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衛城,西蒙隱隱有些印象,他從南境前來王都的時候,好像就路過那邊,當時蓋伊等人還嫌勞累,想進去找個旅館住上一晚。
但考慮到跟隨騎士團行動,他們這些人不宜到處亂跑,因此西蒙忽悠蓋伊等人,放棄了那個愚蠢的想法。
西裡洛這時在西蒙耳邊,悄悄說道:“聖子殿下,聽說衛城那邊確實出了點事情,灰鼠他們全都過去了。”
灰鼠他們,說的是上一次歷練時,月光教會派來保護西蒙的那批人,也是一直在暗中保護西蒙的那群人。
西蒙眉頭微微皺起,連保衛聖子的力量都要抽調,可見這次事件的嚴重性。
“知道是什麽事情嗎?”,西蒙問道。
西裡洛搖了搖頭:“那邊隻說是,突然出現了許多邪惡生物,可能是某位邪神在搞事情!”
那邊指的自然是月光教會,這種含糊不清的說辭,只能說明月光教會,至今尚未搞清楚具體狀況。
西蒙眉頭有些憂鬱,邪神搞事情,還是在王都旁邊?這個世界果然很危險!
“在聊什麽呢?”,公主殿下突然湊了過來,把西蒙嚇了一跳。
西蒙虛心笑道:“沒什麽,只是突然對王都衛城有些好奇罷了。”
啥時候湊過來的,也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西蒙心中有些嘀咕,要是身份暴露的話,安逸的日子可就一去不複返了。
身份暴露,教會可不會再任由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到處亂逛,百分百會把他關到,大教堂地下的小黑屋靜修。
嘶,一想起大教堂地下的小黑屋,西蒙就渾身打了一個冷顫,之前他去那個地方待過兩次,都是為了訓練月神節時,可能使用到的禮儀。
嗯,怎麽說呢?只能說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黑咕隆咚的地下空室內,除了燭火外沒有其它光亮,一群狀若枯骨的老頭子、老婆子,在那裡面一直誦念教義。
知道的都明白,那地方是月光教會的底蘊所在,全都是些退休下來的教會高層,裡面的大師級職業者一抓一大堆。
不知道的,估計會以為那是布滿不死生物的地下迷宮!
“應該沒聽到多少吧!要不然不會這麽淡定”,見到公主殿下還是那幅歡快模樣,西蒙那顆懸著的心放下了。
漫無目的的閑逛著,時間一長,就連西蒙都感到有些累了。
當然,主要是心累,他之前以為艾瑞娜是要去某種灰色地帶,因此才會選擇跟著這位公主殿下。
但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回事啊!這位公主好像就是在隨意亂逛!
走著走在,艾瑞娜忽然停了下來,西蒙沒有注意,直接從背後撞上了她。
“哦,抱歉抱歉”,猛的回過神來,西蒙連忙說道。
艾瑞娜沒有回話,依舊在直勾勾的盯著某處,於是西蒙也順著看了過去。
一個略顯陳舊的街口,一個十四五歲的大乞丐,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乞丐正在乞討,他們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並且只有一件破爛的單衣。
二月初,寒冬正盛之時,沒有棉衣的他們被凍的瑟瑟發抖,只能相擁著互相取暖。
艾瑞娜沉默片刻,將秀手伸到了西蒙面前:“拿錢!”
西蒙亦沉默片刻,說道:“我身上隻帶有金幣。”
不明白西蒙的意思,艾瑞娜顯得有些不高興,以為是西蒙不舍得直接將金幣施舍給他們。
於是她皺了皺眉,說道:“那就給他們金幣!”
西蒙輕歎一口氣,
他又回想起了灰胡子,一把普通的精靈古董長劍,能讓那個忠厚本分的老實人被殺,孫女被胡德家族抓回城堡凌辱。 同理,直接將金幣這樣的貨幣施舍給他們,也注定會給他們帶來災禍。
將情況解釋給艾瑞娜,公主殿下恍然,但隨即又顯得有些不忍,難道就要這樣看著無動於衷?
望著艾瑞娜臉上的不忍,西蒙又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拿出一枚金幣,到旁邊的裁縫鋪內,買了兩件和乞丐體型差不多的棉衣,又在麵包房內買了一些黑麵包,西蒙將這些東西遞給了艾瑞娜。
艾瑞娜心裡有些感動,然後又有些疑惑,問道:“你直接給他們不就行了,給我幹什麽?”
西蒙苦笑著搖了搖頭:“動惻隱之心的是你,我只不過是幫你做事罷了。”
他是個很矛盾的人,在他看來,既然是艾瑞娜先動的惻隱之心,那就應當由艾瑞娜來施舍這份恩情。
因為如果是他單獨路過這裡,他完全會對這兩個乞丐視若無睹,現在購買這些東西,只不過是單純為了幫艾瑞娜。
艾瑞娜有些不理解,但還是接過遞來的東西,走到那兩個乞丐面前,將這些東西放到了他們面前。
大乞丐頓時欣喜若狂,而小乞丐則是盯著那些黑麵包吞咽口水。
“謝謝,謝謝這位大人”,大乞丐拉著小乞丐,不斷的叩首說著謝謝。
小乞丐雖然不理解,但也跟著這位,很照顧自己的“大哥哥”一起叩首。
他們之間並沒有血緣關系,純粹是小乞丐父母雙亡,小乞丐流落街頭,有人見小乞丐可憐就給頓飯吃,沒人給吃的小乞丐就只能餓肚子。
大乞丐見他可憐,於是就帶著他一起乞討,這裡至少不至於餓死在街頭。
在千恩萬謝中,艾瑞娜心情沉重的回到了西蒙身邊,兩人皆是沉默,然後繼續行進了起來。
艾瑞娜心情有些沉重,問道:“如果是你路過這裡,你會幫助他們嗎?”
西蒙搖了搖頭,如實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艾瑞娜目光一凝,問道:“為什麽!”
“唉!”,西蒙長歎一聲,停下腳步指向前方:“還要幫嗎?”
前方的路邊,赫然又是一個正在沿街乞討的乞丐,他白發蒼蒼,大概六七十歲左右,右腿褲子空蕩蕩的,顯然是缺失了一條右腿。
艾瑞娜杵在原地片刻,心情一陣激蕩,她有些明白了西蒙的意思。
但隨即,公主殿下一咬銀牙:“幫!”
西蒙沒多說什麽,又拿出一枚金幣,購置了棉衣麵包,然後遞到了艾瑞娜手中。
公主殿下接過這些東西,身體有些微顫,將這些東西放到了老乞丐面前,老乞丐老淚縱橫,又是一陣千恩萬謝。
回到西蒙身邊,兩人再次上路,艾瑞娜臉色難看的可怕,沒走多長一段路,他們再次遇到了一個乞丐。
一個弱不經風的小女孩,正蜷縮在寒風中默默等待著。
兩人再次停下腳步,這次,就連艾瑞娜都沉默了。
面色不斷掙扎,最後艾瑞娜還是將手伸到了西蒙面前。
西蒙閉上眼睛,呼吸驟然變的粗重,然後一邊抓住艾瑞娜的手腕,將她拽到了無人的小巷中。
巷子中,兩人幾乎緊貼在一起,彼此之間甚至能聽到,雙方在猛烈跳動的心臟,西裡洛在巷子外等候。
西蒙面色有些猙獰:“你幫不完的!”
艾瑞娜渾身都在顫抖,強壓住心中難受說道:“難道要這樣視而不見?”
西蒙的呼吸近乎停滯,而後連忙深呼一口氣,壓製住了心中的憤怒。
“他們生活中絕望的世界,希望對於他們而言完全就是毒藥,不要再將希望強加給他們了”,西蒙目光中透露出哀求。
艾瑞娜的臉上充斥著痛苦,她抬起右手抵在西蒙胸口,劇烈的心跳顯示著這個少年的意難平。
她突然明白了,不是西蒙心中沒有善良,這個少年只是將那些美好的東西,全都深埋到了心底而已。
這一刻,在無人的小巷中,兩顆善良的心引發了共鳴。
西裡洛靠著小巷口的牆上,心中發出一聲長長歎息,以大師級戰士的聽力,他自然聽到了巷子中的對話。
以前他也是艾瑞娜,後來他變成了西蒙,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善良的人終會被現實所擊潰,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
良久,艾瑞娜眼角流出一絲淚水,於是她收回右手,將眼角的淚水擦的一乾二淨。
將悲傷深埋在心底,艾瑞娜神色恢復堅定,對著西蒙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著離開小巷,西裡洛跟在他們身後,三人無動於衷的路過小女孩。
看著衣著華麗的艾瑞娜徑直走開,蜷縮著的小女孩心中有些歎息,但隨即又恢復了堅強。
對於身處絕望的人們來說,希望是毒藥,但也正因為身處絕望,他們反而比任何人都要堅強。
今天又沒有人施舍,看來又要餓肚子了,小女孩心中有些無奈,然後將用於乞討的破碗拉到了面前。
目光看向破碗,小女孩瞬間僵住了,一根黑麵包正默默待在碗裡。
“奇怪了,剛剛還沒有的啊!”,小女孩喃喃道。
沒有經過更多思考,小女孩狼吞虎咽,就著清水吃下了整條麵包,黑麵包很硬,甚至硬到能砸碎石頭,但總歸能填飽肚子。
就像這個世界一樣,雖然到處充斥著冰冷,但總有些善良能溫暖人間。
路上,西裡洛深深看了一眼西蒙,調動精神力的技巧很高超,就連同為中階法師的公主殿下都沒發覺,但卻瞞不過他這個大師級戰士。
“口是心非”,西裡洛無奈的搖了搖頭。
望著一路上的乞丐,已經壓下惻隱之心的公主殿下,內心還是有些沉痛。
雖然知道底層民眾的生活很貧困,但她從未想到會困難到這種地步。
因此,艾瑞娜對著西蒙請教道:“曾祖父即位六七十年來,銀月王國從未有過大規模戰事,並且也幾乎沒有什麽大規模天災,為何底層民眾生活的依舊是如此困難?”
西蒙微微思考,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答應:“現在已經很不錯了,如果國家連年征戰,或者有大范圍的天災,那當我們從貴族區出來後,所見到的都會是這副情景!”
艾瑞娜沉默不語,開始回憶起一路上的情景。
在貴族區,貴族們衣著華麗,大部分人都窩在府邸內烤著火爐,和三五貴族朋友打牌、吃糕點。
在貴族區外,商鋪內來來往往,過往之人衣著得體,面色紅潤,一看就知道家庭條件很富裕。
在往外走一段路程,差不多是遇到那個白癡男爵的地方,那裡大部分商販都在路邊擺攤,有店面的商鋪很少。
過往的人群衣著雖然破舊,面色略顯清瘦,但總歸是身上有棉衣,並且每頓至少有吃的東西。
從初遇到大小乞丐開始,情況就完全變了,商鋪和商販完全消失, 大部分都是破舊的民居,只有小部分地方有裁縫鋪和麵包房。
並且一路上走來,路邊和街頭的乞丐越來越多,他們或年幼、或年邁、或肢體有殘缺、或精神有障礙。
冬天寒風呼嘯,他們卻依舊身著單衣,每天是饑一頓飽一頓,生活完全沒有保障。
如果按照西蒙所說,一旦出現大規模戰事或天災,從貴族區外都將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艾瑞娜根本不敢想象那種場景。
公主殿下有些哀傷,問道:“有什麽辦法能改變這種狀況嗎?”
西蒙沉默不語,對於這些貧困民眾,王室基本上是不會管的,都是月光教會一直在處理,收養孤兒、贍養老人等等。
但月光教會的能力終究有限,之前見到教宗的時候,教宗還給他這個聖子哭窮,教會的每筆收入和每筆支出,敘說的都已經很明確了。
現在所建立的數個修道院,就已經是教會的極限了,除非能搞到更多的金幣,否則月光教會不可能再建立更多的修道院。
教會想弄到更多金幣,兩種辦法,一是讓信徒募捐,二是讓王室撥款。
信徒募捐?信仰月光教會的,大部分都只是普通民眾,他們本身的生活就很艱難,不可能募捐出多少金幣。
至於貴族就更別想,想從他們募捐比登天還難。
王室撥款?王室現在還欠著貴族一大筆外債,到哪去弄錢給教會?
雖然製紙工坊讓王室獲利頗多,但畢竟製紙工坊才剛開沒多久,至少三五年之間,王室手中不可能擠出來錢給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