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力逆天

　　1

　　他回頭望了一眼屋裡，女人歇斯底裡的喊叫和男人的咆哮聲傳來。

　　“又在吵了……”嘴角一抹苦笑，一個破瓷碗滾落在腳邊，他看著它的裂痕逐漸擴散，到虛無……碎成無數片。

　　抬腳走出這荒蕪的小院，是的，這裡只有一個灰黑色的房子，沒有什麽是值得他留戀的……

　　2

　　凌宇是跑到學校的。班主任扶著粗框眼鏡，斜睨了他一眼，像在看一條灰毛狗。忍受著旁人異樣的目光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努力聽著呆板的講義，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聽不懂。他似乎能看到一個個字符從老師嘴裡湧出，它們歪七扭八……

　　“有沒有興趣賺點外快?”一句話突然出現在腦中，這感覺像有人在跟自己講些什麽，但是沒人在和自己說話啊?

　　凌宇詫異的往後一瞥，對上一雙狡黠偷笑的眼睛。

　　“別怕，試著從腦中和我感應。怎麽樣?聽說你家境不太好，我正準備大賺一筆，要合作嗎?錢咱倆對半分。”

　　發現自己的手在顫，嗓子很乾，凌宇閉著眼睛。

　　“這是……你怎麽?”

　　“我會解釋的，現在回答我的問題，要或是不要！”

　　“你……”

　　“回答我！”

　　“…不…要”

　　後面那人頓了會兒

　　“你確定?不參與的話今後就沒有掙錢的機會了，這點我可以斷言。如果你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何談擺脫某些人或是……”

　　凌宇的心被恐懼籠罩著，“怎麽會。這……怎麽辦到的?他，怎麽會知道我家裡……”

　　“別猜了，想知道答案，就答應我，可以透露，咱乾的就靠我這本事。”

　　“你為什麽這麽想讓我答應?”

　　“我說了，先告訴我你的決定。”

　　“那……來吧，只要對我沒什麽壞處”

　　“放心……還有”

　　似乎笑了一下。

　　“合作愉快！”

　　3

　　我叫凌宇，15歲，初三，不知道美滿是什麽意思。從開始記事起父親就離開了，他拋棄了我和這個家，留下來一個稱之為“媽媽”的瘋癲女人。

　　她常常會亂發脾氣。“你老子是個混蛋”這句話從小刻在了腦子裡，雖然生下了我，但關於自己的教育和生活一律不管，更多的是我去照顧她。

　　雖然艱苦了些，但家裡平靜。想著等自己長大了走出去，也算報了她的生育之恩。

　　“既然沒有能力對我負責，為什麽又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呢?”小時候對這個女人問。她沉默，突然傻笑起來，我看著，聽著，內心已被絕望和失落取代。

　　上了初中之後，家裡總會來一些“陌生”的客人，我見過一些，都是男人。他們唯二的共同特點就是醜和更醜，哦對了，大肚子上還會掛一些刷成金色的鏈條。

　　這些客人來之後把鏽鐵門鎖了，每個夜晚站在它之前，閉著眼睛就算睡過了，睜著眼就算回過家了。我記得夜很漫長，很寂靜，很黑暗，很誘人……

　　早晨我在男人女人之間的爭吵中離去，中午我在同學們的譏諷眼光下啃窩頭，只有晚上，可以靜下心來想

　　“我要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4

　　凌宇轉過頭，望著身後的好哥們兒恆，他發現恆有些不一樣了，他在他的眼睛裡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有黑色的旋渦。

　　恆有名無姓，是突然轉到班上的，

聽說是個孤兒。很神秘，不許別人打聽自己，就算問了人也壓根兒不說。雖然因為沒有姓氏在學校裡備受排擠，但他心眼不壞，兩個人一拍即合，有種對彼此惺惺相惜的感覺。　　和恆聊天，凌宇常常能看見在他清澈眼眸裡自己的樣子以及彩色的世界……

　　“有些不對勁”他看著恆開口“你突然發什麽瘋?還有你是怎麽做到……就是那個……”

　　“心靈感應，對嗎?這算是我的一種超能力吧。還有，不要胡思亂想，我知道你腦子裡在說什麽。”

　　“哈！超……超能力的，誰信啊?”

　　恆只是笑，眼中的黑色旋渦越轉越快。

　　“你昨天丟了一本《活著》，前天唯一的一根筆也沒了……哦對了，你晚上又在破鐵門前站了一夜，說真的，你也是夠可憐的。”

　　“不……不是，我丟的東西是你偷的?你竟然還是跟蹤狂！真沒看出來你……！”

　　“我沒事偷你那點破東西幹嘛?還有，我會閑到跟蹤你?哎呀愛信不信吧，說說生意的事兒。”

　　凌宇發現恆的眼睛恢復了清澈，有點害怕，他已經看不透眼前的這個人，但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感覺就算是那個狡黠的笑，也流露出一種詭異的陰森……但表面上不屑地輕哼一聲

　　“你到底要幹啥，犯法的我可不弄啊！”

　　“……你知道周易、八卦嗎”

　　“算命的騙人把戲?什麽什麽離、乾、艮字的?你要說什麽?……啊！”

　　他發現恆的眼睛瞪得很大，猛地湊了上來。嘴角勾起將手指緩慢的放在唇上。

　　“噓……不要讓我再聽到這種話”

　　“不……不說就不說，你……要嚇死我?”

　　“八卦尋物，別不信，我現在就能把你丟的那本破書找出來，要跟我學嗎?我們可以合夥開一個網站算物或是算命賺些錢……你家裡……應該是需要的”

　　凌宇滿腦子仍是剛才那個畫面，他試探性的問道:“那你……算一下給我看看?”

　　“切！別一會下巴掉下來還要我給你安上”

　　恆的眼睛裡又出現了黑色的旋渦，但還沒待人看清就閉上，細細呢喃起來，手在紙上微點著……

　　凌宇仔細聽，但隻辯出來一些殘言片語。

　　“甲震乙離丙……坤”

　　“丁乾戊坎已……門”……

　　……

　　他看見一雙詭異的黑眼睛睜開直直的看著他，恆手指著一個學生的座位，“你在他桌裡找找”

　　凌宇半信半疑的走過去一翻，一本塵舊的書從裡掉了出來，書的封面他見過上千次……

　　他感覺自己在發抖，猛地回頭，看到恆在笑，他在笑……

　　拿著這本書沉默地走回去。

　　“這……真的能學，能……賺錢嗎?”

　　“我只知道，它能幫你擺脫你陷入的魔窟……所以”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你來?”

　　凌宇握緊拳頭

　　“來！”

　　他撞上恆得逞的笑……

　　5

　　凌宇每天回家的時間變晚了，但他覺得家裡的不會在乎這點。

　　“你為什麽要我用八卦掙錢?說到底，這……還有別的路子”

　　恆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

　　“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你之前說過，要找到一種既能玩兒又能掙錢的方法，我找到了！”

　　“我……那好，你告訴我！這是誰教你的……”

　　“……”

　　“不要再質疑我！你要掙錢，方法我教給你了，你要好玩，我也給你找到了，凌宇，你不要再得寸進尺！”恆的眼睛圓睜，他是笑著說的，又是那樣的笑……

　　凌宇沒再說話，走回自己的座位，抱著頭。

　　6

　　他生性多疑，恆的變化這麽大，又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但是從什麽時候，什麽時候……

　　“對了，是從，是從他告訴我八卦尋物之後。八卦……奇門……”

　　看著桌子上的錢，凌宇又一愣。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這麽多……都是尋物掙的，都是八卦幫我掙得！

　　“可是繼續下去，我會不會也變得和他……一樣。”

　　“該怎麽辦……”他聽見心臟收縮膨脹的聲音，聽見恆在身後小聲的笑。他不敢回頭。

　　“不行，我沒辦法放棄這麽好的機會，但也沒辦法完全信任他了。……”

　　對不起，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是先為自己考慮的，我知道讓你繼續研究下去，會有不知道什麽樣的後果，最起碼你的身心已經大變，但我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阻止你，作為好朋友我做不到你那樣的無私，原諒我，原諒我的懦弱……

　　他沒有轉身，沒有看見恆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著他，裡面的黑色旋渦越轉越快。

　　密閉的空間裡，兩個人都不說話，一個背對著另一個。

　　兩個人……一個在悔，一個在恨。曾經一體的心出現了裂痕，誰也不願意回頭……

　　7

　　凌宇正在網上應付一個客戶，突然看到對話框下閃動這一個不知名的頭像，以為又是一個。他打了個哈欠，點了進去。

　　“你認識恆吧?”那人說

　　凌宇猛地瞪大眼睛。

　　“你是誰?”

　　“教他奇門八卦的人”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

　　那個教他的人，那個恆一直不願意透露的人……手指漸漸僵硬起來。

　　“那你……找我幹什麽?”

　　“恆已經不夠格了，從表現來看你更好一些，所以，我想讓你來接替他。”

　　“接替?”

　　“沒錯，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他的精神錯亂了許多，可能會崩潰，其實也怪我，本以為有著“感心”能力的他精神力能強上那麽一點，看來是我錯了……”

　　“你！你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

　　“恆應該告訴過你，學奇門八卦這類異能的需要強大的精神力，因為我們所學習的是違反自然常態的，如果精神不夠堅強，會被天道所反噬，你看到的他已經是反噬體了。”

　　“那……遭到反噬的下場是什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橫死！”

　　凌宇感覺到腦中快要炸裂。“他的下場是橫死，橫死……”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因為這是事實，恆已經命不久矣，你只需要告訴我要不要加入我們……”

　　“我們?”

　　“你不會以為乾這行的只有一兩個人吧，“我們”有很多。”

　　“‘我們’有很多”“他的下場是橫死，橫死……”“恆已經是反噬體了”“天道反噬，天道反噬……”他的腦子很亂。

　　“你不需要擔心自己會遭到反噬，‘我們’觀察你很久了，恆的出現只是為了讓你更早的了解。”

　　“你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恆一直是我們手中的棋子，他和你成為朋友是我安排好的！”

　　凌宇的鼠標從手裡滑落出來

　　“‘我們’安排好的……”

　　所以……都是騙人的，是騙人的……

　　8

　　我叫恆，名字是收養我的那個人起的。

　　我從小在一個組織裡長大，不太了解他們是幹什麽的。因為小時候展示出來可以讀心的本領，我的養父開始教我一個叫“八卦”的東西。

　　這東西很厲害，我可以知道任何想知道的事情。但是伴隨著每一次推衍，我發現自己的多重性情，可以說，自從接觸‘東西’以來，我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個瘋子。

　　我不敢告訴養父，因為我知道他不會管自己，一直以來，我是這個組織裡最低級的人物，對他們聽之任之，但不能求回報。

　　但我不能離開，除了組織我別無所靠。至少能有一個住的地方。

　　上頭要我接觸一個人並和他成為朋友。在我看來，這個人怎麽看都是一個普通人。

　　長得不怎麽樣，家境不怎麽樣，說的好聽點就是很平凡的一個人，但是組織對他非常感興趣，養父也曾告訴我他的精神力非常強悍，很適合乾我們這個行業。

　　說實話，我是嫉妒他的。

　　從小就和養父一起生活，但是如今養父放在這個名叫凌宇的普通人身上的精力比我多了很多。

　　我每天早上看著上頭的人研究討論他，中午聽著養父對他的講解中吃飯，只有晚上，我可以靜下心來:

　　我一定要看看這個人到底哪裡比我厲害！

　　跟凌宇的交談之處初，我是帶著有色眼鏡去看待他，可能表面上我沒有異樣，但只是唯一的一次任務我帶著情緒去執行的。

　　自始至終我都是帶著情緒的……

　　隨著和他的了解加深，我竟然開始信任他，我認為他和我一樣，都是身不由己。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我找到了同類。

　　我說過，自己是一個瘋子，是一個病人。但只有在完全信任一個人的情況下，我才不會在他面前刻意控制。所以，知道我的症狀除了養父，還有凌宇。

　　我發現他們知道之後看我的眼神變得異樣，我知道，不用讀心我也知道，我信任他們，但那兩個人……已經不信任我了。

　　養父很讓我失望，凌宇……更讓我失望

　　養父對我的病症不管不顧，除了告訴自己要做好準備被天道賜死。而凌宇又在自己內心向我道歉，說什麽自己很自私很懦弱，要我原諒他。

　　其實，在他一大段的內心獨白裡，我只聽懂了一句話:“他，要拋棄我……”

　　我很想揪著他的領子質問，甚至一瞬間之內我想要殺了他，我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只要微微動下手指，養父就會回來，組織裡的人就會對我不那麽冷漠。因為，殺了凌宇，我就是最好的人選。

　　我看著他的背影。

　　“我，下不去手”不僅是良心的斥責，還是內心的彷徨……

　　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回顧我恆這短短的一生，都是冷漠與背叛……

　　9

　　凌宇看著一行字

　　“我給你一天的時間好好考慮，是加入我們還是我們來找你索命。”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到是恆，手顫了顫，關機了……

　　另一個空白的對話框裡突然閃現出幾行字:

　　凌宇， 我知道“他”已經來找你了，還有幾分鍾我就要死了，雖然無法干涉你的決定，但是你要知道，一個將死之人說的是肺腑之言。

　　我從小在那裡長大，你不了解組織但我了解。他們很危險，非常危險，這麽多年，我都是一個試驗品，他們讓我得了病，讓我像條狗一樣為他們辦事。凌宇，你和我一樣，一旦加入，後面就沒有退路，一旦退出，你便無依無靠，你能理解嗎?

　　不要答應他們！

　　凌宇的手指動了動。

　　恆，我不去，也要死，而且是現在就死，我還有選擇嗎?

　　凌宇，快沒時間了，我知道做這個決定對你很難，你也說過，從來都是為自己的利益而考慮，難道每天承受非人的痛苦和簡簡單單的一死你分不清利弊嗎?他們說了，要你來替換我，是要你來替換我啊！

　　恆，為什麽咱倆不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呢?

　　凌宇，我……

　　那邊沒有回應了。

　　我們之所以不能像別人一樣幸福的生活是因為我們本身就為一個不同體，恆，我們天生就是不同的，我叫凌宇的一生都在為自己考慮，如果這一次，我仍是這樣，就會多一個人來為我的選擇而承擔後果。既然我們窮盡所有的努力都不能逆天改命，那就盡量多拯救一個人，至少，我們是在這世上

　　是，有意義的……

　　10

　　“凌宇，所以，你考慮好了嗎?”

　　“我加入你們，還有從今往後”

　　“我叫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