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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猿紀》第10章.客棧
  *

  太陽緩緩向西,顏色也從明黃漸變橙紅。

  成舟行了大半日,終於找到一家客棧落腳。這客棧上下三層,總有大小二三十間屋子。可大約是他來的太遲,客房就只剩下三樓角落裡的狹小的一間,不過房錢格外便宜,這對趕考的舉子而言,是再合適不過了。

  往房間的路上,成舟發現前面的客人掉落了一件物什。他趕緊撿起來,是一隻繡花荷包,因追上去道:“相公慢走,您的東西掉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回過頭來。他的年齡與成舟相仿,周身溢出滿滿的富貴氣。他接過荷包,歎息一聲,轉而笑道:“真是多謝兄台!”

  成舟自然也拱手還了句:“哪裡,哪裡~”

  公子見成舟是個斯文的讀書人,於是問:“兄台,您可要進京趕考的?”

  成舟又道:“正是,正是~”

  公子心下一想,笑道:“小弟也要回京。不知您是否賞臉,到小弟屋裡攀談攀談,小酌幾杯,也好讓小弟略表謝意!”

  *

  公子的下處,是二樓的客房中最寬敞明亮的一間,家具陳設格外考究,且打掃得一塵不染,乾淨到可怕的程度。

  成舟有些拘束,連雙腳都不知落在哪裡。公子見狀,先請他坐下,吩咐又丫鬟上茶,道:“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將就將就罷了”他又衝丫鬟道:“暗香,今天可多虧這位兄台了。不然,你給我的那隻荷包就掉了。只是要勞煩姑娘為我清洗。”

  這暗香十七八歲,嬌小俏麗,眉眼間影約含著冷峻。她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裙上繡著梅花;手上帶著一對銀鐲,銀鐲上鏨著梅花;羅髻上別著一支玉簪,玉簪上雕著梅花。

  成舟從她手裡接過茶盞,道:“不過舉手之勞,公子不必介懷。”

  此時,暗香端過一隻銅盆,叫他先洗手臉,接著又取來一雙嶄新的緞子鞋讓他換上。

  成舟不知何意,也只能照做。

  公子笑道:“小弟自幼有些潔癖,連爹娘兄弟都有些吃我不消,兄台莫怪。”

  丫鬟一面將成舟的舊鞋請出屋外,一面冷笑:“‘有些潔癖’?您若敢說是天下第二潔癖,誰還敢做第一的呢?”

  公子不與她多論,道:“對了,還未請教兄台尊姓大名,家鄉何處?”

  成舟道:“小弟姓穆名成舟,祖籍姑蘇城外滄浪亭畔。”

  公子道:“都說姑蘇人傑地靈,今見穆兄,果然不虛!小弟姓孫名雲玨,祖居邯鄲。”

  *

  喝過兩盞茶,就有人輕敲房門,道:“二爺,酒菜得了。”

  暗香推開門,一個中年男子便引著幾個娘姨提進幾隻八角食盒,在桌上擺出四涼八熱十二種精致的小菜,另一隻天青色酒壇。

  雲玨道:“老劉,今晚我要與這位穆兄小酌兩杯,隻讓暗香伺候,你們都歇著去吧。”

  老劉睄一眼成舟,道:“香兒,明天還得趕路,別讓二爺多喝。”說著與娘姨們出去。剛過門檻,他又回轉,道:“二爺,那小畜生已喂過食水了。”

  待暗香將餐具布置妥當,雲玨便夾一筷肉遞到成舟的餐碟中,道:“此地茶飯又髒又難咽,小弟讓自家的廚子借他們的灶編派了幾道肴饌,您先嘗嘗這個。”

  成舟吃來細膩綿軟,似甲魚的裙邊,只是……雲玨見他疑惑,笑道:“這道菜叫‘熊魚兼得’。想來世間萬物,沒有盡善盡美的。這道菜倒可謂兩廂兼固了。”

  成舟笑道:“小弟實在悟不出所吃之物為何,

還請仁兄賜教。”  雲玨道:“說來不過提前將乾熊掌用雞湯泡發,與鮮魚、南腿等同煨。待熊掌軟爛,入些冰糖、紹酒之類的,大火收了湯汁便罷。”

  成舟正體會著“兼得”之趣,雲玨又向他介紹:“穆兄,您看這一樣——雖是普通的家常菜,內中也有乾坤。”他說著,暗香便使一把銀杓將一碗蒸肉餅從中破開,那香味兒立刻隨著熱氣在屋中散開。“羅刹國有飛龍雞,肉質極其鮮美,把它的胸肉剃下,和著五花肉調成餡子。再把江南山裡才有的石蛤剁成小塊兒,與這肉餡一齊蒸了。出鍋後,撒上一把焯了水的香椿沫。”

  成舟聽的瞠目結舌,歎道:“這豈不是天南海北共冶一爐嘛?”

  “正是這樣,所以起了個‘南北同春’的名字。”雲玨邊說,邊又勸他喝酒。

  成舟端起酒杯,見杯中酒漿醇厚,本以為是花雕之類,可低鼻輕嗅,濃烈雖不如,似乎確有一股奇特的花草香;呡上一口,起先甘甜,而後酸澀,到了舌根則微微發苦。

  成舟道:“孫兄,這美酒是東京所產的嗎?”

  雲玨道:“中州怎能釀出這等佳釀?此乃昔日靈雉國的繁花百萃酒,相傳是花神一夜盡開四季之花才釀成的。當年承天至尊大宴諸侯,飲的就是這一種了。今日你我二人能在這窮鄉僻壤共享這壇陳釀,實在是天緣有份啊!”

  而後,雲玨又將桌上的肴饌逐一解說,菜說盡了,又聊詩文,詩文聊過,酒也喝了半壇,因此天南海北無所不談。

  雲玨喝得微酲,喃喃道:“穆兄,你是江南人,你可聽說過靈雉國有一位貌比嫦娥的江蘺公主嗎?去歲南安侯打下鳳羽城,就把她帶回了東京,獻給了當今至尊。她可真是個人間絕無僅有的尤物~生得美豔無雙,百媚千嬌。聽說至尊每晚必去她的住處,寧可冷落六宮,也要與……”

  說到這裡,他臉色驟然蒼白,按著肚子,煎熬了片刻,道:“小弟怎麽突然內急,”他顧不得道句“失陪”,拔腿躥出屋外去了。

  “呵呵~”

  成舟驀然回頭,見暗香正倚在窗邊發笑,遂道:“孫兄這樣狼狽,姑娘怎麽反作喜悅之態?”

  暗香弄著梅花簪,道:“難不成讓我大哭一場?倒是你這書生,問東問西,引得我們二爺胡說,我看也該讓你肚子疼!”

  成舟見這丫鬟嘴上毫不饒人,唯有搖頭無話了。

  *

  次日早晨,成舟正在屋中收拾行囊,雲玨來敲門,先是抱歉昨晚言語唐突,接著便邀他同行回京。成舟本不願勞煩人家,終究還是“盛情難卻”。

  二人走出客棧,兩頂氣派的綠尼大轎已停在土場上,還有十幾架體面的廂車,地上站滿了家丁和女傭。

  雲玨笑道:“這次小弟南下,本是護送姑媽回東海國,順便將幾筆積欠的田租收了。回來時,大轎空出一頂,這才請您同行。”

  立在轎旁的一群侏儒引起了成舟的注意。他們的樣貌醜陋,膚色棕褐油亮,頭上都扎著個衝天小辮,雖說其貌不揚,卻異常齊整,真不知是哪位高人“百裡挑一”出來的。

  雲玨湊在成舟耳邊,低聲道:“這些叫豆奴,全是靈雉國的俘虜。說來離奇,他們都是紅豆變化的,不用吃飯,灑水能活。你可別小瞧他們, 他們臂力奇大,腳力驚人,抬著轎子每日能行二三百裡,而且又平又穩。”

  成舟簡直難以相信,懷疑孫兄是否尚未從宿酒中醒來。可當轎子開始前行,他才知雲玨所說絕非醉話。——揭開窗簾,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絲毫感覺不到顛簸。他本想安心讀書,卻被開道的鑼聲攪得無法專心。

  *

  約莫巳時,隊伍開進一座山莊。

  雲玨說,這裡他常來,飯食不錯,客房比之前整潔許多。但今晚他們留宿,來此只為了吃此地名廚拿手的南菜。陽光和暖,二人坐於水榭中,耳畔春水潺潺,林鳥輕吟。雲玨遠眺灘頭蘆葦青綠,岸上竹林桃樹交錯掩映,道:“穆兄,這季節若在江南能吃河豚了吧?”

  成舟道:“不錯。只是河豚體內含有劇毒,要嘗它的鮮美,是要犯險的。”

  雲玨道:“所謂富貴險中求嘛~人欲安身立命,以致於出人頭地,建功立業,時時處處總須犯險的。遠有唐宗宋祖,近有太祖、義祖乃至當今至尊,哪位不是九死一生?相比之下,河豚又何足道哉?”

  暗香正捏著餅屑喂魚,聞聽雲玨的話,笑道:“真是虎父無犬子,咱家二爺怎麽也說起大道理來了?”他們說著話,廚下已將山珍野味羅列桌上了。

  此時,外有湖光美景,廳堂裡有美人服侍;時而有清風送爽,真是逍遙愜意。

  飯後,他們繼續趕路,不肖半日,就出了徐州地界。

  這會兒,天色不早,老劉又張羅著在住店休息。誰想到,這一夜成舟竟要落到露宿荒野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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