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你這酒將往哪運?”
大路邊,一個依靠在樹旁的青年叼著草根,卻是朝拉著一車酒的中年車夫問道。
“就是前方苦海鎮呐。”
車夫聞言,看著路旁的少年,卻是看見對方面容一派和善,也是撂下推車的把手,就這略顯汙濁的衣衫,擦了一把手心的汗水。
“這年頭生活不易,給你紋銀二十兩,這車和二十來壇桂花酒賣我如何?”
少年看著車夫,語氣之中帶著些許疲憊。
“多了,多了,客官,十兩就成,些許濁酒可用不著您這麽破費。”
車夫憨厚的臉上帶著些許驚慌,卻是一時半會不知將手放在何處。
“錢財於我已是無用之物,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就收著吧。”
少年微微搖頭,卻是轉而將二十兩紋銀遞給有些慌神的車夫。
“這如何使得,怎麽好意思,我這小本生意……”
車夫依舊是在推辭,但手卻還是很老實的把紋銀往胸口縫製的衣袋裡塞。
“你家婆娘懷胎三月,生子不易,買些滋補的補補身子,也不枉你我相逢一場。”
少年輕笑一聲,也不知是在笑車夫手比嘴老實還是不知家裡婆娘懷胎三月之事。
“客官,你識得我家婆娘?”
車夫不解,印象裡他絲毫不知何曾見過眼前的翩翩少年。
“這倒是不曾,只是見你面有喜氣,臉泛紅光,於此無人處賀喜一二。”
少年又是笑了,卻是將路旁一朵開的還算不錯的小花采來,遞給了有點懵懂的車夫。
“帶點花回去吧,沒準你婆娘喜歡呢。”
少年眨了眨慧眸,卻是帶著些許祝願。
“小時候倒是送過,但是直到如今卻是不曾了,客官是個善人呐,若是家裡婆娘真有身孕,這花我就替家裡的婆娘謝過了。”
車夫見證,卻是連忙拱手一禮。
“去吧,現在走也能早點回家。”
少年手指輕輕磕碰那一壇桂花釀,卻是善意的提醒道。
“謝謝。”
車夫見證,也不多做停留,正待要走,少年又是叫住了他:“等一下。”
“大……大俠,你不會是反悔了吧?”
車夫聞言一激靈,卻是轉頭問起道,語氣不知為何帶著一抹後怕。
“你說,你現在有錢了,萬一你要死了,在死之前,你會去哪裡?”
少年彈指聽著壇中酒水的回聲,卻是輕聲問道。
“咕嚕~”
車夫有點害怕的咽了口口水,但他還是回答道:“去前面的苦海鎮呐。”
“為什麽?”
少年慧眸泛著幾分不解。
“我忙碌了一輩子,從來沒享受過,那裡有吃有喝有女人,我肯定要去沉淪一番。”
車夫的言語很現實,少年甚至能在其中聽出某種對於世俗的憧憬,裡面滿是煙火氣。
“那你死後打算葬在哪裡?”
許是覺得有趣,少年又是問道。
“苦海鎮呐。”
車夫依舊如此回答。
“為何?”
少年似是堪破了什麽,但還是問道。
“苦海鎮南山有片百花林,那裡的墓園每個季節都是鳥語花香。”
車夫這麽說道,語氣已然帶著幾分忐忑。
此刻的他多少覺得眼前看著面善的少年,多半不是什麽好人。
哪有什麽好人跟他這麽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問這種問題。
“如此麽,哎~如此麽~我算是懂了,你走吧,也謝謝你為我解惑,我早該猜到了。”
少年歎了口氣,卻是笑容泛著苦澀。
而車夫見狀,隻覺眼前的翩翩少年有點魔怔,卻是趕忙走了。
“難得有酒,難得有酒,酒於車上,酒於車上,不妨不妨,前路漫長,於此於此,道阻且長。”
少年這麽說著,語氣之中帶著慨然。
而他卻是扶起了推車的把手,卻是一派平和的推車欲行。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咯……”
少年這麽吆喝著,卻是語帶感傷。
就這麽走了大半個時辰,遠處的苦海鎮已是觸手可及。
不,準確的來說,他已經到了,推著車把手的少年默默地把推車推到一處客棧前,手中提著一壇桂花釀的他,看著客棧內早已在此等候的淵瞳少年和素裙少女,卻是說道:“好久不見了,造化。”
“蘇,好久不見了。”
造化天尊見到眼前的慧眸少年,卻是起身,而握著酒碗的他卻是對少年遙以致意。
但不可避免的是,此刻的造化天尊眼中帶著幾分黯然。
那位終將與之見面的存在終是將至未至,他還是沒有來。
“我們會見面的,對嗎?”
這一天,神明問覺者,語氣帶著些許迷惘。
“我遇到了一個車夫,他說苦海鎮南山有個百花林,那裡四季開花,他說……他說他死後想葬在那,而他才是中年。”
覺者未曾正面回答神明的問題,只是手指微抬,指著南山的百花飄搖。
“我們也許會見面的,對嗎?”
這一天,神明再度向覺者問起了近乎一樣的問題,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絕望。
“我遇到了一個車夫,他說他勞碌了一輩子,從來沒享受過,這裡有吃有喝有女人,死前定會來此沉淪一番。”
覺者指了指腳下站著的地方,卻是依舊沒有回答神明的問題。
“我們終會見面的,對嗎?”
這一天,神明第三次向覺者問起了較之先前有些不同的問題,而他的那對淵瞳卻是似有似無的泛起些許光亮。
“會的,終有一天,這是他的允諾,我們終會與之見面。”
覺者終是給了神明一個答案,替那個已然溘然長逝的踏仙,那個從四十天來找他的救世者。
“真想一起喝酒啊,他酒品一向可以的。”
神明歎了口氣,卻是不無可惜的看著酒碗裡的自製的苦丁茶,默默地呷了一口。
“……有時候,我覺得你挺不要臉的。”
覺者看著神明酒碗中的茶水,卻是喝了一口去了封蓋的桂花釀。
“……有嗎,我只是不勝酒力而已。”
神明自嘲一聲,卻是出言反駁。
覺者聞言,只是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素裙少女,只是搖頭。
而他卻是起身倚在門上,提著酒水壇子的翩翩少年卻是頗為放浪形骸地說道:“苦海鎮,好地方,好地方啊,有吃有喝有姑娘哩,只是……只是啊,人間煙火地,只是少了幾兩碎銀,卻是平添萬分愁緒,且前行,且前行,前方自有修行處。”
少年這麽說著,那雙慧眸卻是泛著淚光。
【覺者,在你眼裡,我究竟是誰呢。】
那一日,踏仙臨塵,卻是朝他這個坐於菩提樹下的覺者問道。
【是你,是我,亦是他。】
那一天覺者回答了早有決斷的救世者。
【覺者會撒謊嗎?】
那一日,救世者言語帶著輕松,卻是問道。
【覺者不說謊。】
那一天覺者撿起地上菩提樹的葉子,這麽說道。
【若是謊言的謊言是所謂真理,如此,覺者可會說謊?】
那一日,覺者腳下的菩提樹葉灰飛煙滅,救世者看著他的眸眼卻滿是絢爛。
【若真是如此,替你撒謊又何妨。】
那一天,覺者離開了菩提樹,前往了過去,而救世者,如現在所看到的那般,他終是將至未至的樣子,亦如其遲早會與其再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