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歷360年。
大慶,中州,泰安府。
府治記載:“時年大旱,又複蝗災,群飛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草木葉及畜毛靡有孑遺,餓殍枕道。亂民四起,破士紳十三家,掠錢糧無數。知府黃清遠聞之,大怒,遣府軍討之,軍主黎塘奮勇當先,率部破入敵陣,陣斬賊帥一人,斬賊將七人,麾下府軍斬首無數,賊大駭,四散而逃,大破賊軍。黃府尊曰:“夫亂民,不自量力,不做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必遭刀刃臨身之苦。何苦來哉?”
黎陽縣,黃村。
一個少年摸著咕咕叫的肚皮,睜開了雙眼。天還蒙蒙亮,少年便翻身下床,父母的呼喚已至耳邊。
“平哥兒,快來吃飯”
趙平聞言快步走到桌前,向父母問了個安,映入眼簾的是破舊到缺了一塊角的餐桌,桌上有一個盤子與四個破碗,盤子上是幾個綠乎乎的餅子,碗中是一碗稀飯。
自己的碗中米粒尚且勉強覆蓋住碗底一層,而父母和妹妹的碗中只能用粒米煮成一碗粥來形容,定是父母心疼自己這一家中的男丁,才有如此優待。
看著不到四十臉上已滿是皺紋的父母,還有面黃饑瘦渾身上下只剩下骨頭的妹妹。趙平不竟心中一酸,眼眶已被淚水打濕。
卻見母親將兩個餅子不由分說的塞到自己手中,趙平望向母親,卻聽到母親說,“為娘剛才在做飯的時候已經吃過了”。
看著母親越發消瘦的身形,趙平自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看著母親那滿懷期望的眼神,趙平又不忍完全拒絕母親的好意,便將本就不大的餅撕成兩半,將其中較大的一半遞給了妹妹,看著妹妹狼吞虎咽地吞下了那半張餅,並且因為吃的太急被梗住,趙平不竟鼻子發酸。
卻聽到父親趙安重重的歎息一聲,“唉,又到了繳納三餉的日子,該如何是好”
妖餉,魔餉,剿餉,是除了正稅之外壓在大慶王朝農民身上的三座大山。而且因為世家大族往往偷逃賦稅,所以沉重的稅收往往由貧困農民負擔。飛灑詭寄,也屢見不鮮,農民被迫承擔了更多的賦稅,這讓本來就貧困的農民生活雪上加霜。
母親趙劉氏滿面愁容,歎道:“這該死的世道,該叫人怎麽活下去?這幾年下來咱們祖上辛辛苦苦積攢下的十幾畝土地,已經變賣的差不多了,難不成要賣身於黃家為奴。”
父親趙安無奈道:“唉,誰想這樣,可是咱們窮苦人真的是沒有反抗的余地,前幾日趙四天王領導的義軍被朝廷的府軍殺潰,可憐趙四天王也是一條響當當的好漢,平日裡義薄雲天、劫富濟貧,在江湖有著鬼刀俠盜美譽,卻被府軍軍主黎塘一刀梟首。”
趙劉氏一臉疑惑地望向趙安:“當家的,我可聽說趙四天王乃是煉髒境的大高手,在泰安府綠林可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就連縣裡的那些大老爺都不敢得罪,來往的商隊都要購買趙四家的令旗,怎麽說死就死了”
趙安卻是說道:“傳聞黎軍主是後天境界的強者,催動內息之下有千鈞之力,一刀就削斷了趙四天王的鬼頭大刀。義軍的那些鍛骨境的頭領也不是黎軍主一合之敵,轉眼間就死了個七七八八。義軍魚龍混雜,又怎麽是府軍精銳的對手,聽說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就崩潰了。府軍銜尾追殺之下,義軍死傷慘重。”
趙平搖了搖頭,看向母親:“娘,我早就說過,義軍軍紀敗壞,頭領目光短淺,難成大器。
” 趙安點頭道:“聽說隔壁村的李大伢子就被砍斷了一條手臂,之後為官軍俘獲,被押到府城斬首示眾,現在屍首還掛在城門上, 孩子他娘,前段日子你還羨慕人家有出息,當上了義軍的小頭目,可轉眼間就成了孤魂。”
趙劉氏紅著眼,哭著起身抱住趙平,“娘不管,娘不要你出人頭地,只要你平平安安。答應娘,不要讓娘白發人送黑發人”
趙平朝趙劉氏重重地點了點頭,“娘,你放心,兒子不會有事的。”
趙劉氏聞言松開趙平,卻又滿面愁容望向趙安,“孩子他爹,馬上要交三餉了,今年地裡沒有什麽收成,可怎辦呢?”
趙安摸了摸腦門,又是一聲長歎:“唉,還能怎樣。黃老爺宅心仁厚,做了黃家的家奴,至少餓不死,而且咱家平哥兒還有機會修習武道功法。若是能修成武者,更是能當上黃家護院,每月五兩月錢,每日大魚大肉,嘖嘖,那日子。更是能說上一門親事,好續上咱老趙家的香火”
趙劉氏卻來了興致,“我覺得村口張家的閨女不錯,屁股大能生養,要是她做了咱們家的媳婦……還有李家的閨女也不錯,懂事聽話”
趙平卻是沒有興致聽下去。想到滿臉雀斑,一口黃牙的張春花一臉羞澀地喊自己平哥哥的樣子,不禁一陣頭大,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家門。
注:飛灑:特指明清地主勾結官府,將田地賦稅化整為零,分灑到其他農戶的田地上,以逃避賦稅的一種手段。
詭寄:將自己的田地偽報在他人名下,借以逃避賦役的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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