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面具人從袖口拿出一柄傘遞給了魏千璿,而他自己給自己撐了一把傘,只是這麽行走在蒲公英的原野上。
“很抱歉呢,這後輩神念低微,若是我擅做主張了,還望勿怪,如果需要我變傘的話,盡管跟我開口,我個人還是很喜歡雨天的。”
白衣面具人這麽說起道,語氣帶著悠然。
然而等他將傘撐起時,天空卻是烏雲密布,一場瓢潑大雨須臾而至。
“不用了,傘我們兩個自己會變。”
就著雨聲,懸的語氣出奇的平靜,而他已是手中握傘。
“就是,好歹我也是六次雷劫,在他人夢境之中變把由意念幻化的傘還不是手到擒來。”
遺塵看著雨中的白衣面具人,看著其在雨水之中撐傘的身姿,不免對於對方的趣味表示有點興趣。
“雨夜中的少年都能在雨夜滂沱中撐傘獨行,我很高興。”
白衣面具人說著縹緲的話語,帶著幾分不明其意。
“我也很高興能在此地得見登臨彼岸的一縷意志,自造化、覺者、太上之後,閣下實力是我平生僅見的至強。”
遺塵亦是笑道。
“快到十八歲了,總得背負才能前行,雨夜漫長,總得經歷才能成長。”
白衣面具人語氣帶著悵然。
“看來,此刻見到的你還不是你此生的極限。”
懸看著白衣面具人,內心吃驚之余,也是不由自主產生了幾分忌憚。
“相信我,無論是你是我都不想看到我的極限的。”
白衣面具人持傘回轉,只是不急不緩的說著話。
“為什麽?”
魏千璿不解。
“我還沒有做好應有的覺悟,換句話說,當我真做好那份覺悟的時候,就是你死我亡的時刻。”
白衣面具人似是看了一眼魏千璿,只是輕搖著頭。
……
魏千璿看著白衣面具人,卻是沒有端由的對他產生了幾分同情。
“那位於此生極限的你是否做好了相應的覺悟。”
遺塵問道,那對金瞳帶著無比的在意。
“年輕的我做好了覺悟,橫屍棺槨之中,換得一天黎明,那天天亮之前,我與世上腐朽同歸於盡,老年的我做好了覺悟卻未身死,成了一個凡俗,回到了第一天,過著凡俗的一生,守著一眾故友的墳塚。”
白衣面具人只是淡淡說出了此生的兩個結局,而他的情緒很平淡,甚至沒有多少起伏跌宕,仿佛理應如此。
“第一天?為何我從未見過你的老年?我甚至未曾聽過你的聲名。”
懸很困惑,帶著不解。
“早一點去找一個叫苦海鎮的地方,老年的我在後山的百花林裡等死,當然這是我的猜測,沒準等你們晚一點到的時候,見到不是我,反而是覺者了。”
白衣面具人輕笑一聲,只是這麽說起,卻也沒多少強求的意思。
“很難想象,你這樣登臨彼岸的存在也會橫屍棺槨,如果老年的你都能苟活下去,甚至回到第一天的雨夜,那麽十八歲就做好覺悟的你為何活不下去呢?”
遺塵看著看淡生死的白衣面具人,只是在意。
“不知道啊,也許是活著沒多少意思了吧,不然本尊在留下我之前為什麽要返回過去,去見證自己的葬禮呢。”
白衣面具人給的理由很是敷衍,顯然對於自己如何生死這件事,他不想多提,或者說未曾達至此生極限的他根本就不知道達至此生極限的自己是怎麽死的。
“什麽……你說你曾經參加了自己的葬禮,僅是作為一個看客。”
魏千璿表示自己很吃驚,眼前這個白衣面具人的思路之清奇讓他有點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身為意識的我是沒有去的,畢竟這個少女存在的歲月在我死後的很多年後才誕生的,但本尊確實是去過了,他也這麽跟我交代了,大概率沒出什麽意外的話,他必定會親自參與自己的葬禮,大大方方以一個友人的身份與一眾緬懷過去的親朋好友一同緬懷過往的歲月,緬懷死於十八歲的自己,如同書頁裡那支代表自己最為風華正茂的楓葉書簽一般插在‘人生’這本大書的某一頁,待書合上從而於世長辭,而後再度回到本歸屬於自己的歲月,期待未來將至未至的死亡。”
白衣面具人說的很是輕巧,甚至滿是輕松,就好像這件事本來對他來說就沒什麽大不了的。
魏千璿甚至懷疑,這個白衣面具人是笑著講完全部的。
太輕描淡寫了吧,跟菜場買菜一樣。
“你有與族兄並列的資格,雖不知為何總感覺自己在哪裡見過你,但是未來,若能見面的話,我希望我能跟你成為朋友,甚至改寫你的一生……”
懸看著白衣面具人,很是堅決的說道。
“太上跟我說了,他說我未來必定會挽救某個必須挽救的人,我倒是很希望所挽救之人會是閣下,畢竟救活一位登臨彼岸的存在還是很有成就感的,當然了就算不是,挽救閣下也是概率大小的問題,我啊……對於自身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遺塵持著傘,就著雨聲,逐字逐句的說著,帶著風揚的自信,是絲毫不輸懸分毫。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會想幫忙的,前輩……”
魏千璿見身旁兩位大佬都說話了,只是隨之附和,那弱弱的語氣,額……還真是一言難盡。
“行了,跟我說也沒用吧,此外,這不是你們此行的目的吧,或者說,遺塵和懸的目的只是為了這個少女的煉器之法而來的是與不是,至於千璿後輩麽,想必是過來長見識的吧。”
白衣面具人似是笑了一聲,只是步入雨中,悠悠說道。
“額……只是感覺,感覺,覺得花音後輩身上必是有著振興悼亡一族的方法,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
遺塵聽聞白衣面具人的輕笑聲,只是連忙為自己開脫著。
“對的,從一開始就沒什麽偷窺私密的事情,除了最開始進去的時候看到她在做春夢就沒了。”
懸添油加醋的說著,只是越發的越描越黑了。
“行了,打住吧,我可對小姑娘的春閨夢事沒多大興趣,也沒多少干涉的想法……說來忘昔那小子欸……當初他的生父生母不要他的時候,就是由我抱養回來的,也不知如今的他怎麽樣了,我還是挺在意他的,說來這面具還是他送我的,我挺喜歡的,那孩子什麽委屈都不說,總是自以為自己什麽苦難都能承受,事實上是個玻璃心,碰一下就碎了一地,若是你們見了他,多照拂一下他吧,只是陪伴就夠了,什麽話也不說,什麽事也不做,只要在他身邊就行了,他可是我認可的後輩呢,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我已經把傳承給了他吧,還真是可靠呢,我一直在期待他追上來的那一天呢,以他的天資遲早會追上來的吧……”
白衣面具人絮叨著,似是說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一般,語氣帶著淡淡的溫馨,帶著淺淺的關懷。
“還真是雨夜滂沱呢,我果然還是有點放不下呢,此生為數不多的脆弱……”
“想想此刻也應是日落了,我果然是寂寞了嗎,還真是不可靠呢,這是我這些年整合的煉靈之法,你們也沒必要舍近求遠了,這是現成的,比花音丫頭的煉靈之法還要完善,也省的你們推演完善了,自我成為這個夢境世界的天道以來,除了必要的修繕之外,我的算力就一直是溢出的……光是溢出浪費的算力都足夠成就三四位八次雷劫了,杯滿自溢也是一種苦惱呢,閑來無事,除了推演花音丫頭的功法推演到天帝大圓滿和推演一開始粗陋不堪的煉靈法門外,也只是推演自身課題看看有沒有別的可能性……總之這煉靈之法可以憑空生器, 哪怕肉身再弱,只要意志足夠就能憑空捏造事物,相當於提前竊奪造物主的權能,只是竊奪的權能微乎其微而已,日常須以真血蘊養,當然了其他的也行,卷軸裡我都寫好了,相關事宜注意一下就行了。”
言罷,白衣面具人隨手拋出了兩卷厚的不行的卷軸分別給了遺塵和懸。
“看來你是急著趕客了。”
遺塵苦笑,只是默默收起手上卷軸。
“日落跌進昭昭星野,人間忽晚,山河已秋,諸客慢行,就不擾諸位清夢了。”
白衣面具人不置可否。
“有道是先生坐而論道,少年起而行之,今觀先生,果是如此。”
遺塵持傘微拜,只是言笑而退。
“道阻且長,先生請從容。”
懸亦是持傘施禮,只是緩緩後退。
“我……我也一樣。”
魏千璿隻覺自己這些年的書白讀了,這個時候竟然詞窮了,就離譜。
但他還是象征性的持傘施禮,灰溜溜的跟在遺塵和懸的身後。
“道路猶在,撐傘便是,待得他年,我與諸位共勉。”
白衣面具人目送著三位少年的遠去,而他只是在他們走出不遠後,高聲喊道。
然而遠走的少年亦是少年,即便他們沒有回頭。
直到他們徹底走遠,白衣面具人默默地背過身子,而他頭頂的天空轉瞬陽天,只是他依舊撐傘,於其跟前葉忘昔、洛花音和應情掌門的身影再度出現……
於是乎,現實夢境內平平無奇的一天再度周而複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