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老丈所說,那些負責分地的小吏不僅索要賄賂,對於不肯屈服的你們這些農戶,還故意少丈量了應該分發給你們的土地?”盧裕的神色很不好看,忍不住跟坐在對面的老丈確定道。
眾人所處的地方是一間整潔的土坯茅草房農舍,這是村中除了駐兵點最寬敞氣派的屋子了。
盧裕和老者坐在正堂裡的破桌子旁,周圍還站了一圈人,大部分都是近衛。
但老者明顯很緊張,坐著的時候也隻敢稍微挨著凳子。
如果不是盧裕堅持,他原本是打算跪著回話的。
不論是官兵還是義軍,底層老百姓對他們都非常畏懼。
更何況還是盧裕這種割據一方的實權諸侯。
“萬萬不敢欺瞞大帥,小老兒所說句句屬實。”衣衫破舊、皮膚黝黑褶皺的小老頭連連點頭。
“老丈放心,此事...某知道了。”盧裕陷入沉吟,眸中有寒光閃爍。
...
盧裕很快回城了。
臨走的時候,村裡的百姓供奉了十幾個雞蛋和一些野果蔬菜。
作為回報,盧裕免除了這裡今年的秋糧。
而嚴重失職的蘇瀟,則從班長被擼成了大頭兵。
...
盧裕雖然帶著三萬老底子,但能做事的文書其實還不到一百。
在大明版圖上,漢中平原看著不起眼,但其實也有近百萬人口。
盧裕現在控制的城市,也有一府一州七縣共計九座城池。
而各地下轄的鎮鄉村,更是不計其數。
那人數不到一百的文書要分散到各地辦事,實在是有點捉襟見肘。
打土豪和抄家這種軍事任務,都是由軍紀處監督戰兵部隊去完成。
但分田地這種基層工作,許多時候都是由收編的明朝小吏實施。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人手實在不夠。
一般情況下,一個義軍文書要負責五到六個村莊。
這樣以來,分地的具體實施步驟就很容易出現問題。
像下意識收受賄賂和以公謀私這種事,實際上已經相當嚴重。
而盧裕其實也有責任,他對這方面的關注度不太夠。
不過他這段時間確實很忙,分地的事都是直接吩咐蘇天渝去處理。
蘇天渝是法家信徒,並且經過幾個月的觀察後,已經初步得到了盧裕的信任。
他現在是新建是法務司司長兼分地辦事處最高指揮,所有刑法和分地事物都歸他管。
但實際上蘇天渝也非常忙。
軍方後勤部的最高負責人王信年把那些文書攥的比較緊,放到民政部門的人還不到一半。
所以各個剛建立的部門都缺人,分到法務司的文書不到十個,這些人還得兼職分地辦事處的工作人員。
而且,這些都是新人,根本沒有法務和分地方面的辦公經驗,目前的行事效率和效果都比較差。
因此,蘇天渝雖然比盧裕還要廢寢忘食的工作,但依舊免不了出現各種各樣的紕漏。
·
這次的村民冒死告狀,其實是個意外。
元帥府頒布的稅收政策,和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有點像,但相比於崇禎朝的賦稅政策已經算非常的優厚了。
除了廢除三餉和所有苛捐雜稅外,還免除了役賦。
每戶人家只需要按照名下擁有的土地繳稅,稅率是官四民六。
除了收取土地稅外,元帥府也不再收取人頭稅。
這也就是說,以後每戶人家每年所有的稅賦,就只是夏秋兩季的四成稅糧。
但這裡面有一個問題,稅務官都是按元帥府的土地魚鱗冊上記載進行收稅。
每戶在魚鱗冊上記載了多少土地,
那官府就會收取多少稅。而經過小吏的一番操作後,那些被侵佔了土地的農戶雖然實際上沒有分到足夠的土地,
但在魚鱗冊上,那些被侵佔的土地卻依舊記載在他們名下。
這也就是說,雖然每次的稅糧都不是定額,是按土地實際產出收取,
但那些被小吏和別家侵佔了土地的農戶,卻需要按魚鱗冊上記載土地的數量繳納稅糧。
這和明朝士紳轉嫁稅賦到窮苦人頭上的手段,真真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謂是極其的惡毒無恥。
那名告狀的老者,因為沒有錢行賄而導致家裡少分了近二十畝地,實際上分的地只有十五畝。
但等到以後繳稅的時候,他卻得連著那二十畝地的稅一起交,那幾乎就是十五畝地的九成產出。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鼓起勇氣向路過的盧裕告狀。
而這一點,卻恰恰是那些小吏根本想不到的。
在明朝治下,轉嫁稅賦的事情屢見不鮮,草民去告狀根本就沒有用。
畢竟能轉嫁稅賦的都是關系戶,不是士紳就是權貴,沒背景的小民又怎麽可能告得動。
在官老爺看來,這些刁民還有地種就該謝天謝地了,居然敢狀告士紳老爺,真不知道以後會做出什麽事,必須先打一百大板再說!
至於那些士紳老爺,沒直接強佔土地就是大發善心了!
但他們忘了,現在漢中的統治者,是盧裕。
·
回城之後,盧裕立刻把王信年和蘇天渝叫了過來。
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這兩人也還沒來得及吃飯。
盧裕乾脆讓他們和自己一起吃了頓飯。
以前行軍途中他們這群人也經常一起吃飯,所以倒沒什麽不習慣的。
...
元帥府大門口,急匆匆趕來的王信年和蘇天渝剛好碰到一起。
兩人都是騎馬,也都隻帶了四個警衛。
蘇天渝和王信年見了禮,一起進入元帥府。
“王大人,你可知大帥傳我們有何事?”急匆匆趕路的時候,蘇天渝忍不住小聲問道。
“不知,應該是什麽緊要政務吧。”王信年的神色微動,隨即立刻恢復正常,並表示自己也什麽都不知道。
剛才大帥府的近衛去通知他的時候,他使了二兩銀子,已經知道了內情。
但蘇天渝這種後起之秀,實際上和他這種元老不太對付。
畢竟只要新人崛起,那老人就得讓位。
現在因為盧裕的勢力剛剛初步建制,新建的部門很多,所以爭端還不明顯。
等以後各部門位置都有主了,那才是真正的官場。
一會兒蘇天渝挨訓的時候,自己不落井下石就算同僚和睦了。
還想從他這問情報?想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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