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兼程。
白衣少女楊希顏正在趕往下一個目標的路上。
越來越接近人口稠密區,晚上趕路更安全、更隱蔽。
她現在要殺的那個人也許正在睡覺,也許醒著。
這都無所謂。
反正明天太陽升起。
就再也見不到。
“李君成這樣的人可能才是對的吧!”
她又想起了這名毫無尊嚴,屈身求饒的堂堂燕國太子。
這一路,她殺過很多人,也見過一些人。
有些人的名字印象深刻。
有些人卻早已遺忘。
秦天新的力量極其弱小,卻以推翻永朝為事業。
李君成力量更強些,雖為小國太子,但事業同樣偉大。
而自己,憑借一把殺人利器,就能讓永朝統治者無比膽寒。
這是上天的恩賜,比他們幸運得多。
即便如此。
秦天新說得對,一人力量太小。
所以。
她才沒有殺掉李君成。
在這亂世,任何一份推翻暴政的力量都是可貴的。
但這份力量達成目標後,未來會變成怎樣?
她不知道。
只需完成使命!
老師的話言猶在耳。
下一個目標。
就是眼前的使命。
靜心。
繼續。
……
流鶯城。
說是一座城,其實是一條街。
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這條街可能跟女人有關。
而白衣少女楊希顏此來,就是要殺一個女人。
女人殺女人。
到底是一幅怎樣的場景?
這個女人叫桃花姑姑,沒人知道她的本名,她的名字其實也不在名單之上。
但她是楊希顏下一個目標。
老師告訴她,隨時可以自行決定目標和更改目標。
這是賦予她的權利。
自由和信任。
即使她放棄所有目標,從此隱姓埋名逃離使命,也是可以的。
但至今,無一位白衣少女放棄過。
他們堅定而有執行力的去完成使命。
無悔無怨。
……
這條街的盡頭,有一處高樓,足有7層,重重疊疊規模巨大。
正門懸掛的匾額上書寫著四個大字。
鶯歌福地。
永朝所有的男人可能都聽過這麽一個地方。
但真正踏足此間的卻不多。
權貴、巨富、將軍、大人才是這裡的常客。
普通人只能去街道兩邊那些陰暗潮濕的小巷子。
在那裡付上幾碗面錢,就可以得到一絲溫存。
過後,拂衣一去。
有緣再見。
……
桃花姑姑是這條街的主人,她是張大善人的下家,也是從小的鄰居。
張祖榮少年的時候,她被迫賣給了一名地主當小老婆。
這讓他悲痛欲絕,從此立誓一定要出人頭地。
後來他成功了,
而桃花也從一位天真爛漫的少女變成了心狠手辣的姑姑。
這是亂世對人性的摧殘。
誰又能責怪他們的不仁?誰又知道他們是經歷了多少陰狠的手段才保住了一命?
能走到最後的都是強者,踏著無數人的不幸成就了此時的自己。
即使在如此深夜。
鶯歌福地內依然燈火通明,這裡是人間的仙境。
無數清白的少女在這裡供人欣賞、買賣、追求、欺辱。
她們的內心誰又是自願的呢?
都是無可奈何之後的選擇。
家人的生存、棲身的房子、自己的活命都在踏入這座城之後暫時得到了保障。
只要乾得好,沒準被某位大人物看上,命運就又能改變。
但她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只是桃花姑姑畫的一幅美好風景。
當她們年老色衰。
街道兩旁那些窄巷才是最終的歸宿。
等年紀更大一些,連車夫苦力都嫌棄的時候。
有可能被賣到更偏僻的深山去給一個老光棍當牛做馬。
若還能傳宗接代,那就是老天格外的恩賜。
但即使這樣。
也少有人善終。
亂世就是如此,男人都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女人。
更難。
活著。
才有一線希望。
也僅能活著。
……
死去的張祖榮有一套完整的產業。
那些被迫還不起錢的人只能選擇賣掉年輕的妻子、可愛的女兒。
張祖榮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這些人的苦難依舊。
絕大部分女性都送到了桃花姑姑的手上。
成為她源源不斷的充足貨源。
亂世。
難道女人等於商品?
供人挑選、出價、享受、折磨、毀滅?
白衣少女無意中發現了這樣一條運送商品的路線。
楊希顏也是女人,她的心在滴血。
這激起了心中的憤怒,也是她自己壓製不住的衝動。
名單上那些王爺、將軍的名字此時已經不重要了,她現在隻想為女人做點事情。
……
鶯語閣。
整個流鶯城的最高點。
鶯歌福地的最頂層。
這裡有一處永朝除了皇后寢宮之外最豪華的廂房。
桃花姑姑正在卸妝。
突然。
她從鏡子裡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女。
還有自己被驚得變形的老臉。
啪。
哐當。
一把梳子掉落在台面。
腳邊的香爐架子被碰翻。
她的身子定住了。
並沒有回頭。
她依然看著鏡子裡的人影。
隨後,桃花姑姑深吸了一口氣。
“沒想到,我也是目標?”
“你確實是!雖然計劃沒有你。”
“我早就該知道張祖榮之後就是我。”
“那你現在害怕嗎?
“怕,但是又不怕了。”
“哦?”
“像我們這樣的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你還挺有覺悟!”
“姑娘,你現在把我殺了吧,我不想活了。”
“你真想死?”
“想,想得要命!”
“說說看,為何想死?”
楊希顏收回凌厲的眼神,她對眼前這個桃花姑姑仿佛充滿了好奇。
一個惡毒女人,看她有什麽狡辯的理由,也許是故意說想死,卻以為能說服我不殺她。
“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想自殺!”
“但為何沒有動手?”
“有,我試過,都失敗了,我沒勇氣。”
“看來你其實根本不想死。”
“不是!”
“難道想假手於人?”
“是!所以你殺了我吧!”
“好!”
楊希顏正準備拔劍。
“但我有一個請求。”
握在劍柄上的手又停住了,她還想聽。
“說吧。”
“不要割斷我的脖子,那樣死的太難看。”
“你想怎麽死?”
“一劍穿心,痛痛快快!”
“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唉!”
桃花姑姑眼裡流下了兩行熱淚,她知道,這個要求可能並不會得到滿足。
美是任何一個女人畢生追求的東西,就算死,誰都希望能死得好看點。
正在此時。
一陣敲門聲響起。
“誰?”
“姑姑,是我,小翠。”
一陣沉默,安靜又詭異。
桃花姑姑突然發現鏡子中的白衣少女不見了。
她又回頭看了一下,房間內確實空空如也,除了自己並無一人。
“小翠,進來。”
“是!”
隨著門被打開,一名身穿粉衣的年輕女子渡步走了進來。
“姑姑。”
“說。”
“這是五樓的陳夢姚還回來的十兩銀子。”
“這種事情直接交給劉掌櫃不就好了嗎?”
“不行,姑姑,你是知道的。”
“唉,這孩子對劉掌櫃不放心,也不用托你送過來。”
“誰讓姑姑平時最疼愛我呢?”
這名叫小翠的姑娘此時並不知道,她剛才那一聲敲門剛好救了桃花姑姑一命。
這一命可比這十兩銀子貴重千倍萬倍。
桃花姑姑此時的臉色慘白,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慈祥。
面對雙手托著兩錠銀子的小翠,她握住了小翠的雙手,並未接銀。
小翠突然感到一絲奇怪,看姑姑的眼神充滿了疑惑。
“小翠,姑姑確實沒有白疼你,這十兩銀子你還給陳夢姚吧。”
“這怎麽行?她說這是姑姑借給她的救命錢,如今掙了錢就得還。”
“她的父親病已好了嗎?”
“好了,已能下地乾活。”
“好,錢放下,你去吧!”
“是,姑姑,您好好休息。”
說完,小翠請了個福,輕輕關上房門走了出去。
桃花姑姑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重新打開房門,將外面一塊牌子翻了過來。
那是告訴別人此時主人已經就寢,萬不可打擾的意思。
隨後她將門再次關上,用力插緊門閂。
梳妝台前,一個老女人繼續完成她未完的卸妝。
表情無比平靜。
鏡中的白衣少女又再次出現,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副模樣。
“真沒想到,在這藏汙納垢的地方也有溫情?”
“姑娘,剛才你看到的並不是做戲。”
“是嗎?若是做戲,你會死得更慘。”
“我曾經確實乾過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無數可憐的女孩都被我害死。”
“你知道就好。”
“但幾年前我已覺悟。”
“覺悟什麽?”
“不能再這麽下去,我也是一個女人,我為自己的罪孽無時無刻不在自責。”
“自責有什麽用?你為何不離開此地,還在繼續為那些權貴服務?”
“姑娘,你是天女下凡,怎能懂我們亂世女子的疾苦?”
“你說我不懂女子疾苦?笑話!”
“我問你,若你沒有那把厲害的寶劍,也沒有這絕世的武功,該怎樣生存於這亂世?”
楊希顏愣住了,這確實是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如今從一個沾滿罪孽的老女人口中問出。
讓她無法回答。
亂世、少女、弱小、無依、無靠。
若是自己。
如何生存?
擁有從小無憂無慮的生活環境,一位慈愛的老師,一把強大的羽刃劍,一匹無敵的戰馬,一身超凡的本領。
可以將任何人的生命剝奪,可以不懼一切困難險阻,可以讓所有人臣服劍下。
假如這些力量都不存在。
她比陳一傾更不怕死嗎?
比秦天新更有毅力嗎?
比李君成更能放下羞恥之心嗎?
比死在她劍下那些權貴們更有人性嗎?
甚至。
比眼前這個桃花姑姑更高尚嗎?
她不知道。
自從踏入永朝,不知道答案的問題越來越多。
只有使命永存,而堅持使命需要答案嗎?
她還是不知道。
現在,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殺這位桃花姑姑。
迷茫,竟毫無準備的出現在這處廂房中。
連楊希顏自己都沒想到。
殺死一個作惡多端的女人。
居然。
感覺有點艱難。
這種猶豫,從未有過。
桃花姑姑的手並未停止,她在等楊希顏的回答。
眼前這位白衣少女是她的夢想,她美麗、端莊、優雅、純潔。
那是自己小時候的憧憬。
無數女孩都夢想變成這個樣子。
都希望有她這樣的條件,未來遇到一位如意郎君。
一個完美的家庭,一輩子幸幸福福的生活。
可這亂世,讓一切夢想破滅,純潔不複存在,只是生存的障礙。
白衣少女變成了唯一的希望。
也是絕望。
沒有回答,楊希顏只是看著她,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卻怎麽也動不了那把出劍的手。
“這麽多年來,亂世女人的宿命就是如此。”
“我活著,這條街存在,我死了,它也不會消失。”
“無數次我也想離開,但又能到哪裡去?”
“這麽多女孩不在此處,去到別的地方就更好嗎?”
“也許,也許早就餓死了,這裡是地獄,但有口飯吃。”
“所以我決定留下,盡可能使她們留存一線希望。”
“活著就有希望,即使是一幅美好的圖畫,一些欺騙的語言。”
“她們只要相信,就能好好活著。”
“直到這天下充滿陽光的一天。”
“姑娘,你可以殺我了!”
桃花姑姑自言自語的說完,她的妝也卸完了,完全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在臉上。
那是她本來的樣子。
老。
但是真實。
……
楊希顏沒有動手,依然看著她,從背影,從鏡中反射的那副面龐。
想看到詭辯、心機、狡黠。
但沒有,很真實。
“你真的想死?”
“我說過,想得很!”
“你死了,那些姑娘怎麽辦?”
“依然會有下一個桃花姑姑,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就算你放了她們,其實也是害了她們。”
沒錯,這些女孩子能到哪去?被重新抓回來?被人搶去當女奴?美好的結果能相信嗎?
“下一個桃花姑姑會對她們好嗎?”
“不知道,也許比我更好,也許更差,但她們也是賺錢的工具,不會差到哪去。”
“如果我不殺你呢?”
聽到這聲回答,桃花姑姑轉過身來,瞪大眼睛盯著白衣少女楊希顏。
除了震驚,一絲哀傷從她眼中飄過。
沒有喜悅。
一點興奮的感覺都察覺不到。
“姑娘,你再說一遍?”
“我不殺你!”
“不行!”
“不行?”
“不錯,我必須要付出代價,就像張祖榮。”
“他壞事做盡,罪有應得。”
“我也一樣,我說過,我想死想得要命!”
“看來,這真的是肺腑之言。”
“是的,姑娘,你是這麽多年我袒露心聲的第一人,我很榮幸!”
“哦?跟我傾訴是你的榮幸?”
“就像觀音菩薩。 ”
“菩薩?”
“求你救苦救難,殺了我吧!”
桃花姑姑再次請求,她的表情無比哀傷,渴望的眼神期待死亡。
“殺你就是救你?”
“是的,請姑娘動手!”
楊希顏還是第一次遇到求死決心如此堅定的人。
於是,沉思了一下。
她緩緩抽出了那把如羽毛般輕薄的劍。
桃花姑姑臉上被劍身映射出彩光。
“這就是羽刃劍嗎?”
“沒錯,你是第一個能這麽仔細看到劍身的人!”
“好美!”
她閉上了眼睛,身子坐得筆直,雙腳並攏,等待裁決。
楊希顏的手仿佛有點顫抖,但她馬上心一橫,下定了決心。
一道白光飛出,輕而飄逸。
窗戶被風吹開,燈燭瞬間熄滅。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
樓下不時傳來賓客的喧鬧之聲。
整條大街燈火輝煌。
夜漸深,燈光減少,直至安靜。
凌晨時分。
再無一點聲音。
一縷晨光照進鶯語閣。
小翠端著一盆水,卻打不開房門。
直到午時,幾個壯漢撞開房門後。
只見桃花姑姑背身端坐台前。
她的頭低垂。
心臟的位置。
一寸細細的紅線露出。
這是她人生的結局。
她的臉依然安詳。
對這個結果。
應該。
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