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在手上的腕表現在遍布裂紋,但齊見賢知道,即使是伊斯特大學最新買的液壓機、切割機也無法在腕表上刻出一道印痕,更遑論撥動指針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能撥動指針,表上也沒有六十一分與六十一秒的刻度。
但齊見賢不是沒有辦法。
事實上,辦法已經出現了。
扭曲之影。
從它出現的那一刻,齊見賢就知道它已經盯上自己了。準確的說,它現在正在模擬實踐某個悖論,而且,齊見賢還成為了參與者,或者說,實驗體。
遊戲規則很簡單。
悖論:芝諾的烏龜又稱阿基裡斯與烏龜賽跑。
如果你要與一個速度比你還快的人賽跑,你要怎麽贏?
答案是先跑。只要你先跑,這隻烏龜就可以讓你永遠不被追上。
假設你與那個人的速度為一比十,你先跑了一百米,那個人再開始跑,你跑了一百一十米,那個人跑了一百米,你跑了一百一十一米,那個人跑了一百一十米……如此往複,那麽那個人追上你需要花費10+1+0.1+0.01+0.001……的時間,而這些數每一個都是正數,無窮個正數相加,就是正無窮。
所以你永遠都不會被追到。
但事實很顯然不是這樣的,時間是連續的,量變會導致質變,這是在唯物主義的世界見光就死的東西。
但齊見賢,今天就要證明這條悖論是正確的。
因為在這裡,他是烏龜,扭曲之影是阿基裡斯,他要與一個跑的比自己快的人賽跑。
只有這樣,他才能集齊“三重不合理”,才能保證自己活下去。
畢竟如果烏龜被追上了,也算是“主動阻止實踐悖論”。
齊見賢在第十二層,扭曲之影在第一層。這很符合芝諾關於烏龜先跑的設想,伊斯特圖書館很大,又是這種中央天井式的設計,雖然現在齊見賢與扭曲之影在互相注視放垃圾話(並沒有),但要是真論起路程,兩個生物之間還是有著不短的距離的,至少有幾百米以上。
前提得是路程,而不是位移。
齊見賢走了一步。
扭曲之影也走了一步。
“果然……”齊見賢定住了身形,站在原地默默搜索著信息。
芝諾的烏龜這個悖論的破綻之一就是它否認了時間的連續性。時間像江河一般洶湧澎湃不斷向前,而不是一個個孤立的點,我們的世界是運動的,而不是像電影那樣由一幀幀的畫面構成。
簡單來講,就是——
只有齊見賢動了,扭曲之影才能跟著運動,即使它的速度是齊見賢的數萬倍,它也要遵從它自己定下的規則。
齊見賢目測了一下,扭曲之影的速度並沒有達到十分誇張的程度,大概只有自己的六七倍。而且隨著剛才齊見賢的移動,手表的指針不知為何動了一下。
“一分二十六秒。”齊見賢瞥了一眼。
齊見賢又動了一下。
“一分三十八秒。”
“一分四十九秒。”
“一分六十秒……”
“二分三秒。”
齊見賢放下手臂。
看來只有自己運動,這個表才會轉動。但齊見賢的處境並沒有變得更好。
樓下,扭曲之影已經到了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前,而齊見賢只是圍著十二層的欄杆轉了一圈。
“如果不想點辦法……看來我會在表盤上出現我想要的刻度之前先被撕碎啊……”齊見賢默默計算了一下。
齊見賢歎了一口氣,他又走了幾步,走到了書架旁,抽出了一本書。
《世界編年史》,聯邦教育部刊印,一版一期。
齊見賢打開書,我不動則敵不能動,所以留給齊見賢思考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他甚至席地而坐,慢慢品讀著手中的書。
那上面寫著荒謬的話。
“太古時代,黑暗彌漫於大地之上。詭異、邪魔、惡魂、鬼怪,在光明未曾降臨人間前,這四種東西才是大地的主角。”
“詭異之君與鬼怪之母交合,誕生出了最初的人類,所以人類充滿了矛盾,他們有時瘋狂有時理智,有的邪惡有的善良,這是詭異之君的遺傳,因為祂即是矛盾的化身。鬼怪之母則賦予了人類最底層的原罪——智慧,從此人類便陷入了永不停息的鬥爭中,永世不得安寧。”
“人類的最初是血一樣的,那時的人類便如今日的牛羊,但牛羊是懵懂的人類是有智慧的,最早的人類向一切邪惡的源頭,即邪魔之祖祈禱,邪魔之祖回應了弱小的人類,賜予他們力量,以及貪婪、憤怒、澀玉、傲慢、嫉妒、仇恨、懶惰。”
齊見賢將書合上。
他已經看過這本書了, 其實他只是在借助看書的名義思考。
很早以前,當他在家裡的破閣樓翻找雜物並找到了那個破舊的腕表後,他的人生就與眾不同了。
每當午夜,隨著滴答的聲音,齊見賢將會來到一重不合理的世界。在這裡步步殺機,永遠都是漆黑的夜與血紅的月,稍有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一重不合理的世界,死亡的懲罰遠遠稱不上嚴重——比起其他的世界——如果齊見賢實在找不到戰勝扭曲之影的方法,他剛剛完全可以從十二樓一頭栽下去。
後果僅僅是經歷一遍死亡罷了——如果你想知道腦子裂開有多疼。
二重不合理的世界有些麻煩,死亡了會留下暫時性的殘疾,可能是持續幾周的耳鳴或眼花,抑或者“輕微”的骨折。
三重不合理的世界……事實上,一般情況,達到三重不合理就可以窺見真理了,但凡事總有例外。
比如——
星期八這種東西。那已經算是四重不合理了。
三重不合理的世界……死亡會帶來輕微的殘疾。
比如禿頭,齙牙什麽的。
幾年過去了,齊見賢已經習慣了這種詭異的生活,或者說他從來都沒有覺得這種生活奇怪過。
而且偶爾來圖書館看看這些書,看看這些書在日光燈下與在血月下完全不同的內容,齊見賢甚至還感到了有趣。
齊見賢起身,他將書放回去,稍稍活動了一下,跳了跳。
他這次來圖書館,可沒有想著再承受一次死亡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