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悅枝一覺醒來,窗外的陽光格外刺眼,趙予喬拿著一隻小鏡子,坐在床邊打扮著。葉微晨和韓靜兒正在廚房裡忙活。
“吃什麽呀?”——枝枝每日必問。
此時,葉微晨已經把飯菜端了上來,嘴裡還念叨著:“枝枝挑食,必須得用新鮮的食材,這可是今兒一早剛采的蘑菇。”
“你們去采蘑菇了?”
葉微晨說:“當然不是。隔壁的大爺賣給我們的,反正也得去集上賣,還不如讓我們嘗嘗鮮,快點兒起床,油炸蘑菇!”
“不會有毒吧?”
“你先試試就知道了。”葉微晨夾起一隻蘑菇送到許悅枝嘴裡。蘑菇鮮鹹,口感外酥裡嫩,嚼起來有吃薯片的聲音,許悅枝臉上寫滿了吃貨的滿足。
秦曜、劉白在涼海那邊沒有什麽新的進展,凶手好像暫時停止了行動。寧涯在水磨盤村的調查也是一無所獲,趙予喬覺得在這裡耗著也沒什麽意義,不如先回涼海。韓靜兒說:“來都來了,就當度個假,帶著我們看看你小時候玩的地方唄。”
葉微晨和許悅枝也同意。
趙予喬心想,反正父親已經到了省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時間充足,那就遂了她們三個願吧。
水磨盤村是個山村,因為村裡有一口以水車驅動的大型磨盤,以前,十裡八鄉村民都會推著小推車,趕著山路來這裡使用磨盤磨面,用現在的話說應該是叫共享磨盤。也正是因為磨盤的名氣,這裡才得名水磨盤村。
不過那口磨盤現在已經停用,磨面這種事,早已被機器代替,誰會再趕幾十裡山路來這裡磨面呢?
所以趙予喬帶著三個人參觀了水磨盤的遺址,像葉微晨這種生活在城市裡的人,確實沒見過這東西,所以充滿了好奇心,還和磨盤合了個影。
“我們村的代表性建築我都帶你們參觀了,其他好像也沒什麽了吧?”
“張強的家族不是搞什麽祭拜江神的嗎?不應該有個祭台之類的嗎?”
趙予喬說:“你想什麽呢?就江邊有個龍王廟,供奉江神而已。不到祭祀的節日,這種地方是去不了的,去了也沒用,荒涼的很。現在除了一些老人,誰還信這些?”
“那我們去江邊吧。”許悅枝說:“看看大江大河。”
從水磨盤村到江邊倒是不遠,但是江水很深很急很危險,趙予喬怕許悅枝憨憨傻傻地一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下去,不敢讓她們靠得江邊太近。
“哎?那裡怎麽還有三個墳啊,還都長一個樣子,他們三個桃園三結義呢?”許悅枝指向不遠處。
葉微晨對許悅枝說:“你呀,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
趙予喬的臉色卻凝重起來,韓靜兒察覺到了不對勁,問道:“怎麽了?”
“他們三個在那,是給江神賠罪的。”
“還真有江神?”
“枝枝,你不是想聽水鬼的故事嗎,我們走。”趙予喬帶著她們向那三個江邊的墓走去。
三塊墓碑是常見的黑花崗岩石刻,大小尺寸一模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三塊碑上的名字。
“潘春、梁盟、牛偉,好普通的名字。”
看著許悅枝在人家墓前直呼其大名,葉微晨說:“你快把嘴閉上吧枝枝,江邊不能亂說話,小心真讓江神把你收了。”
“略略!”
沉默了許久的趙予喬終於開了口:“沒事,這三個人埋在這裡,就是要受萬人唾罵的。”
“你認識他們?”
“我小時候最好的朋友。
他們都是被水鬼殺死的,但我從那時候就知道,這件事絕沒有那麽簡單,只是人都已經死了,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
時間回到12年前。
趙予喬原本的老家比水磨盤村更靠近大山,那裡只有一所小學,為了方便女兒讀初中,父母帶著趙予喬搬到了水磨盤村,投奔自家親戚,也就是張家。
“知道錯了沒!”
“錯了錯了,大哥!”
張強剛剛把潘春、梁盟和牛偉揍了一頓,因為他們欺負剛來的趙予喬。
“記好了,那是我小姑,你們管我叫大哥,應該管她叫什麽?二牛,你先說!”
“姑奶奶好!”牛偉向趙予喬鞠躬道。
張強一巴掌打了過去:“你這個傻子,差輩了知道吧?我是你大哥,我叫小姑,你也得叫姑。”
“小姑好,小姑好!大哥,我覺得有些事我還是要聲明一下的。”
“你說。”
“真不是我們欺負她,我們明明是被打了。”
“三個男的讓人一個女孩打了,還好意思在這兒說,我就該打死你!太丟人了,出去可別說你認識我!”張強又一腳踢了上去。
二牛跪地求饒:“大強哥,你不能就摁著我一個打啊,他倆不也……哎呦哎呦!疼疼疼……屁股疼……”
趙予喬小時候剪著一頭短發,性格和男孩子差不多,加上和這幾個男孩子年齡相仿,很快他們五人就成了水磨盤村知名的野孩子團隊。
大概農歷七月十五左右,水磨盤村會舉辦祭祀江神的活動,五人就會跑去偷貢品吃。
那天的龍王廟是最熱鬧的。小時候,趙予喬覺得從家裡走到龍王廟的路好像特別長,早上涼風習習,夾雜著江水中的一絲魚腥氣,撲面而來。五個小夥伴結伴而行,走到龍王廟時,已有一大群人在裡面了。
他們穿著新衣,不知道以為是在過年,尤其是一些老人,神采奕奕的,不是忙著擺祭品,就是忙著磕頭,嘴裡還念叨著:多虧了江神的幫助,今年養豬、養雞、養兔子發了財,感謝江神。
大家各說著各的收獲,無不讚美著江神。
但這都不是重頭戲,還得是掌管著江神祭祀的張家族長出來,儀式才算正式開始。
這個族長就是張強的父親張興。作為張家的族長,張興平時都是深居簡出,趙予喬自從來了水磨盤村,就沒見過他幾面,張家的大小事務主要是靠張強的奶奶操持。
張族長帶領著村民虔誠的拜神祈禱,張強和趙予喬在人群的最後,也跟著學他們的動作。
“等會兒他們還得去江邊,把牛羊頭這些貢品給神送去,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把廟裡的點心什麽的打包帶走。”
“這能行嗎?”
“我年年都這麽乾。”張強說:“我們自己吃點,剩下的給二牛還有老潘他們帶走。”
“他們三個為什麽不來啊?”
張強說:“這個我也不懂,反正是他們的家長不讓他們來。因為我經常和他們一起玩,我奶奶還罵過我。”
“因為他們不信江神嗎?”
“我也不清楚啊。”
後來,趙予喬才知道,潘春、梁盟和牛偉的父親都是水磨盤村裡走出去的高材生。多年前,他們主張在水磨盤村修水庫,把水磨盤村改造成水庫釣魚度假村。
這個計劃當時遭到了很多村民的反對,因為如果建水庫,整個村都得被淹,不僅村民們要搬遷,龍王廟也得被拆。自己搬遷倒是沒什麽問題,但是江神就是他們心中的信仰,如果有誰敢動龍王廟,那就是和江神作對。
當然,當年主持修建水庫的也不止這三人,可以說是以他們三個為首的青年才俊們,和以張興為首、以村中老人為主要成員的保守派,形成了對峙。
其實水磨盤村之前是有一個小水庫的,不過儲水量太小,後來就廢棄了,無人管理。
這次則是吸取上次修水庫的教訓,要把水和旅遊結合起來。最後保守派選擇妥協,因為當時村裡的年輕人佔多數,他們是知道修水庫和度假村的好處,而且不管是什麽村,你牆上只要寫個“拆”字,那就是大把大把的鈔票,安置房、補償款,再加上修完度假村之後產生的經濟效益,全村不就直接發家致富了?大部分人是算的過這筆帳來的,掙錢的事情大家都愛乾,所以保守派無法阻止這件事情。
但就在水庫考察選址的過程中,潘春、梁盟、牛偉的父親以及當時的村支書不慎墜江身亡。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來說,一聽這個事,就會首先懷疑是不是保守派乾的,張興就是頭號嫌疑人呐。但當時考察時,除了他們四個,現場還有很多人,包括從市裡請來的專家組,而保守派的人根本就不在現場,當時在場的人看的清清楚楚,四個人的確是從岸邊滑下去的,剛開始只是村支書腳底下打滑,那三個人去拉村支書,沒想到一個拖一個,四個人都掉進了江裡。
考察的時候,去了這麽多人,為什麽偏偏正好是這四個牽頭的人墜江?盡管當時不少人產生過懷疑,也無法證明張興是凶手。首先,張興當時因為和這些人鬧來鬧去,犯了心臟病,險些原地氣死,發生墜江時,張興遠在百公裡之外的涼海市醫院住院,第二,市裡專家團那麽多人都親眼看到,確實是意外,夏季江水水位暴漲,岸邊確實存在一定危險性。
因為這件事,水庫計劃被專家組否定,原因是存在過多不可控因素,修建難度高,安全性低,不符合修建條件。當然,最主要原因是四個主要負責人發生了意外。
張興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之前不管怎麽鬧,也沒能阻止他們,倒是他們自己把自己給害了。張興對村民們說,這不擺明了就是江神顯靈,把這些人收走了嗎?
村民們也更信江神了,可不能為了掙點錢,把命給搭上。從那以後,也沒人再提過建水庫的事。
潘春、梁盟和牛偉的父親死的時候,他們三個年紀還很小,所以對彼此的父親也沒什麽印象。雖說上一代人有恩怨,但是張強和他們還是好朋友,因為幾個孩子啥也不知道,就是一塊兒玩唄。
趙予喬和張強把吃的給他們三個帶了回去。潘春是幾個人裡最胖的一個,也最能吃,外號“胖子”,梁盟外號“老梁”,因為他小小年紀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很有文化,牛偉外號“二牛”,是話最多的,吃著東西,嘴還在不停說話。
“好吃好吃。”
趙予喬問道:“為什麽你們非得躲起來吃啊?不就是個貢品嗎?”
“小姑,你有所不知啊。”張強說:“我們吃點貢品倒是沒什麽,反正不吃也是浪費了,但是二牛還有胖子他們的媽媽不讓他們吃,有一回被二牛媽媽發現了,差點兒沒把他打死。”
後來,趙予喬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這三個孩子的父親為了幫村裡發家致富不幸犧牲,死後還被人說是因為得罪江神才被收走的,他們的家人心裡能好受嗎?
當時的趙予喬也沒想到,雖然上一代人的恩怨沒有波及到張強、二牛、胖子、老梁等人的關系,但父輩的厄運,卻很快會在他們幾個孩子身上重演,那便是13歲的趙予喬目睹水鬼第一次現身。
至今,她仍然無法忘記那年夏天的呼喊求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