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禮不禁開始好奇起海之魔女的真實意圖，若說她善良，可她蠱惑了眾多人，若說她邪惡，則她又讓惡人向善。或許很多人本來就不應該以人的善惡來定義，更何況是魔女呢?

　　“不知亞頓先生是否了解海之魔女的誕生?”安禮拋出了這個問題。

　　亞頓略微思索一下，回答說:“海之魔女誕生至王國東部海岸的暖村，那是一個冬季也不會結冰的區域，而據說當地村民在一次海潮中發現了一條透明的人魚，但真實情況就無人知曉了，只知道海水上漲淹沒了村落，全村無一人幸免。”

　　這與露維西曾講述的魔女誕生事件基本一致，不過少了些藝術加工。

　　“亞頓大師的消息略微產生了點偏差，”洛都緩緩開口。

　　安禮望著這位海之魔女本女，好奇她如何講述自己的誕生。

　　“那個村莊並不是被海水淹沒了，而是沉入了海中，”洛都不緊不慢地說，“海之魔女隸屬於舊神群山與近海之神，那位舊神司掌海岸，所以那個村莊是被魔女沉入大海了。”

　　“魔女的力量確實令人費解，”安禮忍不住感慨。

　　“關於海之魔女教會其實掌握了部分信息，”洛都似乎並不打算停止，繼續說了下去，“暖村事件之後不久，王國境內發生了一件不起眼的事件，舊都的地下水道中曾產生過許多變異的魚類生物，那些魚類生物擁有與人魚類似的軀體，但後來變異魚類被舊都政府清理，也沒有新的變異怪物產生，事情也就被當做一起簡單的魔物感染事件處理，本來這件事是無論如何不會與海之魔女關聯在一起的，但教會在後續的調查中發現了一些線索，在地下水道內找到了一個簡易的臨時居所，而臨時居所內發現了暖村附近特有的植物葉片。”

　　舊都是伊利維德王國曾經的行政中心，但在希戈帝國統治時期，伊利維德地區被劃分為西北行省，也被稱作第三霜葉行省，由帝國第三軍團霜葉軍團駐守。希戈帝國為了掃除王國舊勢力，開始營建一座新城，也即是如今的王都霜庭，而舊都則被霜葉軍團進行了一番改造，因為完全出於政治目的，反倒使得改造後的舊都更加具有希戈帝國的風格，一個遍布機械、學院、醫會的都市，繁華與破敗相伴相生。當希戈帝國覆滅之後，王國貴族也習慣了新都的生活，舊都漸漸荒廢成為了一個魚龍混雜之地。

　　至於洛都所說的舊都事件，安禮搜索老伯爵的記憶，找不出一丁點痕跡，也許是教會內部的資料。只是如今洛都向眾人講述這個事件的用意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教會可以確認海之魔女隱藏進了茫茫人海之中，可能是我們所熟知的任何一個人，”洛都意味深長地說。

　　“我和伯爵大人應當被首先排除吧?”亞頓打趣道。

　　“魔女信徒與魔女的同樣不可饒恕，”洛都語氣冰冷。

　　“如果魔女就在我們之中，我們怎麽才能發現呢?”安禮好奇發問。

　　“倘若魔女不使用力量，那麽她與普通人無異，”洛都接著問道，“伯爵大人難道忘記了薇瑪公主的故事嗎?”

　　薇瑪是古老王國帕提萬的公主，國王的親妹妹，傳說那是一位美麗動人又善良溫柔的女孩，她是王國耀眼的花朵，所有人都那麽認為，能娶她的絕對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優秀之人，事實也確實如此，王國的近衛軍統帥約書亞是一位勇敢且英俊的男子，二人頗為般配，也暗生情愫，國王也有意撮合這一對，

只可惜在一次外出時公主被刺客襲擊，約書亞為了保護公主而被刺客擊中心臟，王國教會與醫師對此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近衛軍統帥約書亞慢慢失去生命，公主提出陪心上人走最後一程，國王準許了。可就在第二天，約書亞竟然奇跡般痊愈了，但從那日起，他便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變得陰鬱起來，而公主也不再有往日的光彩，開始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幾乎所有人都明白這件事存在異常，但又找不到根源也只能作罷，但約書亞卻在之後一次保護國王時，展現了並不被記錄在案的契約力量，而且是與他曾經契約靈完全相反的力量，於是所有人都斷定近衛軍長成為了魔女偽徒，因為只有那樣他才可能奇跡痊愈，並且改變契約靈，至於魔女是誰已經不言而喻了。　　教會甚至追查出了一件被王室掌握的名為奧拉羅斯之牙的舊神遺物，奧拉羅斯又被稱作血神之寵，是舊神血神的寵物，該遺物誕生了被稱作血之魔女的存在，王國耗費無數人力才將其殲滅，並且獲得了這件遺物，此後一直被皇室保管，而公主很顯然觸碰了遺物，成為了該遺物的第二觸者，雖然獲得的力量不算強大，但延續失血者生命恰恰正是血神的權能。

　　面對數不清的鐵證，當時的國王不得不將公主交由教會審判，可無論教會動用何種手段，公主都不進行任何抵抗，教會也無法掌握公主便是魔女的直接證據，不過這並不重要，在如山的間接證據面前，公主還是被處以了火刑。

　　只是時至今日，仍舊有人想象，公主並不是魔女，而只是被真正的魔女控制了心智，拉來的替罪羊。

　　“倘若不使用力量的魔女，那還算魔女嗎?”安禮不禁發問。“她與普通人一樣工作、生活，既不危害他人，也不影響秩序。”

　　“當然算，人們厭惡的不是魔女，而是強大的力量，試想一下，有個在你身旁的人，他擁有隨時可以殺死你的力量，但你只能寄托於他是一個善良之人，你會喜歡這種情況嗎?”亞頓聲音低沉了下來，“說句違逆之論，諸神之所以被人信仰是因為祂們還未履足塵世，當祂們的神庭墜落之時，祂們也便成了所謂的舊神，而被人類厭惡嫌棄。”

　　安禮點了點頭，對此他倒是深有感觸。

　　“不，亞頓先生恰恰想錯了，”洛都的聲音響起，“若是一個幸福美滿的人擁有力量，那麽他或許不會帶來什麽危險，可若是一個不幸的人掌握了力量，那麽他便會用力量改變不幸的局面，去爭取自己的利益，去教訓欺負他的人，去讓所有人都遵從他的意志，力量並無善惡之分，人們也並不厭惡那些擁有絕對力量者，相反有時還會崇拜、渴望成為那樣的人，人們只是厭惡那些影響他們利益的存在。譬如，在安定繁榮的區域，魔女是惡的代言人，在貧困交加的地區，魔女是善的代名詞，魔女之所以被定義為惡，是因為她損害了那些當權者的利益，因為她們所掌握的力量既是混亂的鑰匙，也是變革的刀刃。”

　　洛都頓了頓，目光注視著蠟燭中的火焰，“正如主說:力量是萬惡之源，力量是百善之基。”

　　啪啪啪的聲音響起，安禮不禁鼓起掌來，洛都的這一番言論才是揭露了問題的根本，對於既得利益者來說，他們渴望安定，一切力量都將成為變革的不穩定因素，但對於生活困苦的人們來說，力量是他們可以依靠的改變現狀的唯一方式。

　　海之魔女將盜賊轉變為義賊其實根本不算個事情，對於統治者來說，盜賊還是義賊並不重要，因為他們始終是賊，只有對於那些貧民來說這個問題才重要。

　　不過在他看來洛都的話但也不能算完全對。

　　“其實洛都先生的話也有失偏頗，”安禮開口道，“窮人喜歡魔女是因為魔女的力量可以讓他們成為富人，當他們成為富人，他們便會開始厭惡魔女，以此循環往複，也許千年之後，不再有魔女、不再有貴族、不再有教會，但只要人們之間還存在不平等，那麽循環便會永久持續。”

　　“平等?”洛都仿佛聽到了一句難以想象的話語，“您和您的仆人平等嗎?”

　　安禮一時語塞，身為穿越者的他即便接納了老伯爵的部分意識，但歸根到底還是一個二十一世紀良好青年，思想和這個異界有些難以彌合的差距，他為了謹慎起見，並不打算與洛都辯論此事。

　　“先信者與後信者，主亦知曉，那人又豈會在主面前平等?”安禮笑著說。

　　“伯爵大人對於很多事情的見解確實獨樹一幟，”洛都評價道。

　　安禮擦拭乾淨手指，拄著拐杖起身，“諸位晚安，我就先失陪了。”

　　“伯爵大人晚安，”亞頓和洛都紛紛起身回禮，目送安禮上樓。

　　安禮剛上樓， 就看到房門前站著的貝澤爾，貝澤爾依靠著牆壁，似乎已經等了他許久。

　　他不動神色的推門進屋，貝澤爾跟著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我想你是有事情要稟報?”安禮坐定之後問。

　　貝澤爾點頭道，“先前神諭騎士洛都離開城堡，我一直跟隨著他的腳步，只是他的目的地著實讓我有些意外。”

　　“哦?”安禮好奇道，“哪裡?”

　　“墜龍谷，”貝澤爾吐出了這個名字，“您的禦馬女仆離開古堡後不久，洛都便跟著他的腳步離開了，而且很顯然洛都一直跟著您的禦馬女仆，不過並不是暗中，而是保持一定的距離，但兩人都可以看到對方，您的禦馬女仆停下腳步後，洛都仍舊朝前走，直到抵達墜龍谷，他並沒有在那裡停留太久，采下一株龍心草之後便返回了。”

　　“這似乎並不是一件大事，”安禮說。

　　“這當然並不算太稀奇的事情，但倘若我說他摘取龍心草的地方坍塌出一處深不見底的洞穴呢?”貝澤爾表情凝重。

　　“洞穴?”安禮一愣。

　　“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而就在那個洞穴周圍，龍心草開始快速枯萎，雖然墜龍谷足夠大，但想必那片區域也會變得極為明顯。”貝澤爾說。

　　墜龍谷區域並不算小，洛都絕對不是隨手采一株龍心草就發現洞穴的存在，只能解釋她本身就知道洞穴位置，目的不過是顯露出洞穴的位置，聯系之前龍之魔女鹿所說的教會在監視她的情況，安禮有理由相信洛都或許也覬覦著墜龍谷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