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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說書人》四百一十.4人、5人、67人
雖然搞不懂什麽叫“花開見佛”的招數,可李臻總覺得……

 師父這不浪催的嘛。

 大老遠過來,就為了給咱老李門口種顆樹?

 這手段……憑心而論,李臻覺得挺厲害的。

 哇哦,好耶,師父真膩害……

 但問題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太沒眼力見了?

 那樹枝的位置,就在俺掛著的對聯邊上。就在“聽抑揚褒貶,座中常有書中人”下面。

 這要是等那桃枝長成了樹, 自己這半塊匾肯定就瞧不見了。

 嗬!

 這麽一琢磨,這禿驢心裡藏著壞呢啊!

 書館招人的門頭被遮半塊,這不是罵說書先生沒能耐呢嘛!而如果這桃樹發芽,根莖拱起……到時候這半扇院牆不也得垮塌?

 那貧道這書館……不就麽的了?

 禿驢!

 你奪筍啊!

 李老道覺得有點糟心了。

 可瞧著那樹枝底下白白嫩嫩的氣根,這會兒又不好拔出來。不然這樹要是再被傷了根,指不定就活不了了。

 唉,也罷。

 說歸說笑歸笑,上次肚子裡有火,心氣兒上來了還罵了人家一句街。這次不管怎麽樣,都得禮貌些才是。

 否則就是咱老李不懂規矩了。

 規矩怎麽講?

 客客氣氣的唄……

 老燕京人的習慣得擺出來:

 “法師,吃了沒?”

 這話一出口,他忽然又想給自己一嘴巴……

 隨著鍋裡湯汁的燒開,這會兒那股醬豆混合肉香的味道已經飄散了全院。

 是個人都能聞見在燉肉,自己卻當著個和尚的面問了一句“吃了沒”?

 這……

 呔!這和尚太壞了,壞貧道道心!

 原本一個唇紅齒白玉面小道士,硬生生的被他影響的道心崩碎成了一個混不吝!

 滿眼無語的李臻趕緊補救,一搖頭:

 “今日貧道與友人小聚……鍋裡雖然燉了些葷,可家中還有些新鮮的蘑菇……”

 “多謝道長, 貧僧卻之不恭了。”

 似乎並沒覺得有什麽冒犯, 慈眉善目的和尚點點頭就要往裡走。

 “……”

 李臻嘴角再次抽搐。

 但還是讓開了身位,做出了一個虛手恭請的模樣:

 “……請。”

 ……

 “……”

 “……”

 杜如晦和秦瓊其實也挺無語的。

 明明說好了三人餞別,怎麽就成了四人麻將了?

 但這會人進來了, 於情於理,這是道長做東,若是失禮,可是駁斥道長的面子。

 紛紛起身見禮。

 玄奘之名,年後在洛陽城聲名鵲起,雖然道長看起來並不感冒,但人的命樹的影。佛法慈悲之意可是實打實的,沒有任何虛頭。

 這年頭佛門雖然被道門壓著,但憑心而論,至少在杜如晦這邊看起來,佛門這種“修今生,為來世”的信仰切入點,對於普通人來講,要比道門那種清靜無為,性命雙修,視身體為寶船,神念為船夫,抵達彼岸的深奧道理,要更直白一些。

 簡簡單單的, “今生受苦行善,來世修報享福”的殺傷力,對普通人來講真不是一般的大。

 越苦的人,越是這般。

 恐怕若不是國師這一代鎮壓天下,頂起了道門的脊梁,那麽可能佛門早就後來者居上了。

 而眼前這位出自菩提禪院三神僧座下最優秀的弟子到來,於情,結個善緣肯定沒錯。於理,若對方真的是那般品行高潔,那對天下蒼生來講,也是個好事。

 於是率先見禮:

 “在下杜如晦,見過玄奘法師。”

 一身白衣的和尚笑的溫潤謙和:

 “貧僧玄奘,與杜施主算這次,亦是三面之緣了。”

 “……”

 杜如晦眼裡閃過了一絲驚訝。

 確實。

 第一次,是他慕名去聽經。

 第二次,便是剛才在河邊。

 而眼下……是第三次。

 玄奘法師會記得自己?他並不這麽想。

 那麽想來……便有可能是對方的某種神通了。

 想通這一點,他便點點頭:

 “確實與法師有三面之緣。倒是在下失禮了。”

 玄奘同樣微笑點頭,接著目光落到了秦瓊身上。

 二哥就比較簡單粗暴了。

 “某家秦叔寶。”

 連名字都不告訴你。

 我得給我哥們面子。

 這話聽的李老道給了二哥一個大大的讚,但還是補充了一句:

 “法師勿怪,叔寶兄性子直爽。”

 “貧僧不敢。”

 玄奘搖頭,目光依舊溫潤:

 “今日本就貿然來訪,有幸得見三位,還望三位莫要責怪貧僧才是。“

 這話說的依舊客氣。

 可要麽說二哥這人能處呢。

 直來直去,沒那麽多彎彎繞繞。雖然已經聽出來了李老道的緩和之意,可本著愛屋及烏的同袍之情,他還是來了一句:

 “法師可能飲酒?”

 “……”

 杜如晦忍不住扭頭看向了秦瓊。

 李臻嘴角也一抽。

 可玄奘卻搖頭笑道:

 “阿彌陀佛,秦施主美意,貧僧心領。只是酒肉皆為葷,出家人不可沾染。”

 “那便喝茶吧。”

 沒等秦瓊說話,李臻直接開口。

 同時還對秦瓊使了個眼神……

 二哥咱別鬧啊。

 好歹來者是客,給個面子。

 秦瓊看懂了,杜如晦也看懂了。於是,老杜幫襯了一句:

 “只是希望法師莫要嫌棄我三人之茶粗糲。”

 一邊說,他也用眼神給秦瓊發信號。

 “……”

 秦瓊眼神轉了轉,一指旁邊的空桌:

 “我等剛要飲酒,可此處葷腥頗大,法師若不介意,咱們到那邊落座吧。”

 見倆人都這麽“警告”自己了,二哥也不再胡鬧,給了玄奘一個台階。

 於是,客隨主便。

 三人先落座,李臻呢,從擺著蘑菇的那桌子上,分出了一些蘑菇,又看了看醒在盆裡的面。

 來了個和尚,菜就得分開做了。

 仨人吃肉,和尚這邊……就吃個蘑菇面片湯吧。

 山珍鮮美,面片勁道。

 應該不差。

 等分揀完了蘑菇,杜如晦那邊也擺上了新泡的一壺茶,秦瓊那邊酒也開得了。

 果乾豆子什麽的也都放到了桌子上。

 李臻落座。

 此刻,亦是黃昏殘陽。

 天大概過不了多久就要黑了。

 秉持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們這算是到了下班的時間,而在這珍獸欄外的小院裡。一文一武、一僧一道坐在這四方桌前……罕見的竟然沒什麽話題了。

 想想也是。

 和尚和道士聊什麽?

 聊血光之災?

 和尚說道士有血光之災,道士算出來了和尚也印堂發黑……

 那別問啊,倆人今天肯定得打個頭破血流,能站著走出去的只有一個人。

 文人和武人又能聊什麽?

 沒聽過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句話麽?

 雖然倆人能聊,但今天這話的尺度,卻把握在李臻那。

 先前,李臻告訴秦瓊,杜如晦和自己是莫逆之交,而咱們哥們也是知己弟兄。

 沒什麽不能聊的。

 暢所欲言。

 而三人剛才聊了戰事,聊了眼看就要發生的河東之災。

 話裡話外,其實都有些只能當面聽,卻沒法往外傳的“大不敬”之語。

 這話誰敢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聊?

 那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一時間……這氣氛還真有些僵硬。

 老杜和二哥怎麽想,暫時還不知道。可老李這還真有點尷尬。

 可一直面露慈悲之意的玄奘卻開口了:

 “守初道長,貧僧有一事不解。”

 “呃……”

 正琢磨要不要大家先一起喝一個,緩和下尷尬氣氛的李臻一愣。

 就聽旁邊這和尚來了一句:

 “道長對佛經可有研究?”

 “……”

 李臻明顯有些意外……心說大哥你就那麽指望三清劈死我這不肖子孫還是怎的?

 我一道士……連自己家的經文都不研究,我研究你們那東西幹嘛。

 於是搖頭:

 “一竅不通。”

 聽到這話,先不說秦瓊和杜如晦倆人的表情。

 單說玄奘,似乎頗為意外,但似乎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接著不等李臻問,便自顧自的回答:

 “貧僧倒是通讀過《道藏》。”

 “……”

 李臻嘴角又一抽……

 完蛋。

 要輸……

 而就在李老道要“萬劫不複”的時候,忽然,有人站出來了。

 杜如晦平視僧人,開口說道:

 “玄奘法師,出家人不應打誑語。”

 溫潤目光落在書生身上,悲天憫人:

 “阿彌陀佛,杜施主為何覺得貧僧在說謊?”

 話剛問完,杜如晦便搖搖頭:

 “法師既然說通讀,那麽可知《道藏》非是一本經文?《道藏》,乃是周秦以下道家子書及漢魏六朝以來道教經典,典籍之浩瀚,不下千本,尋常人可能一輩子都讀不完。法師乃菩提禪院三神僧座下弟子,平日難道不修佛法經文參悟佛理?“

 這話就一個意思。

 你就吹吧。

 咱老杜不信。

 可誰知他剛說完,僧人便點點頭:

 “不錯,《道藏》自然不是一本經文。準確的說,乃是“三洞”、“四輔”,以東晉鄭隱所藏《藏書》為始,共計一千二百余卷。後有南朝宋——陸靜修道士編成《道藏》,全部約有千五之數,貧僧皆通讀過,用時三年。這三年,貧僧在菩提禪院不修佛法、不供養佛,一心通讀《道藏》,此言並無半分虛假。“

 “……”

 “……”

 “……”

 這下,別說李臻和杜如晦了。

 秦瓊都有些麻了。

 三年,一千多卷書?

 秦瓊心說我砍的人都沒這麽多……

 而在這股沉默中,杜如晦眉頭緊皺:

 “為何如此?”

 僧人眉眼低垂,雙手合十:

 “發大宏願,振興佛門,普度眾生!”

 “……”

 “……”

 李臻和秦瓊再次無語。

 是真正意義上的無語。

 先別管李老道這立場是什麽……就單聽這句話,他在內心就就覺得……禦弟哥哥……是個狠人啊。

 可倆人正無語呢,卻忽然聽的一句:

 “荒唐!”

 書生怒目:

 “通讀《道藏》,振興佛門?你把二者混為一體,難不成,是以《道藏》經意,效仿古人,還要和道門爭個高下不成?!好個邪僧!你可知,佛道興替,皆不離帝王之愛惡親仇,失敗者,每遭毀滅之厄運!你難道忘記了武周、魏武之時,因為佛道之爭,引得你佛門經書寺院一夜之間被付之一炬的後果了!?你這個出家人……難道還打算要趁江山飄搖……“

 “老杜!”

 瞬間,李臻打斷了他的話語。

 “……”

 杜如晦也發覺了自己的失言,及時收聲。

 可一雙眼睛卻已經盯著這僧人,滿眼全是怒火。

 而他這一發火,秦瓊目光也逐漸變得不善起來。

 武人的世界很單純。

 你動我哥們,就等於動我。

 本來今日就覺得你是來砸場子的,給你面子讓你落座,結果現在你卻蹬鼻子上臉是吧?

 一時間,文武皆面露森然之意。

 可偏偏面對倆人的目光,玄奘不言不語,仿佛沒聽到一般,把目光緊盯著李臻的臉。

 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一樣。

 但是……

 這目光僅僅停留一瞬,下一刻,包括李臻在內,四個人整齊劃一的扭過了頭,看向了門口。

 有人……又來了。

 來的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三個。

 只是這次連門都沒敲。

 見門是虛掩著,沒上鎖後,便直接推開。

 帶著一男一女倆孩子的紅纓再次出現時,身上依舊是那套官服宮裝。推門而入後,腳步忽然一頓……

 正廳之中。

 熱氣滾滾。

 熱氣旁邊的桌前,一僧一道、一文一武四個人……正直勾勾的盯著她。

 “你……怎麽來了?”

 李臻下意識的起身,無視了紅纓背後那個目光有些躲閃的男孩,和那個異瞳的女孩,對紅纓問道。

 “呃……”

 顯然,紅纓也沒料到春友社裡竟然有這麽多人。

 秦瓊她認識,可那個書生卻不認識。

 至於那僧人……

 咦?

 那不是這些時日在洛陽城裡以大慈大悲之名,使得無數人心神向往的玄奘麽?

 他怎麽會在這裡?

 她心裡冒起了重重疑惑。

 可這些疑惑一旦與道人那雙眼眸相遇,便全數忘卻了。

 我來做什麽?

 很簡單呀。

 侍郎大人不讓我們與你再接觸……可能讓我一而再、再而三違背命令的原因,便只有一個。

 僅此而已。

 可卻不言明,只是一偏頭:

 “文冠,來給先生賠不是。“

 聽到這話,下午時還朝李臻丟石頭的男孩看起來有些緊張,可卻還是上前了一步,拱手作揖:

 “張文冠,下午冒犯了先生,在此給先生賠不是了!請先生勿怪,日後定當全心全意,侍於先生座前,請先生原諒!”

 “……”

 李臻這次抽不動嘴角了。

 剛才抽的太多。

 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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