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往前走魔力紊亂的程度就越大,連帶著他體內的魔力也開始不穩定。
他聽見遠處傳來嬰兒的哭嚎聲和大人的講話聲,哭嚎聲淒厲尖銳讓他毛骨悚然,那些人高聲喊著什麽,他聽不清,他們似乎相當慌亂。
仔細聽他又發現嬰兒的哭嚎聲不止一股,有五六個在此起彼伏地尖叫。
空氣中彌漫著血的氣味。
循著聲音和氣味米歇爾找到了大路,兩旁是蘆葦叢。
他看見火把摔落在地上,微弱的火光照耀出某種形似猿猴的身影,它的腳下是某人的斷臂,旁邊圍著三四個卡雷斯族的人類,舉著火把和尖矛驅趕那生物。
與其說是他們包圍住了那生物,倒不如說他們像在懼怕著什麽,幾個人背靠著背聚成一團。
從蘆葦叢中毫無征兆地躥出了什麽,那東西的銳爪劃破了米歇爾的肩膀。
多虧了諾以該尹的反應能力救了他一命,那一爪本該撕裂他的咽喉。
失手的怪物悻悻地對峙著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同時步步緊逼。
那怪物沒有眼睛,全身無毛,身形瘦削如孩童,四足立地,身上披著一層坑坑窪窪的外骨骼,露出的銳爪修長鋒利,裂開三瓣下巴,發出嬰兒般的嘶吼聲。
是魕魈魔。
人類自數千年前繁衍至今,已將自己的足跡遍布在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區,掌握著大量資源,以金戈鐵騎,爐火魔法將邪惡的非人種族拒之文明以外,建立起自我保護的柵欄,使信仰和文化不必蒙塵,縱使人類因安逸遺忘過去,但在文明的邊緣,廖無人煙的地方,它們依舊存在著,就像人類不曾被歷史淹沒一樣。
魔物們也不曾從這個世界上根絕。
當它們再次闖進米歇爾的生活時,那從遠古時期根植於骨髓的恐懼也一並被喚醒了。
帝國人為了揀選出值得培養的諾以該尹個體,會把米歇爾這樣滿10歲的孩子和魔物關進同一個籠子裡讓他們廝殺,淘汰不適合者。
他就曾經直面過一隻魕魈魔,以幾乎同歸於盡的結果勝出。
米歇爾驚訝的發現這隻魕魈魔和他曾面對過的有不少區別,被帝國人圈養的魔物可沒有如此強烈的進攻性,它們沒有外骨骼保護,爪子也不像剃刀一樣鋒利。
盡管如此,他心裡多少還有點勝算。
但他忘了一件事,大多數魔物都喜歡獨居,魕魈魔恰好不是。
另一隻潛伏在蘆葦叢裡的魕魈魔悄無聲息地發起了進攻,擊中了他的後背,他以手肘施以還擊,怪物被砸中腦袋在地上翻滾,但這一爪深可見骨。
米歇爾被打得踉蹌,勉強才站穩了身子,他手無寸鐵,魕魈魔們卻似乎並不知道這一點,反而繼續威嚇著他,圍繞著米歇爾轉,慢慢逼著他後退。
它們敞開嘴巴發出低吼,小心翼翼地嗅著他。
另一邊,一群魕魈魔從蘆葦中緩緩爬出,把那些人類包圍住,他們只能互相靠著後背,驚惶地揮舞火把,伴隨厲聲咒罵驅趕蠢蠢欲動的怪物們。
其中一隻狂吠了幾聲,屢屢做出撲食的姿態,又在米歇爾準備格擋時突然閃身轉進他的死角,發出刺耳的號角聲吸引他的注意力。
米歇爾忍著劇痛,連一秒都不敢將視線從它們身上離開。
他才注意到從剛才開始另一隻魕魈魔就像消失了一樣悄無聲息,禁不住渾身寒毛直豎,他反應過來的瞬間正好抽離身子躲開伺機暗算的另一隻,
撲空的魕魈魔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但,魔物之所以被稱為魔物,並非是單純凶惡這麽簡單,就如同字面一樣,魔物會使用魔法。
“嘩啊啊啊!”
另一只等到了絕佳的時機,發出前所未有的咆哮,那聲音竟像詠唱咒文。
它口中發出劇烈的亮光,一道寬幅的魔刃飛旋擊中米歇爾的臉頰,把他直接轟倒在地上。
“噬……嘶?桀咯咯咯!”
在遠處一隻紅皮的魕魈魔發出詠唱,忽地向後退去,人們手中的火把無風自熄,光源消失的同時,黑暗也淹沒了他們,在魔法的作用下五感鈍化,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對峙著米歇爾的兩隻魕魈魔也不再留手,他才起身一隻就撞向他後背的傷口,另一只等他踉蹌時揮爪攻擊他的眼睛。
他來不及還手,只能用手臂阻擋它們。光源消失後他的精神似乎也受到了影響,每當魕魈魔要靠近時,他就會產生強烈的耳鳴,無法分辨攻擊的方向,輪番幾次下來他已經遍體鱗傷,血水濺在身旁的蘆葦上,怪物們卻更加興奮,大口喘著氣,伸出長舌舔舐血跡,一齊尖叫。
其他被襲擊的人們就沒這麽好運了。
紅色的魕魈魔甩頭示意其他怪物動手,它們奪去了人們的視野和聽力,不再猶豫,癲狂撕咬住人們拿尖矛的手,有一隻跳起一口咬住一個人腦袋,沐浴著灑下的鮮血和碎肉,一個卡雷斯人慌亂中胡戳亂刺,在刺穿一隻魕魈魔的同時刺中了被咬中腦袋的倒霉蛋,同伴一命嗚呼。
“該死……拜托了!”米歇爾應付著魕魈魔們的輪番攻擊,鉚足了力氣踹在一隻身上,再揮拳打中另一隻的頭顱,他的手被銳爪撕得血肉模糊。
“快出來啊!”他對著自己自自言自語。
因焦慮失去判斷力的下一個瞬間,魕魈魔將他推倒在地,張開三瓣下巴準備咬碎他的臉,米歇爾用盡力氣擋住它的尖牙利齒卻無法防住那雙爪子,爪子撕開他的肩頭,胸膛。
下一秒他竟然也發出嚎叫,少年的睜開變成暗金色的豎瞳,漆黑的薄霧從他傷口裡迸出。
他的皮膚披上一層密密麻麻的鱗甲,面孔也扭曲如閻羅,人類的輪廓轉瞬變形。
他一擊便擊飛了壓在身上的怪物,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怪物痛得抽搐。
米歇爾翻起身,竟也四腳立地,墨黑的外骨骼從血肉下鑽出,他戴上了猶如死神一般的面具。
另一隻驚異地連連後退。
“我……還知道……“米歇爾咆哮道,”……該怎麽戰鬥!
他衝刺向倒地抽搐的魕魈魔,用手刺穿它的身體,一聲淒厲的尖叫後魔物便不再掙扎。
另一隻轉身躲進蘆葦中。雖然剝奪視聽能力的魔法依然生效,但在他模糊的視野中居然能隔著蘆葦看到怪物蛋白色的輪廓。那是魔力的形狀。
顯露出諾以該尹真身的米歇爾此刻不需要光線視物也如同白晝,任何魔力的流動都無所遁形。
白色能量在怪物口中聚集,魔刃飛旋射出,米歇爾輕易地躲了過去,徒手對上揮來的銳爪,竟發出叮鈴的鐵器碰撞聲。
難以置信,魕魈魔在力量上竟輸給了這個十一歲的少年,來不及調整重心就被他一掌扇飛了腦袋。
“唔?桀……啊啊啊啊啊!”紅色的魕魈魔一聲嘶吼,圍攻卡雷斯人的魕魈魔們全都轉移了視線,它們接連發出低吼。同類的死並未動搖它們,是米歇爾那副怪異的姿態令它們警覺,紅色的家夥如臨大敵,遠遠地吠叫了幾聲,魕魈魔們在它的指揮下,兩兩一組,不敢輕易靠近米歇爾。
蟄伏在遠處的兩隻壓低身子,後退進草叢,還想故技重施,但它們的魔力流動在米歇爾眼中那麽清晰,在它們射出魔法前彈道就被他預讀了,稍稍錯開身子以毫厘之差避開攻擊。
“嘰嘰……咕嗚嗚”其它魕魈魔趁著空擋迅速靠近米歇爾,一同發出興奮的聲音。它們雖然懂得配合,套路卻完全一樣,一隻負責吸引注意,另一隻偷襲。早就摸清它們路數的米歇爾怎會上當?更何況還有諾以該尹感知力的加持。
米歇爾出其不意的攻擊重創到了準備攻擊的一隻,吸引注意力的那隻被打斷計劃,扭頭看向紅皮的魕魈魔又回看眼前的少年,來回反覆幾次,完全楞在了原地。
毫無防備下,隨即而來的便是致命攻擊。
少年的手打穿了它的胸膛,這隻怪物恐怕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與獵物交換立場吧。
其實他很清楚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解決掉三隻純屬僥幸。魕魈魔是種群居性的魔物,在確信己方數量佔優的前提下,它們喜歡玩弄獵物,會一點點給獵物施加傷害,最後將其逼至瀕死,像米歇爾這樣突然暴起扭轉局勢的情況它們從未遇見過,所以才會來不及使出全力就被擊殺。
米歇爾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著,怪物們還在遲疑,他卻不敢停歇,這份力量無法長時間維持,是逃,還是迎戰?他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逃吧,但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魕魈魔的體力和速度都在他之上,它們完全可以等到他力竭倒下再乾掉他。
“必須乾掉那個家夥……”
幾個來回下來他確信在遠處一直在觀察的那隻就是首領,帝國人教過他們在無法避免以一敵多的情況下,應該想辦法盡快乾掉敵方的頭領,以形成威懾,製造突圍的機會,所以說如果能乾掉那隻他說不定還有機會生還,但這也只是猜測。
趁著其他兩組還在猶豫,他使出全力躍起,將力量擊中在右手上,勢要一擊解決紅皮的魕魈魔。
怪物絲毫不慌,脖頸後仰深吸一大口氣,火花四濺的白色魔法陣在它腳下生成。
他看到魔力流以極快的速度聚集。
“蘇——吐耳!”它的吟唱化作無形的衝擊正中半空的米歇爾!
米歇爾並未受到實質性的傷害,隻感到頭暈目眩,周圍的一切景物都在緩慢的融化。
他實時摔落,五感卻無法跟上,倒在地上幾秒後才感到疼痛。
紅皮魕魈魔俯身緩了一陣後才抬起頭,發出像是滿意的咕嚕聲,其它魕魈魔們伏在原地,等待它的指示,只需要一聲令下,它們就會蜂擁上來把米歇爾撕成碎片。
然而頭領並未理會它們,一躍而起撲在他身上,雙爪抓住他的脖子,張開血盆大口。
它畢竟也是魔物,血腥味一直刺激著它,終於無法按捺對血肉本能的衝動。
一束不起眼的紫色閃電擊從少年的指尖射出擊中了它,電流微弱到不會產生傷害,但足以痛得它抽開雙爪。
在下一瞬,少年捉住了這個破綻。
藏在他手心裡的高速生成的源術長矛貫穿了魔物的腦袋,帶著閃電火花戳飛出幾塊甲殼和牙齒。
源術是他最後的底牌,使出閃電並凝結源能成長矛徹底榨幹了他。
就像敵人不可能料到他有這種能力,他也沒想到一隻魔物居然能掌握複數不同的魔法,了結對方沒有讓他覺得喜悅,剛才他的魯莽幾乎就要讓他付出死亡的代價了,恐懼還扼著他的心,能活下來真的就只是因為運氣好罷了。
頭領應聲倒地,不安開始在其他魕魈魔中擴散。它們互相低聲交流著,一邊後退一邊抖動身子。
有幾隻依然不肯罷休,左顧右盼期待著有誰能上前去給這個少年補一刀,但隨著它們當中第一個轉身逃跑,其他的也不敢停留,拔腿消失在蘆葦叢中。
“唔……”少年艱難爬起身,他感覺自己在不斷地變輕,諾以該尹的力量從身上流失,源術能量從他的每一個毛孔中抽離,隨之而來的還有層層疊加的痛楚,他在戰鬥中蒙蔽的痛覺,現在一並釋放出來。
他視線模糊,站起來時一半身子明顯更加沉重。
他看到那群卡雷斯人靜靜的躺在葦草和泥土上。
他們身穿布衣草履,只是群農民,在戰爭時期流離失所的可憐人罷了。看來戰爭對比尼亞烏薩的影響遠比米歇爾理解的艱深,像魕魈魔這種低級魔物都能橫行跋扈,敢成群襲擊大路上的人了,在這片天空下一定還上演著無數更加不幸的悲劇吧。
“呼……呼呼,有誰在那裡?”
米歇爾循聲看到了那個喘著微弱的氣息,手腳被撕斷,躺在一片帶血的拖痕中的男人。
周圍充斥著爛木頭和海鹽以及死亡的臭味,男人努力抬起頭,他聽見有誰走向他,預料中的尖牙利齒並沒有出現,看來不是那些饑餓的怪物,不過無所謂了,他的傷口已經不痛了,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米歇爾不會忘記這個男人對他的汙言穢語,抽打在他身上的尖矛,因施虐而充滿口腔的血腥味。是岩野。
他的心臟狂跳,蹲在岩野旁邊,看著逐漸擴散的血水,他第一反應卻是撕下旁邊屍體上的破布,試圖給岩野包扎。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不明白做這些有什麽意義,這個卡雷斯人已經沒救了,要是他能早到一點……或者更強一些,會不會結局能更好一些呢?不對,這個混帳的死又不是他的錯,他也只是個孩子,他為了活下來已經用盡渾身解數了。
看著他死應該感到暢快才是啊。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無法止住眼淚呢?
“你是誰?其他人呢?”老男人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米歇爾搖搖腦袋。
“這樣啊……謝謝你,但是別動我的胳膊了,好疼啊。”米歇爾包扎的位置是失去手臂的肩頭。
“我的腿還在嗎?我感覺不到他們了。”那堆碎肉恐怕不能稱之為腿腳。
米歇爾茫然地處理著岩野的傷口,他的手抖個不停。
“我不知道……”他細聲說道, 像是給自己聽。
“周圍好冷,喂,你怎麽不說話?“
“好可怕,好黑,為什麽聲音都消失了?”
“我要死了……?不要……”
“羽織……爸爸要食言了……對不起”
岩野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米歇爾還在不停地收拾著,瘋了似的想堵住傷口。
“米歇爾,我好想爸爸。”
“我真的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海洋,冰川,沙漠……”
米歇爾,米歇爾。
少女的幻象又一次出現,她歪著腦袋看他。
“你為什麽要丟下我們呢?”
“懦弱的混蛋,你一無是處,你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麽活著的價值?”
要是沒有我就好了,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哇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帶回了米歇爾的思緒。
坐在蘆葦叢中,失去鬥笠的卡雷斯人,尼宏,衝著米歇爾咒罵。
“怪物!滾開啊,滾呐!!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米歇爾不知所措,看向周圍,當他向尼宏伸出手時。
“噫呀啊啊啊啊!”尼宏連滾帶爬得背對著少年逃跑。
米歇爾這才注意到了自己伸出的手——漆黑尖銳仿佛披著一層鎧甲。
“什麽……!”
他顫抖著摸著自己右半邊的臉,皮膚硬如鋼鐵,扭曲變形。
呼嗯,呼呼……
他感覺喘不上氣。
他身邊被一片薄薄的黑霧覆蓋,被覆蓋的葦草正在衰敗,不時有電火花在空氣中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