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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刃之光白衣少女》【一十三】桃花姑姑
  星夜兼程。

  白衣少女楊希顏正在趕往下一個目標的路上。

  越來越接近人口稠密區,晚上趕路更安全、更隱蔽。

  她現在要殺的那個人也許正在睡覺,也許醒著。

  這都無所謂。

  反正明天太陽升起。

  就再也見不到。

  “李君成這樣的人可能才是對的吧!”

  她又想起了這名毫無尊嚴,屈身求饒的堂堂燕國太子。

  這一路,她殺過很多人,也見過一些人。

  有些人的名字印象深刻。

  有些人卻早已遺忘。

  秦天新的力量極其弱小,卻以推翻永朝為事業。

  李君成力量更強些,雖為小國太子,但事業同樣偉大。

  而自己,憑借一把殺人利器,就能讓永朝統治者無比膽寒。

  這是上天的恩賜,比他們幸運得多。

  即便如此。

  秦天新說得對,一人力量太小。

  所以。

  她才沒有殺掉李君成。

  在這亂世,任何一份推翻暴政的力量都是可貴的。

  但這份力量達成目標後,未來會變成怎樣?

  她不知道。

  只需完成使命!

  老師的話言猶在耳。

  下一個目標。

  就是眼前的使命。

  靜心。

  繼續。

  ……

  流鶯城。

  說是一座城,其實是一條街。

  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這條街可能跟女人有關。

  而白衣少女楊希顏此來,就是要殺一個女人。

  女人殺女人。

  到底是一幅怎樣的場景?

  這個女人叫桃花姑姑,沒人知道她的本名,她的名字其實也不在名單之上。

  但她是楊希顏下一個目標。

  老師告訴她,隨時可以自行決定目標和更改目標。

  這是賦予她的權利。

  自由和信任。

  即使她放棄所有目標,從此隱姓埋名逃離使命,也是可以的。

  但至今,無一位白衣少女放棄過。

  他們堅定而有執行力的去完成使命。

  無悔無怨。

  ……

  這條街的盡頭,有一處高樓,足有7層,重重疊疊規模巨大。

  正門懸掛的匾額上書寫著四個大字。

  鶯歌福地。

  永朝所有的男人可能都聽過這麽一個地方。

  但真正踏足此間的卻不多。

  權貴、巨富、將軍、大人才是這裡的常客。

  普通人只能去街道兩邊那些陰暗潮濕的小巷子。

  在那裡付上幾碗面錢,就可以得到一絲溫存。

  過後,拂衣一去。

  有緣再見。

  ……

  桃花姑姑是這條街的主人,她是張大善人的下家,也是從小的鄰居。

  張祖榮少年的時候,她被迫賣給了一名地主當小老婆。

  這讓他悲痛欲絕,從此立誓一定要出人頭地。

  後來他成功了,

  而桃花也從一位天真爛漫的少女變成了心狠手辣的姑姑。

  這是亂世對人性的摧殘。

  誰又能責怪他們的不仁?誰又知道他們是經歷了多少陰狠的手段才保住了一命?

  能走到最後的都是強者,踏著無數人的不幸成就了此時的自己。

  即使在如此深夜。

  鶯歌福地內依然燈火通明,這裡是人間的仙境。

  無數清白的少女在這裡供人欣賞、買賣、追求、欺辱。

  她們的內心誰又是自願的呢?

  都是無可奈何之後的選擇。

  家人的生存、棲身的房子、自己的活命都在踏入這座城之後暫時得到了保障。

  只要乾得好,沒準被某位大人物看上,命運就又能改變。

  但她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只是桃花姑姑畫的一幅美好風景。

  當她們年老色衰。

  街道兩旁那些窄巷才是最終的歸宿。

  等年紀更大一些,連車夫苦力都嫌棄的時候。

  有可能被賣到更偏僻的深山去給一個老光棍當牛做馬。

  若還能傳宗接代,那就是老天格外的恩賜。

  但即使這樣。

  也少有人善終。

  亂世就是如此,男人都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女人。

  更難。

  活著。

  才有一線希望。

  也僅能活著。

  ……

  死去的張祖榮有一套完整的產業。

  那些被迫還不起錢的人只能選擇賣掉年輕的妻子、可愛的女兒。

  張祖榮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而這些人的苦難依舊。

  絕大部分女性都送到了桃花姑姑的手上。

  成為她源源不斷的充足貨源。

  亂世。

  難道女人等於商品?

  供人挑選、出價、享受、折磨、毀滅?

  白衣少女無意中發現了這樣一條運送商品的路線。

  楊希顏也是女人,她的心在滴血。

  這激起了心中的憤怒,也是她自己壓製不住的衝動。

  名單上那些王爺、將軍的名字此時已經不重要了,她現在隻想為女人做點事情。

  ……

  鶯語閣。

  整個流鶯城的最高點。

  鶯歌福地的最頂層。

  這裡有一處永朝除了皇后寢宮之外最豪華的廂房。

  桃花姑姑正在卸妝。

  突然。

  她從鏡子裡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女。

  還有自己被驚得變形的老臉。

  啪。

  哐當。

  一把梳子掉落在台面。

  腳邊的香爐架子被碰翻。

  她的身子定住了。

  並沒有回頭。

  她依然看著鏡子裡的人影。

  隨後,桃花姑姑深吸了一口氣。

  “沒想到,我也是目標?”

  “你確實是!雖然計劃沒有你。”

  “我早就該知道張祖榮之後就是我。”

  “那你現在害怕嗎?

  “怕,但是又不怕了。”

  “哦?”

  “像我們這樣的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你還挺有覺悟!”

  “姑娘,你現在把我殺了吧,我不想活了。”

  “你真想死?”

  “想,想得要命!”

  “說說看,為何想死?”

  楊希顏收回凌厲的眼神,她對眼前這個桃花姑姑仿佛充滿了好奇。

  一個惡毒女人,看她有什麽狡辯的理由,也許是故意說想死,卻以為能說服我不殺她。

  “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想自殺!”

  “但為何沒有動手?”

  “有,我試過,都失敗了,我沒勇氣。”

  “看來你其實根本不想死。”

  “不是!”

  “難道想假手於人?”

  “是!所以你殺了我吧!”

  “好!”

  楊希顏正準備拔劍。

  “但我有一個請求。”

  握在劍柄上的手又停住了,她還想聽。

  “說吧。”

  “不要割斷我的脖子,那樣死的太難看。”

  “你想怎麽死?”

  “一劍穿心,痛痛快快!”

  “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唉!”

  桃花姑姑眼裡流下了兩行熱淚,她知道,這個要求可能並不會得到滿足。

  美是任何一個女人畢生追求的東西,就算死,誰都希望能死得好看點。

  正在此時。

  一陣敲門聲響起。

  “誰?”

  “姑姑,是我,小翠。”

  一陣沉默,安靜又詭異。

  桃花姑姑突然發現鏡子中的白衣少女不見了。

  她又回頭看了一下,房間內確實空空如也,除了自己並無一人。

  “小翠,進來。”

  “是!”

  隨著門被打開,一名身穿粉衣的年輕女子渡步走了進來。

  “姑姑。”

  “說。”

  “這是五樓的陳夢姚還回來的十兩銀子。”

  “這種事情直接交給劉掌櫃不就好了嗎?”

  “不行,姑姑,你是知道的。”

  “唉,這孩子對劉掌櫃不放心,也不用托你送過來。”

  “誰讓姑姑平時最疼愛我呢?”

  這名叫小翠的姑娘此時並不知道,她剛才那一聲敲門剛好救了桃花姑姑一命。

  這一命可比這十兩銀子貴重千倍萬倍。

  桃花姑姑此時的臉色慘白,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慈祥。

  面對雙手托著兩錠銀子的小翠,她握住了小翠的雙手,並未接銀。

  小翠突然感到一絲奇怪,看姑姑的眼神充滿了疑惑。

  “小翠,姑姑確實沒有白疼你,這十兩銀子你還給陳夢姚吧。”

  “這怎麽行?她說這是姑姑借給她的救命錢,如今掙了錢就得還。”

  “她的父親病已好了嗎?”

  “好了,已能下地乾活。”

  “好,錢放下,你去吧!”

  “是,姑姑,您好好休息。”

  說完,小翠請了個福,輕輕關上房門走了出去。

  桃花姑姑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重新打開房門,將外面一塊牌子翻了過來。

  那是告訴別人此時主人已經就寢,萬不可打擾的意思。

  隨後她將門再次關上,用力插緊門閂。

  梳妝台前,一個老女人繼續完成她未完的卸妝。

  表情無比平靜。

  鏡中的白衣少女又再次出現,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副模樣。

  “真沒想到,在這藏汙納垢的地方也有溫情?”

  “姑娘,剛才你看到的並不是做戲。”

  “是嗎?若是做戲,你會死得更慘。”

  “我曾經確實乾過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無數可憐的女孩都被我害死。”

  “你知道就好。”

  “但幾年前我已覺悟。”

  “覺悟什麽?”

  “不能再這麽下去,我也是一個女人,我為自己的罪孽無時無刻不在自責。”

  “自責有什麽用?你為何不離開此地,還在繼續為那些權貴服務?”

  “姑娘,你是天女下凡,怎能懂我們亂世女子的疾苦?”

  “你說我不懂女子疾苦?笑話!”

  “我問你,若你沒有那把厲害的寶劍,也沒有這絕世的武功,該怎樣生存於這亂世?”

  楊希顏愣住了,這確實是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如今從一個沾滿罪孽的老女人口中問出。

  讓她無法回答。

  亂世、少女、弱小、無依、無靠。

  若是自己。

  如何生存?

  擁有從小無憂無慮的生活環境,一位慈愛的老師,一把強大的羽刃劍,一匹無敵的戰馬,一身超凡的本領。

  可以將任何人的生命剝奪,可以不懼一切困難險阻,可以讓所有人臣服劍下。

  假如這些力量都不存在。

  她比陳一傾更不怕死嗎?

  比秦天新更有毅力嗎?

  比李君成更能放下羞恥之心嗎?

  比死在她劍下那些權貴們更有人性嗎?

  甚至。

  比眼前這個桃花姑姑更高尚嗎?

  她不知道。

  自從踏入永朝,不知道答案的問題越來越多。

  只有使命永存,而堅持使命需要答案嗎?

  她還是不知道。

  現在,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殺這位桃花姑姑。

  迷茫,竟毫無準備的出現在這處廂房中。

  連楊希顏自己都沒想到。

  殺死一個作惡多端的女人。

  居然。

  感覺有點艱難。

  這種猶豫,從未有過。

  桃花姑姑的手並未停止,她在等楊希顏的回答。

  眼前這位白衣少女是她的夢想,她美麗、端莊、優雅、純潔。

  那是自己小時候的憧憬。

  無數女孩都夢想變成這個樣子。

  都希望有她這樣的條件,未來遇到一位如意郎君。

  一個完美的家庭,一輩子幸幸福福的生活。

  可這亂世,讓一切夢想破滅,純潔不複存在,只是生存的障礙。

  白衣少女變成了唯一的希望。

  也是絕望。

  沒有回答,楊希顏只是看著她,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卻怎麽也動不了那把出劍的手。

  “這麽多年來,亂世女人的宿命就是如此。”

  “我活著,這條街存在,我死了,它也不會消失。”

  “無數次我也想離開,但又能到哪裡去?”

  “這麽多女孩不在此處,去到別的地方就更好嗎?”

  “也許,也許早就餓死了,這裡是地獄,但有口飯吃。”

  “所以我決定留下,盡可能使她們留存一線希望。”

  “活著就有希望,即使是一幅美好的圖畫,一些欺騙的語言。”

  “她們只要相信,就能好好活著。”

  “直到這天下充滿陽光的一天。”

  “姑娘,你可以殺我了!”

  桃花姑姑自言自語的說完,她的妝也卸完了,完全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在臉上。

  那是她本來的樣子。

  老。

  但是真實。

  ……

  楊希顏沒有動手,依然看著她,從背影,從鏡中反射的那副面龐。

  想看到詭辯、心機、狡黠。

  但沒有,很真實。

  “你真的想死?”

  “我說過,想得很!”

  “你死了,那些姑娘怎麽辦?”

  “依然會有下一個桃花姑姑,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就算你放了她們,其實也是害了她們。”

  沒錯,這些女孩子能到哪去?被重新抓回來?被人搶去當女奴?美好的結果能相信嗎?

  “下一個桃花姑姑會對她們好嗎?”

  “不知道,也許比我更好,也許更差,但她們也是賺錢的工具,不會差到哪去。”

  “如果我不殺你呢?”

  聽到這聲回答,桃花姑姑轉過身來,瞪大眼睛盯著白衣少女楊希顏。

  除了震驚,一絲哀傷從她眼中飄過。

  沒有喜悅。

  一點興奮的感覺都察覺不到。

  “姑娘,你再說一遍?”

  “我不殺你!”

  “不行!”

  “不行?”

  “不錯,我必須要付出代價,就像張祖榮。”

  “他壞事做盡,罪有應得。”

  “我也一樣,我說過,我想死想得要命!”

  “看來,這真的是肺腑之言。”

  “是的,姑娘,你是這麽多年我袒露心聲的第一人,我很榮幸!”

  “哦?跟我傾訴是你的榮幸?”

  “就像觀音菩薩。 ”

  “菩薩?”

  “求你救苦救難,殺了我吧!”

  桃花姑姑再次請求,她的表情無比哀傷,渴望的眼神期待死亡。

  “殺你就是救你?”

  “是的,請姑娘動手!”

  楊希顏還是第一次遇到求死決心如此堅定的人。

  於是,沉思了一下。

  她緩緩抽出了那把如羽毛般輕薄的劍。

  桃花姑姑臉上被劍身映射出彩光。

  “這就是羽刃劍嗎?”

  “沒錯,你是第一個能這麽仔細看到劍身的人!”

  “好美!”

  她閉上了眼睛,身子坐得筆直,雙腳並攏,等待裁決。

  楊希顏的手仿佛有點顫抖,但她馬上心一橫,下定了決心。

  一道白光飛出,輕而飄逸。

  窗戶被風吹開,燈燭瞬間熄滅。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

  樓下不時傳來賓客的喧鬧之聲。

  整條大街燈火輝煌。

  夜漸深,燈光減少,直至安靜。

  凌晨時分。

  再無一點聲音。

  一縷晨光照進鶯語閣。

  小翠端著一盆水,卻打不開房門。

  直到午時,幾個壯漢撞開房門後。

  只見桃花姑姑背身端坐台前。

  她的頭低垂。

  心臟的位置。

  一寸細細的紅線露出。

  這是她人生的結局。

  她的臉依然安詳。

  對這個結果。

  應該。

  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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