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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令》第1章 洪武賭坊
  “一壺濁酒論今朝,數天下英雄,蓋世豪俠,誰能與吾試比高!卻說洪武二年望日……”

  青磚上,盧嘉誠停步,把書一合,對懷中的小狗開口說道。

  “好了,先到這裡,晚點再說給你聽,今個兒小爺我去大殺四方!你上屋頂嗮太陽等著。”

  倘若旁人看到這幕,定會覺得這人失了心瘋,竟對一隻畜生言語。

  盧嘉誠模樣不過二十來歲,一頭烏黑短發挽了一個道士髻,似刀削的臉尤為端正。

  劍眉鳳目,一襲黑衣襯著標杆般的身材,右手懷抱黑犬,後頭背著布袋,像是一個落寞的道士。

  雖說年輕,來頭可卻不小,他,是一位“清道人”。

  “清道人”是一個隱藏在車水馬龍裡的組織,他們的前身是反對東熾國腐敗統治下起義的“清道會”。

  這群人自詡是“見不了光的俠客”,隱藏在喧囂鬧市裡,清理蠅營狗苟的仁義之士,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刺殺貪官汙吏。

  那幾年朝野震動,人心惶惶,官府調全國之力圍殺清道會,可他們就像野草一般剿滅不盡,在全坊各地鑽破土層,劍指東熾國首府,試圖推翻當權,但誰也不知道為什麽,這一股力量,隨著清道會與官府的和談瓦解。

  這場聲勢浩大的起義,以清道會締造者許之生自臨其獄結束。

  沒有人知道,清道會與官府之間究竟談了什麽。

  十幾年過去,清道會的余黨分散在各個地方,但缺了許之生,他們做事越來越沒規矩,都是些牛鬼蛇神,只要給足了銀兩,這群人什麽委托都敢接,行規只有一條:委托完成,銀兩到帳。

  而盧嘉誠這次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在洪武賭坊裡輸掉一百兩黃金。

  懷中的小狗低吼了一聲,它就是盧嘉誠的上一份委托,一隻走失在奉天坊的天狗。

  它通體黑色,兩個巴掌大小,脖頸處是一圈金色的毛發,四個腳掌也是金色的,爪子細而鋒利,似是自帶十二把短刃,若是常人,怕是經不住它這一撓。

  大抵是聽得懂人語,它聽完盧嘉誠的話,便用爪牙撕扯著他的衣裳,奮力地著急,若是會識人語,它真想把書搶來自個享受,就是神仙送來的金骨頭也不換!

  盧嘉誠沒理他,把它的爪子從衣裳拍了下去,小狗掉落在地,深情頹然地看了盧嘉誠一眼,嗷嗚一聲,跳到了洪武賭坊的屋簷上,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盧嘉誠望著眼前的樓閣,雕龍刻鳳,畫棟飛雲。金黃色的琉璃瓦點綴著這座城市,它絕對是洪武坊裡最精致的名片—洪武賭坊。

  店裡人聲嘈雜,喧鬧非凡,盧嘉誠走了進去,用手背推開布簾,走進裡頭,入眼就是牆上用紙糊豎寫著大大的“賭”字,中間立著兩根上好的黃花梨。

  黃花梨上,一根寫著“輸多贏少貪必敗”,另一根寫著“孤注一擲不可取”,上頭的金字牌匾寫著:橫財就手。

  大堂寬敞,擺著八張八仙桌,要的就是一個寓意:“八方來財”。

  盧嘉誠來時已經人滿為患了,每一張八仙桌都層層疊疊的圍著一堆人,不知道是今天生意好還是酒保偷懶,沒有人招待他,要是往常,盧嘉誠可怕碰著酒保,萬一問他換多少籌碼那可就丟面了。

  可今日不如往常,他背袋裡揣著的是滿滿當當四十兩黃金。

  來賭的各色人等都有,有專門給人挑擔子的夥夫,也有閑來無事跑這尋個運氣的富家子弟,

春夏秋冬不知來了多少東西南北客,仰天大笑出門去的卻不多,要是在賭坊抱著必贏的心態,這人不是來砸窯的同行好手,就是縱橫賭場多年輸多贏少的“賭油子”。  押寶、龍虎鬥、牌九,玩的賭法五花八門,即便你只是第一次來玩的愣頭青,不知道玩法,賭坊也能拿兩粒骰子,拉上三五個人賭大小,讓你玩上一炷香,直輸到渾身上下只剩下一塊遮羞布。

  賭坊沒有哪天不開門,你手上有閑散的銅板,又恰好技癢,那你就是賭坊的座上賓,每張八仙桌開盤,每推一次,案子上的籌碼近乎能夠壓滿,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賭坊的二樓是包廂,東西南北四個廳,寓意:四海通吃。

  二樓是隻招待大人物的,讓貴客自己約著來賭,賭坊不會坐莊,但賭坊會從其中抽水。

  三樓賣的是大煙和點心,有手氣好的賭徒,賺了點甜頭,就會上三樓瀟灑,一擲千金。

  有的人覺得自己寶座風水好,不想挪位的話,就會招呼酒保,吃的喝的,也都能往桌上送。

  盧嘉誠向中庭走去,那頭的人都是好手,玩的賭注也大,基本一個來回的流水就能抵一塊金條。

  在賭坊,籌碼裡一塊金條對應的是一兩黃金,在東熾國,一兩黃金可就夠平民百姓一家子生活一個月了。

  若想上桌,得先去找酒保換了金條來。

  說是金條,只不過是狸貓換太子,把木頭刷了層黃漆罷了。

  賭坊從不擔心有人鬧事,裡頭的打手都是洪武軍教頭退役下來的,聽說前陣子有人輸了個精光,覺得賭坊出老千,喊著兄弟夥想抄了洪武坊,管事的正眼都沒瞧他,招手讓酒保去後面喊打手來,那群地痞流氓如何能和洪武軍鬥,三五下就被打手扒了衣裳,扔到門外示眾。

  人實在是太擠,盧嘉誠不小心踩到一隻鞋,鞋主人急忙開口:“得罪!得罪!耽誤爺您腳落地了!”

  那人抬頭,和盧嘉誠四目相對。這人便是那酒保,他笑著問候,“喲!我瞧是誰呢!誠爺您來啦!可往裡請,今個兒您算是趕著了,趙山川,哦,就是裡頭那位爺,剛過完三關,現在手氣旺著,玩的可大,底可是兩塊金條呢!”

  盧嘉誠暗想,來的正好,剛好瞧瞧賭坊好手的威風,很久沒有人敢在洪武賭坊過三關了,除了有一年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小子,人家是“過三關”,他那回直接“過六關”,賭坊東家連趕著把這尊佛往二樓請,不敢讓他再玩。

  這“過三關”又名“闖三關”,賭徒壓了一把贏了就過了第一關,然後把之前贏的再加上自個的本一齊壓下去,若是又贏,那便過了第二關,再贏就是過了第三關,可謂是一把天堂一把地獄,可不敢輸,輸一次就把本也都輸完了,常人若是過完三關,那手氣便是極旺,今晚一定是大殺四方,四海通吃。

  要是這人輸了倒好,打道回府,那要是手氣旺,可苦了管事,好茶奉著,隻想這位爺趕緊走。

  盧嘉誠好不容易往裡擠,便看見趙山川,他爽朗的大笑聲不引人注目都難,豪邁的在賭桌上飲酒夾肉,唾沫星子全都打在了骰子上。

  這張黝黑的臉放在哪都激不起一絲浪花,實在是過於普通,像是尋常夥夫。

  他一席麻衣裹身,即使是這件麻衣,卻也出現了許多窟窿,從衣至褲,都能找出許多縫補的跡象。

  看來又是被財神爺點到的人,盧嘉誠站在一旁看著趙山川,他左手抓著一半雞腿,看了一眼手裡的牌,雞腿都來不及咽,囫圇吞了下去,放肆大笑。

  盧嘉誠才瞧見他們玩的是押寶,趙山川前頭全部的籌碼都壓在了大雙上,那金條疊的像一座小山,看的盧嘉誠驚歎。

  “快給老子下!哈哈哈哈哈!”趙山川催促著同桌的賭徒。

  其他賭徒雙手抱拳,豆大的汗往脖頸淌,緊張的看著瓷碗,莊家揭開了碗,那裡頭的骰子正好就是2/4/4!大雙!趙山川通殺。

  旁人齊聲驚呼,那幾個賭徒咬牙切齒,深深的指甲蓋早就嵌進了肉裡,看著趙山川就只有一臉的歎氣,撂下一句晦氣就下了桌。

  趙山川豪邁地挑出幾塊閑散銀子,往賭徒中扔去,頓時一群人哄的向前搶,他笑的開心,抱著酒葫蘆隻往肚裡灌。

  盧嘉誠隻覺得內心有一股衝動被趙山川點燃了,他突然技癢,但也沒忘記今天來洪武賭坊的任務,說起這個任務,他實在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有人需要別人來幫自己輸錢,失心瘋的。

  對方指明要輸在洪武賭坊,多年不染賭癮的盧嘉誠笑的開心,輸錢還不難嗎?進這賭坊裡的,十個也得有九個輸。

  但清道人從不過問這些,信譽做事,隻消銀兩到帳便成。

  他讓酒保去換了些籌碼來,在外頭上了桌。他想玩龍虎鬥,這是輸錢最快的一種,他已經連續來了兩天了,前天帶的六十兩黃金輸的他都心疼,今天隻消把背後這袋輸完。

  他找酒保換了一點籌碼來,籌碼這種東西就像戒指,確實是在自己手頭上的好,盧嘉誠隻覺得自己的腰帶又緊了些,他的胸口變得更挺更硬。

  賭桌幾個人他都認識,點了頭算打了招呼,其中一個夥夫看著他:“謔,燈兒爺,今天又來給哥哥幾個做大善人啊?”

  旁邊的人一聽這話,哈哈大笑,“燈兒爺”是個諷刺,那人存心拿他尋開心,在賭坊,有一類人運氣總是不好,這人就像一盞指路明燈,只要別人和他反著壓,準能贏,恰巧盧嘉誠就是這類人。

  這兩天盧嘉誠在賭場的“威風”,很快就傳遍了,每個人見他上桌,都圍過去,想見識一下這個冤大頭,是怎麽做到玩賭大小,也能夠連續輸掉三十把的。

  只要和盧嘉誠一桌,那是想輸錢都難,大家為了哄他和自己一桌,給他買雞送酒,還有人為了和盧嘉誠一桌,大打出手。

  盧嘉誠假意來氣,輕罵了一聲道:“人總不能晦氣個沒邊,瞧好吧你,今天就是小爺我翻身之仗!”

  要是放在以往,盧嘉誠一定坐下來殺對方個片甲不留,破破這廝銳氣,讓對方曉得曉得,他“黃陵聖手”的稱號也不是浪得虛名。

  旁人哈哈大笑,不把盧嘉誠的話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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