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川。
名為川,實為山。
一群饑腸轆轆,體力已達極限的年輕人互相攙扶艱難前行。
秦天新和他的戰友們雖度過了生死關,卻經歷了一場不知是勝利還是失敗的戰鬥。
打仗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一定要論輸贏的話?根本分不清。
柴刀、鋤頭、爬犁、都變成了鋼刀、利劍、長槍。
每個人身上還披著一件護心甲,額頭上綁著白巾。
那是他們的標志,像出喪。
第三天。
依然在逃跑,也可以叫遊擊。
身處鬼見川這荒山之中,才勉強甩開了各地圍剿他們的追兵。
“秦大哥,這鬼見川真是什麽都沒有,連隻飛鳥都看不到!”
一名叫王虎的兄弟沮喪的說道,他們已經三天滴米未進了。
確實。
兄弟們都累了。
殺敵的累,行軍的累。
意志的消磨。
仿佛隨時都可能崩潰。
但,大家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再忍耐一下,走出這片荒山,說不定能打到一些獵物。”
秦天新只有不斷的安慰身邊這些兄弟。
生死都已經歷,眼前這點困難他相信一定能闖過去。
“大哥你看,前面好像有座房子?”
“是啊,大哥,我都看到屋頂了。”
幾名戰友不約而同的喊出聲來,仿佛看到了希望。
能在這鬼見川中遇到人家,就是遇到了救星。
秦天新一行人趕緊朝那座房子奔了過去。
……
兩個老人。
傻傻的看著他們,已經嚇呆了。
老人身後是兩間破敗的瓦房,裡面黑漆漆的沒幾件家當。
院子裡有間泥巴豬舍,臭味熏人。
秦天新知道,他們這幫人身有血跡,面容肮髒,老人一定以為是土匪。
於是連忙回頭進行喊話,他需要紀律。
“弟兄們!把刀劍都收起來,列隊!”
“是!”
一時,松散的隊伍變得整齊,看來他們曾經有過嚴格的訓練。
秦天新很有禮貌的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我們是路過此地的義軍,我叫陳天新,是他們的首領。”
老人不說話,還是用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眼下我軍需要休整,可否借地一用?”
還是沒有回答,老人仿佛是個啞巴。
“若能再,再借得一些糧食充饑,那就再好不過。”
秦天新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難為情。
但打仗就是這樣,沒吃的要臉又有何用。
“你們是義軍?”
這時,老頭子才緩過神來,開口問道。
“是!”
“殺安和氏的義軍?”
“沒錯!”
老人得到了確認,仿佛有點激動。
老太婆也看了看軍容整齊的戰士們,臉上的表情不再緊張。
“老頭子,我看這些孩子也不像壞人。”
“那就留他們歇一歇?”
“你拿主意!”
“好吧。”
秦天新看老兩口同意,連忙行了一禮。
“謝老人家,若有來日必定報答收留之恩。”
話音剛落,兩位老人又露出為難之色。
“只是小夥子,我們的吃食不多,不知夠不夠?”
“多少都行。”
“好!”
說完,
老人就從屋裡拿出一個小罐子,裡面是一點玉米面。 王虎走過來一看,皺了皺眉頭。
秦天新也面露難色,這也太少了。
“老人家,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了嗎?”
“沒了,不過離此3裡地倒是有個大池,有些魚蝦可捕,我有漁網可借予你們。”
“那就有勞,我們這就去。”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打仗就是這樣,再理所應當不過。
看著一個個雖站著但都有氣無力的弟兄們,秦天新篩選了一下。
“元秋、趙江、張誠出列!”
“是!”
“你三人與我去捕魚,其余人等在院中休息!”
“是!”
眾人齊聲應道。
“王虎!”
“在!”
“你負責煮粥,先讓最虛弱的弟兄喝!”
“是!”
吩咐完這些,秦天新帶著三人往大池的方向趕去。
活著,就有希望。
他們現在還活著。
也是一種幸運。
……
漁網是破的。
滴著水,元秋還是把它捆得很規整。
竹簍裡是幾條半大鯽魚,還有兩隻王八,一些蝦子。
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好,。
這些東西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弄到的。
回程的路上,秦天新他們盡量加快腳步,生怕弟兄們等急了。
“大哥,你聞?好香!”
“是啊,好香!”
秦天新的鼻子裡隱約聞到一股肉香味。
“大哥,難道他們把豬殺了?”
“對,我看院子裡好像有個豬窩。”
“沒想到裡面真有頭豬?我還以為是空的。”
“這對老人家對我們太好了吧,豬都舍得殺。”
“趕緊回去看看!”
幾人的對話秦天新都聽在耳朵裡,也覺得奇怪。
肉味確實很香。
但。
他心中突然有種不安。
當前面的房子出現在眼前,大家才看清。
一口大鍋,裡面真的燉著一頭小豬。
不大,乳豬而已。
旁邊居然還多了一整袋米,一個弟兄正在淘米準備煮飯。
此時,王虎正在生火,面無表情。
秦天新察覺到留守的弟兄們大多眼神怪怪的,都不敢看他。
一種敏銳的直覺告訴他,肯定出事了。
“王虎,那對老人家呢?”
王虎仿佛沒事一樣,繼續生火,也沒看他。
“老人啊,他們不願待在這,說回兒子家,怕影響我們休息。”
“什麽時候走的?怎麽如此急?”
“秦大哥,你都去多長時間了?他們早就走了。”
秦天新不再跟他說話,徑直走進屋裡。
只見床鋪被褥都沒動過,唯一的衣櫃裡舊衣服還在,床頭一把木梳子油光發亮。
他什麽都明白了。
空氣中仿佛有種血腥味。
這一刻,他的軍隊在做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
這件事情仿佛就是宿命,無數起義者都會經歷的宿命。
無法逃離。
秦天新的怒火在燃燒,心中的理想仿佛就要破滅。
他的眼中閃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精光。
這是一個領袖必須要做出選擇的時候。
“王虎!”
“叫我幹嘛?”
生火的王虎好像不再尊重他這個大哥,他也感受到了即將面對的是什麽?
“人埋在哪了?”
“屋後!”
他直接承認,不準備繼續撒謊。
“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恩人?”
“知道!”
“為何殺人?”
“不殺,我們就得死!”
“就算搶,你也可以把他們綁起來!”
“你覺得等我們離開後他們能活?”
這確實是一個現實問題,他們吃光了糧食,留下一對孤苦的老人,能活嗎?
如果最後老人依然死了,也是他們造成的,和直接殺了沒區別。
“老人至少活著,就有希望。”
秦天新一個個字慢慢說著,他已經厭倦了王虎的狡辯。
不錯,人的求生本能可能就會重新找到活命的依靠,比如食物,或走出去。
王虎從秦天新眼裡看到了一種的東西。
那是對戰友的失望。
痛苦。
煎熬。
對雙方都是。
“秦大哥,你知道我王虎,並不是為自己。”
“你平常是一個什麽人我很清楚,但現在,我不認識你。”
“他們太極端,我也是一時失手,才……”
“我相信你是失手,但你和安和氏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我也變成惡魔了嗎?”
王虎眼中突然湧出一股熱淚。
這個漢子,殺敵時沒怕,面對死亡時沒哭。
現在卻哭了。
百十號兄弟們都站在他們二人周圍,大家眼裡都是淚花。
他們太難了。
“秦大哥!我不能跟你了!”
王虎抹乾淚水,決絕的說道。
他要走自己的路,秦天新已經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有理想,而自己只有生存的欲望。
天空依然昏黃,一些樹葉隨風飄落。
戰士們每人都是胸中鬱結,他們是勇士?還是惡龍?
迷茫,已籠罩這支隊伍。
一把刀。
從秦天新手中抽了出來。
一縷頭髮割落在地上。
一段兄弟情就此畫上了句號。
一隻隊伍從此分成兩隊。
一個理想被拋棄變成了現實。
而堅持理想的那個人,那個身影,和那幾十名依然跟著他的人。
將是這黑暗王朝中的星星之火。
秦天新這個人他的命運將會如何?
沒人知道。
但,這個世界。
需要這樣的人!
……
太陽即將落山。
世界就快恢復黑暗。
王虎和留下來的那幾十名弟兄開始分割豬肉。
鍋裡的米飯,噴香、誘人。
他們甚至在床底的地窖裡又找到了一些大米,還有糠。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問王虎。
“王大哥,秦大哥他們就這麽走了,會餓死嗎?”
王虎看著遠方,眼圈仿佛又要紅了。
他哭不出來,他心中有愧。
如果秦天新就這麽死了,自己就是小人。
一個理想主義者想要創業,隨時會被小人害死。
但,打仗就是這樣,慈不掌兵,歷來如此。
秦天新,一個傻瓜。
還有跟隨他的那些人。
同樣傻。
……
大池邊。
一行人重新來到這裡。
雖是夜晚,但他們生起火來,照亮了岸邊。
漁網還在,就是希望。
之前那點東西已經在烤,不過太少了,只夠每人吃一小口。
幾個水性好的拖著疲態潛入池中抓魚。
沒體力,抓不住。
“小心點,別淹死了!”
元秋在岸邊喊著。
秦天新坐在岸邊,他此時在想楊希顏。
白衣少女,猶如天仙,她的眼睛很美,心也一樣。
每當意志消沉的時候,楊希顏那張臉就會出現在腦海。
還有在白江邊對他說的話。
“如果你能繼續做一個好人,我會佩服你,如果萬一你變成了下一個安和氏,我會殺了你。”
這句話,是一句忠告?
還是一個警告?
不!
都不是!
秦天新想的很明白,他並不是因害怕才不去做那些壞事。
而是自己的底線就是如此。
身為農民,貧苦出身,揭竿而起,隻為蒼生!
這就是他的最終夢想。
如果只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喪盡天良,那起義有何意義?
楊希顏一定會失望!
想到她一樣會把劍刺向自己,秦天新覺得死也願意。
那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最後的放棄。
“我不會放棄!”
一個聲音突然在秦天新心中呐喊,他看向天空的眼睛充滿鬥志。
雨。
滴落在了他的臉上、眼裡、嘴唇邊。
“下大雨了!”
“好大的雨,快躲躲!”
“去樹林!”
傾盆大雨把幾個篝火澆滅,還好幾人護住食物。
但還是把大家淋成了落湯雞。
這雨,太大了。
秦天新沒有跑。
他緩緩從池邊站起身來。
整個人猶如一尊戰神,臉上的汙泥被衝刷乾淨。
他的眼睛有光,所有兄弟們就看著他,大家都一動不動。
一道雷電從天而降,白光閃映在所有人身上。
秦天新舉起了鋼刀,刀身寒光凜冽。
“各位弟兄!”
“我秦天新在此起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此生所為,隻為蒼生!”
“堅持正道,死節守義!”
“若有違背,人必誅之!”
“兄弟違背,我必誅之!”
“汝有不從者,可自行離去!”
天上又是一道驚雷響起,霎時間,雨勢驟停。
大家都被這一刻感染,紛紛從林中走出。
所有人互相看著,圍成一圈,手腕相交,都是熱淚盈眶。
“堅持正道,死節守義!”
“若有違背,人必誅之!”
“兄弟違背,我必誅之!”
眾人大聲的念著誓言,激發自己去完成一件偉大的事業。
這個世界有些人眼中。
幾句幼稚的誓言,一群弱小的理想主義者。
在一個荒山野嶺中發出瘋狂的聲音。
簡直就是無知無畏。
但世界。
需要這樣的人!
……
我是作者,我也知道在正文裡插播這樣一段話有些突兀。
但是,當我寫到這個場景時,我的內心也非常激動。
若以成王敗寇來論英雄。
我想,這個世界就沒有真正的英雄。
有些人可能為了理想死了,但依然是英雄。
為何英雄一定要活著?
為何故事的結局一定要美好?
為何一群為了正道、理想、天真的人要被罵成傻瓜?
他們真傻嗎?
還是不能理解這一切的人更傻?
世間的道理本身都是相對而言。
都沒錯。
只是互相之間的不理解。
人與人,國與國。
都會有認識的偏差。
有聰明的蠢人,也有蠢的可愛的人。
而世界。
都需要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