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多了，牙子和黃元龍卻還在熟睡當中。倆人的鼾聲此起彼伏，配合甚為默契。

　　八點鍾李文能就準時去上班了，走之前他囑咐娟子，說無論如何要她讓黃元龍等他中午回來一起吃過午飯再走。

　　娟子將早飯早就給他們備好了，她去房門貼耳聽了幾次，聽到的都是倆人的鼾聲，好像還沒有睡醒的意思，便索性關上門去鎮上準備中午的飯了。

　　黃元龍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熟睡之中，一場針對他的調查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

　　時間回到昨天上午。

　　黃元龍和縣高官曾鵬見了面，並表達了自己想在漢源投資修建水泥廠的想法。曾鵬表面上表示歡迎他來漢源投資，內心實則是敷洐的，沒把它當成回事。

　　無他，一則他不了解黃元龍的底細;二來呢，黃元龍的那付樣子讓他心生對方恐非良善之輩的感覺。

　　今天早上，在富林鎮機關大院裡，羅中旭仍舊同往日一樣在院中的假山前晨練。他今年已經七十五了，但因為經常鍛煉的緣故，看上去精神不錯，紅光滿面的身形也挺矯健。

　　曾鵬夾著公文包下樓來，看見羅中旭正在那兒有板有眼地打著太極，便笑著招呼他:“早啊，老書記。”

　　羅中旭手上的動作沒停，對他點點頭:“小曾，上班了?”

　　“嗯。你慢慢練，我先走了。”曾鵬剛走了兩步，似想起來什麽，轉身問:“老書記，向你打聽個人。”

　　“誰?”

　　“黃元龍。”

　　“不認識。”羅中旭想了想，搖了搖頭:“他是什麽人，你打聽他做幹什麽?”

　　“他說他剛從朝鮮回來，想在漢源投資修建水泥廠，但我認為……”

　　“等等！”羅中旭正在空中劃圓的手突然一滯:“你說他剛從朝鮮回來?”

　　“是他自己說的，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才知道。”

　　“他有沒有說他是哪裡人?”羅中旭急忙問。

　　“說了，說是海螺村的。”

　　“海螺村的?難道是他?”羅中旭一下子想起三十年前他和宋德波在大渡河邊送新兵的場景，他記得當時海螺村裡走了三人，其中有一個便是黃元龍。

　　“小曾，你是如何回覆他的?”

　　“我跟他說水泥廠的汙染重，縣裡不敢貿然做決定，得請示上級後才能給他答覆。”

　　“那你請示沒有?”

　　“沒有。老書記，你也知道，請示上級這種事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是不能做的，做了會犯錯誤。我對黃元龍投資的事情持懷疑態度，認為他動機不純，理由有二:第一，他來路不明，因為他說他當過兵，我問他有什麽相關證明沒有，比如士兵證、退伍證之類的，但他卻說有是有但不小心弄丟了。這麽重要的東西怎會弄丟呢?他明顯是在扯謊！第二，我問他為何選擇來漢源投資，而不是選擇在雅安、雲津和石棉這些交通便利的地方進行投資，他居然說來投資的目的不是為了錢！這不睜眼說瞎話嗎?做生意誰不圖利?說實話，漢源現在的投資環境並不好，主要就是交通閉塞，所以我認為他來漢源投資的動機不純。你也知道，現在的皮包公司，玩空手套白狼的可是大有人在。”

　　“當過兵，那定然是他無疑了。”羅中旭沉吟著，他神情嚴肅地看著曾鵬:

　　“小曾，不要靠主觀臆猜隨便下結論，你這樣會誤事的。”

　　見曾鵬一臉不解，他解釋道:“你知道嗎?黃元龍是我和老宋親手送去當兵的，和他一起去的還有倆人，一個叫劉柱，早就已經犧牲在朝鮮戰場。還有一個叫李文能，在戰場上身負重傷，手被鋸了一隻，現在在大樹治安室任職。我聽宋德波前段時間說，李文能的獨子也在雲南犧牲了。小曾啊，他們都是英雄，為國家流過血的英雄，咱們不能僅靠猜測便妄下結論。”

　　“不過，”他話頭一轉說道:“我認為你的擔心也有一定的道理，畢竟過了這麽多年，人難勉會發生變化。你這樣，上班後讓人馬上去調查黃元龍的檔案，最好讓縣公安局秘密派人去一趟海螺村暗訪，看能不能從那裡得到有用的信息。”

　　“好，我立刻去辦。”曾鵬說完，轉身急匆匆走了。

　　“黃元龍來時，記得給我打一個電話，我想親自見他一面。”羅中旭在他身後大聲說道。

　　曾鵬到辦公室後，立刻讓秘書小楊去富林鎮派出所查黃元龍的檔案，又給縣公安局局長林猛打了一個電話，讓他派人去海螺村暗訪。

　　一個小時後，小楊將黃元龍的檔案放在曾鵬的辦公桌上。

　　曾鵬翻開看了起來，上面的字跡因年代久遠有些已經有點模糊，但還是能認出來:

　　姓名:黃元龍性別:男

　　出生年月:1934年07月23日

　　父親:黃萬松母親:任衛蘭

　　檔案的後面附加了一條:黃元龍於1950年03月10日入伍。

　　“這麽筒單?”曾鵬看完後詫異地問小楊。

　　“他自當兵走後便沒有任何履歷，所以後面全是空白。”小楊解釋道。

　　“這也看不出什麽名堂來。”曾鵬無奈地說道。

　　十一點半左右，去暗訪的人回來了。巧的是，他們說要找海螺村的生產隊隊長了解情況，而隊長正是李文定。

　　在李文定家，黃秀蘭詳細給他們講述了黃元龍的經歷。

　　在曾鵬的辦公室裡， 他們又將黃秀蘭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曾鵬聽後，不由肅然起敬。同時又覺得後心一陣陣涼氣直冒。

　　他想，幸虧有老書記提醒，否則這麽好的一個機會就白白錯過了。

　　“黃先生說今天要來，怎麽這個時候還沒來呢?”曾鵬心裡對黃元龍敬佩，嘴上也就換了稱謂。

　　“不知道，也許是有事情耽擱了。”小楊回答他道。

　　“我要給市委打電話匯報這事，不，我親自去一趟雅安當面匯報。”曾鵬興奮起來:“小楊，去備車，我馬上走。”

　　“曾書記，去雅安翻泥巴山得好幾個鍾頭，我看你還是吃過中午再走的好。”

　　“不行，等不及了。”曾鵬走到門口，又說道:“如果下午黃先生來了，你親自負責接待他，告訴他我去雅安匯報去了請他稍等，晚上安排他住縣招待所。對了，還要給羅中旭書記打個電話，他說他要見他。”

　　黃元龍此時和牙子仍然在李文能家。他本來要走的，但娟子堅持要他吃過午飯再走，還把撂那兒，說如果他飯都不吃就走，那以後就別來了。

　　見娟子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盡管心裡著急，但黃元龍也隻得同意吃過午飯走。

　　李文能中午下班回來之前，還特意去街上買了隻甜皮鴨，讓娟子宰了一半午飯吃，另一半用油紙包好讓黃元龍帶著路上吃。

　　吃完飯回到海螺村後，黃元龍將油紙硬塞給牙子，讓他帶回家給李雪梅吃，他沒有去和黃秀蘭倆口子道別，直接向沙壩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