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正如喪家之犬一般在林間奔跑,鞋子早已不知掉落在了何處,豆大的雨滴不斷打在他的身上。
他一邊奔跑一邊憤怒地撕去身上繁瑣的貴族禮服。
他在痛哭,也在大笑。
突然,一把黑色的骨鐮旋轉著劃破雨幕襲來,幾乎是貼著安文的頭皮而過。在他身後,兩隻扇著黑色翅膀的惡魔正揮舞著手中滿是缺口的骨鐮向他逼近。
安文那點可憐的魔力已經見底,身上的魔法裝備也消耗一空,死亡從來沒有如此直白而清晰。
但安文並不想放棄,天生擁有強大靈魂的他年紀輕輕就成為了一名真正的魔法師,大好的前途正在等著他。
除此之外,他還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他不能讓艾妮的死變得毫無價值,德斯蒙德家也不能毀在他的手上。
想到此處,安文的魔力似乎奇跡般地恢復了一點,他立刻低聲吟唱起魔法咒語,在他的左手中一顆火球慢慢形成。
就在這時,惡魔向安文發動了攻擊,黑色的骨鐮徑直向他背後砍去。
“小家夥,你需要力量嗎?”
一個聲音沙啞而熟悉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在安文的意識中響起。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安文的吟唱,僅僅是略微的失神,惡魔的骨鐮在安文後背劃下了一道恐怖的傷口。
安文痛得齜牙咧嘴,隨即無力地憤怒道:“無恥,卑鄙,你這個混蛋,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的聲音回蕩在密林深處。
背後的傷口中不斷滲出黑色的血,剛剛恢復的哪一點魔力也因為吟唱被打斷而消耗一空,身體各處不斷傳來的刺痛折磨著他的神經。
看著依舊在林中奮力奔跑的安文,兩隻惡魔詫異地互相看了看,那看似孱弱的魔法師為何如此持久?
“或許再奔跑幾千米就該倒下了吧,真不甘心啊。”安文這樣想著。
這時,一顆大樹橫在了安文面前,他腳下發力,騰空而起,但是樹乾早已腐朽,當他的右腳踩上去後樹乾頃刻間斷裂,安文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大樹底下的汙泥中。
安文從汙泥中抬起頭,吐出一口腐爛的樹葉,黑色的汙水順著黏在臉上的黑色頭髮不斷流下,這一摔讓他早已筋疲力盡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動力。
惡魔已經到了身後,安文似是接受了命運,他沒有逃走而是慢慢爬了起來,筆直地站在原地,但是他的肩膀卻因為恐懼顫抖了起來。
這時,魔鬼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憐的安文,瞧瞧現在的你,多麽地狼狽,多麽地弱小啊,兩隻小惡魔就能將你逼到絕境,接受我的力量吧,地位、女人、金錢,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你將會是最富有,最強大的魔法師,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幫你坐上同盟皇帝的寶座,或者你想成為教皇也可以,有我在,就算是諸神也不能拿你怎麽樣,不考慮一下嗎?考慮一下吧。”
安文靜靜地站著,背上的恐怖的傷口已讓他失血過多,他的意識也不再那麽清晰,魔鬼囉嗦的誘惑安文並沒有聽進去多少,因為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滾。”安文顫抖著的牙關間傳出一個虛弱的聲音。
這時,惡魔的骨鐮狠狠地向他斬落,安文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抵擋,他在賭。
賭自己的價值,還有魔鬼的執著。
安文並不排斥魔鬼的交易,但他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唯有賭上生命,才能真正看清生命的價值。
安文一直記得老德斯蒙德的教誨,而現在他認為正是時候。 然而,惡魔的骨鐮輕易地刺穿了安文的手掌,巨大的疼痛差點讓他直接暈倒。
那可惡的魔鬼在幹什麽?為什麽沒出手?
安文慌了,也後悔了,身為魔法師,他清晰地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流失,惡魔的骨鐮上帶有侵蝕生命的魔法。
他想大聲呼喊,但喉嚨裡卻發不任何聲音。
在倒下的瞬間,安文似乎看到了一團黑色的光芒,那黑色的光芒出現,周圍的一切便失去了顏色。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陰沉天空依舊低垂。
安文猛然睜開了雙眼,一股刺鼻的味道鑽進了他的鼻孔,他翻過身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在他視線的前方掉落著惡魔的骨鐮,兩隻惡魔的屍體已經化做汙水,在大雨的衝刷下匯聚到了安文的四周,並泛起綠色的泡沫,此時幾乎將他淹沒。
安文掙扎著從中爬出,疲憊地倒在了一邊。
片刻之後,他蜷縮著身子,艱難地伸出手,背後那道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間的巨大傷口竟然已經愈合,甚至連傷疤也沒有留下。
這至少是五階以上的治療術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安文急忙警惕地向四周看去,根本沒有一個人影,安文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他覺得賭對了,魔鬼還是出手了。
心情稍稍平複一點後,安文隨意選了一個方向,跌跌撞撞走出數公裡後,巨大的水聲傳進了他的耳朵,他艱難地走到河邊,看著水中不斷抖動的影子,安文的心情糟透了。
就在一天前,他還是羅薩最風光的貴族之一,而現在卻像是一個乞丐。
清晨,安文從自己那張巨大的床上驚醒後,第一件事便是抬起自己的左手看個不停,隨即一陣失望。
因為在夢中,安文擁有了一隻無所不能的左手,無論是什麽魔法,在他的左手中都可以瞬間施展出來,安文更是搖身一變成了聯盟最炙手可熱的魔法師。
但美夢只是美夢,在戀戀不舍地盯著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後安文終於放棄了。
他起身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侍女后,便走向了窗邊。
遠方的海面上一團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風暴之中隱隱有雷光閃現。不少船隊已經靠岸,將碼頭擠得嚴嚴實實。
突然,一艘巨大的戰船闖進了安文的視野,那艘戰船蠻橫地從一眾船隊中擠了進來,頓時便是一陣驚呼,然後是一陣撲通的落水聲,前面的船只見如此情景紛紛避讓,生怕觸了船上大人物的霉頭。
安文收回了目光,精致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但隨即便隱了去。
盡管已經到了五月份,吹來的海風中卻依舊帶著絲絲涼意,安文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看牆上的魔法鍾,距離劄克伯爵的第七次婚禮儀式已經剩下不到兩個小時,再不準備可就要遲到了。
盡管那個可惡吝嗇的老家夥搶走了安文的一切,但在某些場合安文卻不得不叫伯爵一聲父親。
因為扎克伯爵是戰後德斯蒙德家唯一的幸存的功勳者,聯盟皇帝為了表彰他的功勳便將德斯蒙德的一切送給了他,包括安文。
就在劄克伯爵全面接手德斯蒙德家後的第一個冬天,老德斯蒙德沒能挺過去,盡管已是遲暮,但安文將老的德斯蒙德的死全部歸咎於劄克伯爵,因為他不但竊取了老德斯蒙德和安文的爵位,而且欺騙了所有人,功勳者這個頭銜放在劄克伯爵身上就是一個笑話。
這時,床上的侍女翻了個身,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後背,雖然時間不早了,但是安文還是將手伸向了過去。
大概四十分鍾後,侍女裹著一條價值不菲的毯子匆匆離開了,在出門前還不忘對安文投去一個哀怨的眼神。
緊接著,四個年輕的侍女小心地推開門,有條不紊地服侍著安文洗漱完畢後,四人又花了整整十五分鍾,才為安文穿上了禮服。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安文有些得意,多麽完美的魔法師啊!
“哈哈哈。”
安文大笑了起來,然後伸手在侍女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貴族的惡習安文已熟練掌握,並日漸精通。
但是,在八歲之前安文並不是這樣的,自從那天早上,安文看到比自己大三歲的青梅竹馬艾妮從伯爵的房間走出後,安文墮落了,他染上了一個紈絝的應有的所有惡習。
他又向了窗外看了一眼,海面上得那團風暴似乎又變的厚重了一點。
安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急匆匆向著城堡外走去。
羅薩的最南邊,一塊足有數十平方公裡的巨石聳立在海邊,聖西羅大神殿就建於巨石之上,神殿也是伯爵婚禮的舉行地,而婚禮的女主角正是艾妮。
在城堡騎士的擁簇下,安文的馬車在比平時更加擁擠的羅薩城橫衝直撞。很快,他就站在了聖西羅大神殿前的廣場上。
一條鑲著金邊的紅色地毯從巨石邊緣一路延伸到了神殿大門處,地毯兩邊已經站滿了前來觀禮的貴族。
安文堆起笑容熟練地遊走在貴族之間,禮儀不差分毫。
很快,他便來到了神殿前。
三十六根數人合抱的白色柱子撐起了神殿的穹頂,環繞著穹頂一周,聖母和天使的浮雕栩栩如生。
在神殿的最頂部四個四翼女天使的雕像聳立在哪裡,她們手持光明之劍,目視著神殿四方。
恍惚間,安文感覺其中一個天使驟然睜開雙眼向他拋了個媚眼,安文頓時心猿意馬,待他揉揉眼,那個女天使已經恢復如初。
“嗯?!看來最近精力有點消耗過大啊,一個魔法師竟然會出現幻覺,這要傳出去肯定會被笑死。”安文不以為然地自語道。
隨即便回憶起天使那魅力十足的媚眼,嘴角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這時,神殿的樂師吟唱起莊嚴的聖歌,教皇自神殿大門裡緩緩現身,他身披一件白袍,手持一把光明法杖,雖然臉上布滿了皺紋但他的步伐依舊穩健。
看著從神殿大門裡出現的一眾高級神職人員,安文頓時雙眼放光,因為那些神職人員每一個身上都閃閃發光,那是魔法裝備的光輝,在魔法師眼裡尤為耀眼。
教皇手中那根同盟皇帝路易十三世親賜的魔杖更是光彩奪目。
在教皇的背後是兩名紅衣主教,他們的面容隱藏在紅袍之下,看到二人安文不禁打了個寒顫。
接著,兩百名神殿騎士邁著鏗鏘的步伐走到紅毯兩邊站定,在紅毯的盡頭,艾妮挽著劄克伯爵的胳膊緩緩走來。
艾妮是第七個,在他之前還有六個美麗的女人曾經像她一樣挽過伯爵,她們一個比一個漂亮,但也都不及艾妮。
看著美麗的艾妮,安文心裡微微有點難受,但是已經被貴族惡習侵蝕的他,下一秒便後悔了起來。
他後悔沒能成為她的第一個男人。
然後是憎惡。
這個可惡的女人竟然選擇了伯爵,那個自己一定要殺掉的人。
隨即他又冷笑起來,因為伯爵的前六個女人一個比一個死的快,伯爵也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更漂亮的女人。
他又看向了劄克伯爵,伯爵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但看起來依舊年輕,看來自己想要在短時間內順利奪回伯爵的爵位似乎不太可能,不過安文從不缺乏耐心。
伯爵和艾妮走到神殿前的台階下,艾妮停了下來,微微彎下了腰,伯爵則上前一步,教皇舉起手中的權杖,在吟唱了數分鍾後,六階神術洗禮落在了伯爵身上。
接著是神術幸福,再接著是神術幸運。
安文對這些神術嗤之以鼻,他從來不相信所謂的神,他只相信自己,如此大逆不道想法似乎從安文一出生就刻在他的靈魂和本能深處,至於原因,安文也無從得知。
就在神術幸運剛剛完成的一刹那,一道藍色的火焰自神殿頂部落下,吞沒了伯爵。
火焰從他的嘴巴、鼻孔、耳朵鑽入體內,將內髒連同血液還有骨骼一同化為了灰燼。
德斯蒙德家的功勳者和竊取者劄克伯爵連一聲哀嚎也來不及發出就在安文面前變成一堆灰燼。
安文頓時感到一陣空虛。
艾妮站在伯爵身後,眼中迷茫而困惑,隨即被恐懼填滿。
然後,伴隨著一聲刺破天際的哀嚎。
火焰整個爆裂開來,在場的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在藍色的火焰下皆如螻蟻。
一時間,聖西羅大神殿前的廣場上,婚禮變成了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