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
“皇上,微臣有事相奏。”
龍椅上的天子似笑非笑盯著稟事臣子,諸多臣子欲窺之一二以權傾朝野,可他們更清楚那些妄圖揣測天子之人的下場——株連九族,屍骨不存。
“林愛卿直言無妨。”
“相之一位,微臣力不能支,還請皇上允臣解印。”
本就靜謐的宮殿,整個空間宛如凝固,山雨欲來,百官如同被人扼住咽喉。那臣子不卑不亢,似不覺此舉有何不妥。
“哦?”天子終歸未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面色陰沉似水,龍眸微閉,似有暗光流轉,所言更是處處透露危險的氣息:“愛卿可還記得與孤所立的軍令狀?愛卿若是一時糊塗,孤猶可恕。愛卿可得三思呐!”
“臣安敢犯欺君之罪,自廢耳目已是皇恩浩蕩,臣豈敢不知分寸。”如此代價從其口中道出,如食飲一般稀疏平常,與其視相印無物,著實令人驚歎不已。言罷,果真面不改色地自剜耳目。
“好!好!好!好你個林秋泓,竟敢揣著糊塗裝明白!”天子怒極反笑,竟是不此刻仍是朝堂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點明事實。而後卻又歎氣道“可惜如此世間難尋兵刃,將他帶下去吧。”文武百官自是不敢表露心聲,侍衛領旨將林秋泓帶離。
這場好戲也落下帷幕。
是夜,天子於書房中向書卷道盡未盡之言,“林秋泓,你的欲,究竟為何?也罷,縱然無法看透亦無妨,耳目已廢,又在我的耳目之下,量你有通天本領也翻不出這五行山。”
野史有載:林秋泓,字不詳,兢兢業業數十載,位及相,執印未幾,自覺天命將至,請解官,帝允,如其所料,次月就木。此人諸事成迷,多為坊間傳聞,亦不知其虛實。
……
牢獄之中。
子時,卻見獄卒皆已爛醉如泥,口中不時傳來囈語。若是湊上前去仔細觀察片刻,便會發現其中一人兩耳輕顫,鼻翼翕動,少頃微睜雙眼,滿是戲虐地自顧言語;“曾經的盛世王朝,如今關押你這等要犯的牢獄卻此般不堪。不知你可還滿意這一切,違背天命的‘引序者’?”
只見那“獄卒”在憑空出現在一間牢房中,尚未熄滅的惡魔用它赤藍交織的瞳孔凝視著那個被它啃噬過的軀體,暗紅色的溝壑縱橫交錯,“獄卒”望見此般模樣的犯人終是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惡魔在旁輕舞,男人臉上的獰笑在明暗交織的狹小空間中若隱若現。
忽的整個空間宛如凝固,惡魔靜若寒蟬,“獄卒”輕歎後一笑,滿臉複雜,幾分失落,些許困惑,更多的卻是熊熊怒火,但他的質問尚未脫口,那名犯人已是開口,卻並沒有為其解惑,而是反問:“你覺得是為什麽呢,蘇懿?”
未及蘇懿回答,他便自顧自地將手腳上束縛的鐐銬掙脫,輕揮衣袖,只見牢房中的刑具不翼而飛,取而代之映入眼簾的是精致典雅的檀木小桌與金絲琉璃席,四周的黑暗散去,月白與曙色交相輝映,尚未隱卻的殘月與拂曉的晨曦遙遙相望,鬱鬱蔥蔥的林間有山風攜著晨露的氣息迎面襲來,牢房早已化作一翼六角小亭立於潺潺的小溪一旁,猛獸的咆哮,飛禽的啼鳴,蟲豸的喓喓不時回蕩耳邊,清淺的香味在鼻尖飄揚,若是淺嘗,也在苦澀之後方覺回味無窮,然而蘇懿並無欣賞之意,此刻他出奇地歸於平靜地道:“不愧是是師兄啊,可惜師父早已將你這陣法的破解之道告知於我。天命不可違,
不可逆,多少妄圖逆天改命之人隕落我們刀下,又有多少違逆天命的王朝在我們的推動下更迭。林秋泓,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去了解了。”說話的同時,他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甚至說得上破舊的樸刀,手起,三道刀光已然落下,分別斬向人、茶、溪,夢幻般的世界猶如一塊玻璃,裂縫隨刀光落下開始蔓延,攸然破碎,漆黑的牢房重回視線,卻仍有一方茶席,茶香彌漫,名為林秋泓的犯人望著青花瓷盞似是沉思。 “這裡始終沒有獄卒,亦無什麽罪犯,自然無需看守。不過是閑暇時製作了一個幻陣罷了。”隨著林秋泓放下茶杯,周圍出現細微扭曲,獄卒,刑具都已消失,獄卒與罪犯的囈語被靜寂替代,髒亂且異味彌漫的牢房整潔如初建。唯有簡陋的木桌,以及竹製的茶杯而已。“天命麽……現在這般場景確是證明了我的錯誤。內民不聊生路有餓殍,皇權衰落宦官當政;外敵族進犯邊關垂危,後援無望將士難活。誰都知道所謂自首是個笑話,那對母子絕望的懇求,嘶嚎,如今將士淋漓的鮮血無一不昭示我的錯誤。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師父定然很為難吧……只希望我留下的錯誤能被更正吧……”
蘇懿拚命掙扎,卻無法阻止林秋泓一步步向前,刀鋒刺進血肉,隨著白色與紅色的混合物滴落,只有蘇懿越來越模糊的聲音
“混蛋,我和師父怎麽會為難!你個混蛋!他們設置的刑罰你都未曾感受, 像你這種混蛋應該帶著恐懼與內疚活得生不如死啊!混蛋混蛋混蛋!他們明明還未降下判決啊,為什麽,為什麽,你明明可以將功補過的……”
“抱歉……忘不掉……彌補的錯誤……”
與此同時,漆黑寬廣的廳堂中隻放著一盞特殊的命燈。灰色的火焰劇烈地閃爍,猛然熄滅,再次燃起時,五彩斑斕的焰光將一襲灰袍映地若隱若現,只有低不可聞的呢喃聲,“命運麽……這枷鎖,終於要重鑄了嗎,這次你又會譜寫怎樣的詩篇呢?真期待呢。”
繁枝之下。
暮秋時節,殘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落,透過枝葉的縫隙,一口小譚影影綽綽,在其之旁還有一名身軀隱於寬大鬥篷之下的男子,只見他伸出傷痕累累的雙手,自言自語,“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麽?呵,忘歸倒是卻有其事,若真是勝事多該多好啊。”
次日。
人已不在,譚邊可見一面石碑,淺青色的繡球仍花裹攜著泥土的芳香。卻見石碑是一座右側留白的墓碑,碑面並無生卒年,只有刀雕的鮮紅的草書銘字“愛妻顧清瞳之墓”與“林秋泓立”。一旁靠近小譚的地方還能看到一柄木刀,小篆銘刻“許此生於你”。
……
“林秋泓……林秋泓……”耳邊傳來的呼喊將少年喚醒,揉著惺忪睡眼時夢中的片段逐漸模糊,隻余些許。
不知何時,淚水已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流到嘴角,苦澀無比。尚未清醒的少年自覺奇怪地道:“夢嗎?好奇怪,為什麽會有撕心裂肺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