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遇事,已是入土為安,若是再強行將其掘出,無異於挖墳掘墓,難以超生……”
金大師不愧是專業的,面對一幫哭天搶地的礦難工家屬,他幾句話就都給哄得一個楞一個楞的。
也是當地的那些仵作前期工作做的好,他們早把金大師吹上天了,就差形容他是再世神佛。
最後,那些家屬甚至主動尋求,想請金大師來主持喪事。
眼看節奏拿捏了,金大師也不含糊,仰頭朝天,左手捋山羊胡,右手掐指一算。
“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人間有情,路遇如此不幸的事,吾輩定當義不容辭。”
前面說過了,這次礦難,死了八個,失蹤七個。
如今距離礦難發生已經過去好幾天,失蹤的那七個,家屬也早已不抱希望了。
再加上金大師的忽悠,他們也全當逝者已入土為安,只要把魂給招回來,送上路就行。
八加七,一共十五個,喪事同時在村裡的祠堂正廳裡舉行,夠金大師忙活的。
正常的喪事也簡單,對我們來說,那一套班子自是駕輕就熟。
八具遺體,金大師給每個的手腕上都纏上紅線,意思是牽著他們的魂,好上路。
(前面說了,挖出來的無異於挖墳掘墓,難以超生,金大師自然要把自己說出的話圓回來,同時多做一場法事,也好多要一筆錢啊,一舉兩得。)
而那七個沒有遺體的則是重點,一定要把法事做足,至少看起來得真像那麽回事,才能安撫下那些家屬。
首先就是招魂,找來七人生前穿過的舊衣服,各自拚成一個人形,俗話說叫“接人”。
但是光衣服拚成的“人”,沒有頭也不好看啊,所以就用一張黃紙蓋在“臉部”,就當是“頭”了。
最後金大師還在他們身上放點“東西”,希望把他們的魂引回來。
然後等到某時、某刻,金大師口念咒語,拋符燃火。
一時間,法桌上香燭搖曳,煙霧騰騰,還真有那麽點意思。
這場法事持續的時間有點長,十分鍾過去了,金大師還在那裡嗚哩哇啦,拋符揮劍的,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我在心裡佩服了一下金大師的敬業,下一刻就被煙癮上來的老劉拉出去了。
反正做法事也用不著我們兩個門外漢,礦難工家屬們的注意力也全在金大師身上呢,我們出去抽根煙的空還是有的。
出了祠堂正廳,來到門外,我倆找個石墩隨便一坐,一人一根煙就抽了起來。
抽著抽著,我突然看到遠處一棵大楊樹下,站著幾個人影,正盯著我們這邊呢。
那棵大楊樹距離這裡大約有一裡地的距離,而且那天有點輕微薄霧,看近的還行,遠了就朦朦朧朧的。
煙抽了一半,我被樹底下那幾個人影盯得發毛,於是對老劉道;
“劉哥,你看那幾個人光盯著我們幹什麽?”
老劉轉頭看去,卻疑惑道:“哪有什麽人?你小子別亂嚇唬人啊。”
我指向那棵樹;“誰嚇唬人了,那不是嗎?樹底下那幾個,穿的都還挺像那些礦工穿的工作服。”
聽我這麽說,老劉的臉色開始有些不對勁了,他狠狠的把手裡剩下的半根煙抽完,然後扔到地上踩死,罵咧咧道;
“你小子,腦袋犯迷糊了吧,我告訴你,老子在殯儀館二十多年,見過的鬼比你見過的人還多,別踏馬想嚇老子!”
說完,
老劉轉身就進屋了,隻留下我一個人還看著遠處那樹底下的方向。 我皺起眉頭,眯起眼,想看的仔細些。
但一是距離遠,二是有霧,確實看不太清,可又的的確確能看出是幾個人的輪廓啊。
老劉為什麽就看不到呢?
他還沒過五十吧,這就眼神頭不好使了?
當時我只能這麽想,老劉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了。
算了,也不怪他,歲月不饒人嘛。
有可能樹底下就是幾個前來吊唁的工友,想來送遇難的工友們最後一程,估計又害怕不吉利,所以只能遠遠的“目送”。
想到這種可能,我也就沒再當回事,繼續優哉遊哉的抽著剩下的半根煙。
但就在我快抽完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我腦袋犯抽還是怎麽回事,我竟無聊到數一數那樹底下有幾個人影。
麻蛋,我可真是閑的!
不數不要緊,這一數,可真是把我嚇一跳。
“一、二、三、四、五……六……七……”
越數到後面,我聲音越顫抖,直到“七”數完,我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了。
七個人,我把他們,和那沒找回來的七具屍體聯系到了一起,再想到老劉說沒看到有人……
臥槽!
我趕緊把嘴裡的煙屁股吐掉,然後轉身就跑回了屋裡。
正廳內,金大師的法事已經接近尾聲了,後面我們忙著乾活,也就暫時把這件事拋到腦後。
可我就是賤啊,等事情忙完了,我又忍不住偷偷跑出去。
去哪裡?去那樹底下!
強迫症的人傷不起啊……
其實我就是想證實一下,當時樹底下的那幾道身影,他們是人,絕不是其他什麽東西。
但結果讓我很難受, 因為等我去的時候,那樹底下哪還有什麽人影,屁都沒嘍。
而且更讓我無法淡定的是,樹底下雖然沒有人了,卻在地上留下了幾個黑腳印。
這些黑腳印,明顯是煤炭粉構成的,只有常年挖煤的煤礦工的腳底才會有那麽多煤炭粉。
說實話,那一刻我差點被嚇癱在地上,滿腦子都是;
“難道那七個人影……真的是金大師招來的七個魂魄……老劉看不見是真的……我能看見才不正常……”
好吧,我承認,我胡思亂想的毛病又犯了……
後來我把這件事說給金大師聽,金大師卻只是意味深長的看著我,什麽都沒說。
本以為這件事到此便可告一段落,可隨後發生的一件事,又令整件事撲朔迷離。
前面說了,有八具遺體,按照村子裡的習俗,家屬們是要求土葬的。
然而中途發生了意外,守夜的當晚(下葬前的頭一個晚上),祠堂供桌上一根蠟燭倒了。
奇怪的是,火勢前期,守夜的人竟沒一個發現,等有人注意到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陣陣黑煙中,八具遺體,燒沒了四個。
不過幸好沒有人因此遇難,就是祠堂被燒毀大半,以後少不了要翻修。
按說這只是一場意外,但那四個被燒沒遺體的家屬可不願意了,連夜氣勢洶洶的找上了金大師。
他們都覺得,是金大師法事沒做好,這才引起火災,害的他們家人死無全屍。
而我和老劉與金大師是一起的,麻煩自然也找上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