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彩載著許眉緩緩落入攸伏林,然而,除開被燒焦的樹木,森林裡已經什麽都不剩了。映入眼簾的只剩下滾燙的土地與漆黑的殘渣。許眉踩在被烈火燒灼過的泥土上,她被燙的腳掌生疼,可比起她內心的悲傷,這份疼痛是遠不能及的。這是她居住了一年的地方,是大哥自幼生長的故鄉!
“狴犴和睚眥在哪裡?”許眉幾乎將嘴唇咬出了血。她一點都不想知道李泉在那裡,他死了還是逃了現在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隻想哀悼死去的攸伏林。燭龍阻止了火的蔓延,卻無法阻止攸伏林的死亡。她痛苦地歎口氣:“還有李泉,他在哪裡?”
攸伏林已經沒有生命,她無法像做騶虞時那樣感知森林了——凡人已經拋棄了深林。許眉疲憊地揉著額頭,和神龍強行溝通、將祂從平陽帶來,分明是依靠祂的力量,她卻感到無比困乏、頭痛不已,隻想躺下來休息。這裡面還有太多她解不開的謎團,許眉強撐著,徒勞地四處搜尋。
“我們必須走了,眉姑娘,”乘著天狗趕來的周芷忙不迭地提醒她,“你召喚了燭龍,太初帝現在一定知道了。攸伏林已經無法阻止大晟的軍隊,龍火已經撲滅,你必須現在就離開!”她抓緊素木槍,大有許眉不同意就要強帶她走的意思。
“我得找到狴犴和睚眥——文彩!”許眉抬高音量,不讓周芷打斷她,“文彩,你能不能聽到祂們?”
文彩無助地搖頭,不安地刨起蹄下的土壤:“很遺憾,我根本感覺不到祂們。我懷疑睚眥出了什麽事情,眉眉,這已經不是你的事情了,你必須走。”
“太初帝的人就算再快,也不可能今天就到達!我必須確保祂們沒事,還有大哥,還有李泉。不把這些處理完我沒法安心。”
“眉姑娘既然不願走,那我們就在攸伏林找找吧。總算我們還有神獸可以幫忙,找起來應該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何雲夷中和的提議贏得了幾方的讚同。周芷自己離開搜索,何雲夷則與許眉一起——看看許眉半死不活的模樣,何雲夷真擔心她會倒在攸伏林裡。她去哪裡都行,但絕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在太初帝活著的時候死去。他沒必要將許眉帶回邶國——雖然這是父皇的要求——但她也絕不能就這麽白白死了。她的死對誰都不是什麽好事。
何雲夷提議她停下來休息:“眉姑娘累了嗎?不如讓懷玉和文彩在這裡陪你休息,我在附近轉轉。”
許眉不服輸,小聲嘟囔:“我沒關系。”
“你還是歇一會吧。”懷玉雖然是小姑娘的姿態,力氣卻大得驚人。她用妖力清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強把許眉按到地上,自己也盤腿坐下,抬頭瞅著何雲夷,不情不願地說道:“何公子真真是貼心可靠,我家眉眉沒力氣了,還得勞煩你來幫幫忙。”
這是懷玉正臉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要不是眉眉現在這個樣子,她懷玉才不會低頭搭理這等人呢。她說吧冷哼一聲,轉開視線。何雲夷笑得收斂,並不戳破懷玉的心思:“那二位在此等候,若我能發現什麽蛛絲馬跡,便回到這裡來。”
許眉沒說話,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又不想直面這個問題。
懷玉陰冷地盯著何雲夷離開的背影,不知道攸伏林這事過後,何雲夷打算怎麽辦?他不會還想著黏在眉眉身後吧?有他在,眉眉身後就像抵了把利劍,隨時都可能被刺穿。何雲夷不能留,他必須——必須找個時候解決掉他。
許眉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旦他沒用了就要解決他。懷玉在心裡盤算著計劃,等何雲夷沒用了,她隨便一個妖術就能殺掉他,但要選好時機,不讓眉眉發現異樣。眉眉對待何雲夷的態度有些模糊,她不敢想這意味著什麽。
懷玉將手放在許眉的太陽穴上,一絲淡紅色的妖光纏繞上許眉的黑發,至少這次讓她睡個好覺吧。懷玉歎息,禦龍人從來都以慘烈的結局告終,諸神啊,懷玉暗自祈禱,請讓許眉擺脫禦龍人的命運,讓她平安度過一生。難道她的經歷還不夠悲傷嗎?血親相互廝殺,父母殘暴無度,雙雙死於戰爭,年幼又遭到新帝的追殺。可前朝往事與她根本毫無關系啊,她那時候只不過是個不滿周歲的嬰孩。
許眉難得沒有做夢。既沒有官兵踏破山河的血火,也沒有不斷煩擾她的神龍。她醒來時,正枕在懷玉的腿上,看見懷玉手中拿著一根新鮮的嫩葉把玩——是懷玉用妖力修複的。明明是個充滿殺傷力的妖怪,卻也能施出這麽溫和的妖術。
“睡得好嗎?”懷玉漫不經心地問。
“不能更好了,”許眉爬起來,天已經蒙蒙亮,太陽正在升起,但還沒有點亮黑暗,“我睡了多久?”
懷玉掐指一算:“兩刻鍾吧,最多。”
“兩刻鍾?!”
許眉吃了一驚,要說她睡了兩天她都信,可兩刻鍾?只有兩刻鍾?
懷玉當然不會承認她用妖術加快了許眉身體的修複,雙手叉在胸前,理直氣壯地問:“怎麽,你不信我?”
“怎麽不信,我就是有點驚訝,”許眉哭笑不得地解釋,她神清氣爽,已經恢復了力氣,“芷娘和何雲夷還沒回來嗎?”
“不,”懷玉目光灼灼地望向遠方,“她回來了。”
周芷走在最前頭,跟在她後面的狴犴被火燒去了一段皮毛,但沒有傷到皮膚。祂背上背著一具白骨,不,不能說一具,這只是零零散散的一些骨灰罷了。許眉臉色煞白,看著狴犴將那團……東西放到了自己面前。
許眉幾乎失去了說話的力量:“這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呢?”狴犴笑聲沙啞,笑容悲傷,“我們龍子……本就是龍和其他東西生出來的瑕疵品,凡人和仙人或許尊敬我們,但在龍的眼中,我們一文不值。當年神女乘龍而來,創造了世界。龍的力量能媲美神女,燒死一頭龍子,自然也不在話下。”
許眉跪在地上,淚水一滴一滴落下。就在一個月前,睚眥還枕在她的膝邊,她抱怨祂太重了,祂還猖狂地砸碎了自己院子裡的石桌石凳。現在卻……
“好歹也是火葬了,至少死得體面一點,”狴犴走到一邊,語氣輕松,卻不去看睚眥的遺骨,“攸伏林的瘟疫來得蹊蹺,我要帶神獸走。但祂一直不……一直不願意離開。我們明明都離開了,祂卻突然要獨自折返。我看見龍火才意識到事情不好,可跑回來的時候一切都遲了……祂對攸伏林的感情比我想象得還要深,許眉,死在裡面,也算得其所願。別再為此傷心了。”
“都怪我。”
但凡她能提早發現哪怕其中一個環節,李泉都不會有機會得到龍火,睚眥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如果她當初沒有和許叔來邵國,李泉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會為了逼她禦龍做出這些事情——都怪她!如果她能更明察秋毫、更厲害一點——
“你覺得你能單槍匹馬地和這群瘋子對抗嗎?別狂妄了,許眉,”狴犴訓斥道,“你以為你能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嗎?這些事情發生的原因本就不是你。邵國藏了龍火,即使你不在,拜龍教也會想方設法得到那瓶火, 他們照樣會燒掉攸伏林!如果你真要說責任的話,商厲帝就不應當生下你,再往前說,邵明王不應當自大地以為自己能控制龍火,幾千年前應龍就不應當天真草率地和凡人約下約定!千年恩怨不是你自己一句‘都怪我’就可以抹消掉的,別再怪罪自己了!與其讓自己承擔過錯,不如想想怎麽處理掉李泉。至少我們不能讓他白死了。”
李泉當然不能白死,她需要報仇,她要他付出代價!不管是李泉、拜龍教,還是該死的太初帝!許眉擦掉無用的眼淚:“我會找到他,審訊出拜龍教的老巢和他們的教主,我會前往青鸞城,讓他們血債血償。還有睚眥——讓祂就安睡在攸伏林中吧。”
往常死去的神獸,他們的骨灰會融入土地,化成林子的養分。但現在,林子已毀,睚眥不能自動回到大地。狴犴為祂挖了一個墳塚,將睚眥埋葬其中。除開龍外,龍子是中原生命最長的生靈,祂已經記不清自己和睚眥到底共度了多少歲月。往日與貔貅、饕餮、麒麟人歡樂共處的和諧景象,現在永遠變成了記憶裡的海市蜃樓。
但,祂已經活了這麽多年,生與死,喜與悲,不過是拂動祂心弦的一縷雲煙,轉眼間便會消散。祂們不會擁有凡人那般熾熱的感情,特別是面前這位少女,她經歷的還太少,遠遠無法看透凡俗。
狴犴安慰許眉,道:“別難過。龍火能毀滅一切,但生命是無休無止的。今日攸伏林毀於一旦,明日,這片廢土會生長出新的生命,在死寂中迎來新生。”
死亡,這只不過是她未來經歷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