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回到家裡時疲憊不堪。他和劉術清兩人在後山四處尋找做石灰窯的地點,找了半天才找到兩處。因為後山地勢是一個斜坡,據說以前那裡發過一場洪水,到處都衝得七零八難,所以想找到一處平整的地方做石灰窯還真不容易。
地點找到了,他們又四處去尋找用來砌窯的石頭,還必須是平整的。二人打算先修一個大點的窯,修成橢圓形的,上面留一個小孔觀察石灰石的燃燒狀況,窯的周圍糊上一層泥土減少熱量損失。累得出了幾身汗,見天色已晚,這才摸黑回到家裡。
“爺爺,您今天去哪裡了?我中午放學回家便沒見到你。”牙子問道。
“我到後山修石灰窯去了。”
“修石灰窯做什麽?”牙子奇怪問道。
“燒石灰修打麥場,不然麥子收回來後找不到地方脫籽,沙地和泥巴地上可不行。”
“那你餓了吧?我中午回來見你不在,便煮了兩個雞蛋。我吃了一個,給你留了一個,另外再蒸了些土豆,我去給你拿來。”
“我家牙子都會做飯了,了不起!”李老根笑著誇獎道。
牙子將手裡的雞蛋和土豆遞給他說道:“趙老師說了,每個人都要學會自力更生,還讓我們回家做完作業後要幫大人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事。爺爺,以後你不在家,我就做好飯等您回來吃。”
“長學問了牙子,會整這麽多詞。行,爺爺不在家時就由你做飯,不過要先把作業寫完,還要注意安全。”
“好咧!”牙子回道,見李老根腳上淨是灰,他連忙去打盆水,然後替李老根脫掉鞋:“把腳放盆裡。”
李老根把腳泡進盆裡,牙子用小手輕輕在他腳上搓洗著。他問:“怎麽今天想起給爺爺洗腳?看來我家牙子在學校頭真的學了不少東西,變懂事了。”李老根笑呵呵說道。
“趙老師告訴我們要孝敬父母,尊敬長輩。爺爺,我爸媽上年就沒回來了,今年應該要回來吧?我還等他們給我買糖吃呢?”牙子興奮說道。
李老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在消失,他的心臟似被什麽東西猛地一把緊緊揪住。他又如何聽不出牙子聲音裡那種對雙親的思念和期待相見的那份喜悅和渴望,可此刻的他,面對牙子競然無言以對!
牙子聽他沒出聲,抬起頭看了一眼,見他正在用手擦看眼睛,便問道:“您眼睛怎麽啦?是不是進沙子了?來我給您吹吹。”
“沒事。爺爺咽雞蛋哽住,眼淚哽出來了。”李老根連連擺手。
“那我去給您倒碗水來。”說著,牙子飛一般跑進廚房。
趁牙子不在,李老根趕快用衣袖擦乾眼角的淚花。
牙子小心翼翼端著水走過來:“爺爺,您快喝吧。哽著可難受了,我有回咽紅薯也被哽過,知道那種感受。”
“時候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學,早些去睡吧。”李老根接過碗說道。
“那我先去睡了。”牙子俯身將洗腳盆端起,然後將水潑在院壩裡,這才回屋頭去了。
畢竟是孩子,剛剛說過的話一會兒就忘了。牙子沒有再追問他父母過年究竟回不回來的問題,李老根卻覺得鼻頭髮酸,剛擦乾的眼睛裡又滾出淚花,一滴滴掉進碗裡,聲聲作響。心裡在傷感的同時,卻也覺得欣慰,因為牙子懂事了,會做飯還會給他冼腳。想到這裡,他將碗裡的水一飲而盡,還有——那滾燙的淚花。
村民們的日子每天過得簡單而充實:清早上山,
中午做地裡的農活, 晚上時學習文化。 全村的青壯年近六十人晚上全都往李文定家裡跑。得虧他家院壩子挺大,否則哪裡容得下那麽多人。有回黃秀蘭還對李文定說:“幸好鎮上沒有硬性規定讓老年人也必須學習文化,否則就是把我家房頂拆了也容不下那麽多人。”
黃秀蘭給來習文化的人規定,每天至少認識四至五個字。於是就出現了有趣的一幕:昏黃的煤油燈下,人們圍攏在一起,像個孩子似的跟著黃秀蘭念著小木板上的字。群眾習文化的熱情很高,田間地頭,屋裡屋外只要一有空閑,便會掏出張紙,念叨著上面寫滿歪歪扭扭可能只有他自己才認識的字。
說實話,讓黃秀蘭做這件事還挺恰當。她認真,熱忱,在她的幫助下,很多村民有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次:頭一次學文化,接受教育;頭一次會寫自己的名字;頭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尊嚴……以致在很多年過後,那種在星月無光的晚上,很多人聚在“吱吱”作響的煤油燈下一起學習文化的場景,成為了人們心中最溫馨的回憶。
時間固執地走著,不肯為誰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一個多月過去了,劉術清和李老根等人砌的石灰窯也已基本定型,現在只需要在窯的外面糊上一層厚厚的泥巴就算大功告成。
劉術清坐在一塊大青石上面,長舒口氣看著眼前將近4米高的窯,眼裡盡是歡喜。
“老根哥,我看糊上泥巴後涼幾天乾後才裝料,不然溫度一高有些地方可能會產生裂縫。”
“要得。”李老根點頭讚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