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望站在那座熟悉的高拱石橋上,俯視著陌生的小小村落。
她雙手撐在石橋兩旁的欄杆上,一雙美目無聊的盯著橋下幾尾鮮紅的鯉魚,像是映著兩道清清的河水。小何碧如深潭,透如美玉,照出女孩纖瘦的身影,絕美的容顏。偶爾地,他側過頭,眺望著遠方那不見盡頭的曲折山路。偶有一輛車駛過,她心中的一潭湖水就像有顆石子打起了水漂,待其遠去,又恢復平靜。
殘陽隕落,夜幕拉開。山間是鳥兒的歸巢聲,是夏蟬歇斯底裡的長鳴。她瞄了一眼表,已是深夜時分。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整天了,從初晨的期待、正午的守候,到殘陽下孤獨的盼望,深夜裡不減的癡情——他們相約於此時此刻,可他卻失約了。
即使如此,他也要等到半夜才會離開。他是她這十二年來幾乎全部的期盼。他們相識於那段最艱苦的時光,是彼此唯一的夥伴。她不會放棄哪怕一絲一毫的希望。她目不斜視,死死的盯著來路的方向。路的兩旁盡是山,她無法想象當年她是怎麽在山高路陡的艱難險阻下衝出群山的——她知道當年的路況。
縱使他隻大他兩歲,他也總把她當小孩子哄。當年她曾天真地問他:“哥哥,我們去山的那邊看一眼好不好?”他卻總小秘密的摸著她的小腦袋:“天望,我們靠這兩條腿是走不出去的,只有當我們足夠強大,我們才可以去我們想去的地方,保護我們想要保護的人。努力讀書,考個好大學,我們才能離開這裡啊。”
時過境遷,當年的醜八怪已經長成如今人見人愛的小美人,只是當年那個和她一起呐喊,奔跑的夥伴,卻早已不在。
忽然,一道光從幽暗的山間射出去,穿過無邊際的黑暗,漫於黑夜中的村落。那道光漸漸的強了,強了,如一隻金色的鳳凰向她飛來。
待到近些楚天望才看清,那是一輛越野車。車上走下來兩個人,似是在交談些什麽。不久,其中一個人上了車,汽車啟動,又慢慢消失在了無窮的遠方。下來的人好像看見了她,邁著急切地步伐向她走近。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待到楚天望徹底看清來人的面孔時,希望又再一次變成了失望。
走來的男人站在了他面前,長腿,窄腰——即使不想看見他,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人的顏值是真的高。他手上握著一支手電筒,背著黑色雙肩包,只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緩慢地吐出了三個字:“我來了。”
語氣中漫著輕浮之味。
楚天望不想理他,眼神中淨是不耐煩。她將頭瞥向一側,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
沈雲楓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又笑了笑,鄭重其事地解釋:“我來赴約了。”
楚天望頓時感到頭皮發麻,似有一道電流流過腦海。她不是沒想過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她沒有忘記,他也沒有忘記。只是,二十天前他……現在為什麽又要來赴這場看似虛無縹緲的十年之約?
“看來你是真的忘了。”少年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揚,皺緊的眉心舒展開來,“我來這裡,是為了兌現十年前對一個叫楚天望的小姑娘的承諾。我對她說過,十年內,我一定回來找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我不會食言的。”
楚天望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鎮定了。她抬起頭,長長的睫毛微顫著,似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沈……哥,是你嗎?”
沈雲楓點點頭:“是我,沒錯。”
楚天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啜泣著撲進沈雲楓的懷裡:“哥,你怎麽……怎麽現在才回來?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這十年……有多想你……我不可能忘記你的……永遠不可能忘記……” “沒事了。”沈雲楓拍拍楚天望的肩膀,安慰道,“我現在就在這裡,我已經回來了,我們還有很長時間,你可以慢慢說給我聽。”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晶瑩:“別哭。”
楚天望許久才緩過勁來,眼角還是泛紅的。他沒有想過這個在異國他鄉救了他一命的人是沈雲楓,沒有想過他還會出現在他面前,更沒有想過當年那個毛頭小子已經長大成為一個玉樹臨風的大帥哥了。
似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說出口。
楚天望也記不得她是什麽時才清醒過來的,隻記得身邊傳來一句話:“走吧,送你回家。”
路上,楚天望假裝低頭看著路,眼神一直不安分一側瞟著。黑夜中,少年瀟灑的面容若影若現,玉樹臨風,顧盼神飛,皎如玉樹,貌嫻麗玉。可他身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秀氣,卻是一股剛強之氣縈繞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
真的好看,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突然,她看見沈雲楓瞥了她一眼,嚇得她連忙收回目光,專心走路,擺出一副乖巧的模樣。
“小姑娘,為什麽偷看哥哥?”
楚天望吃了一驚,心中翻江倒海,宛若五雷轟頂。她不敢和他直視,微微低下頭,雙手不停地撥弄著:“才,才沒有。”
“你一定在看著我。”透著月光,沈雲楓還是略微看見小姑娘緋紅的臉頰。他輕輕嗤笑:“是不是有什麽問題要問我?”
“……有。”楚天望的一顆懸於萬米高空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心緒不寧。是因為重逢時的激動嗎?她也不確定。
“哥,你十年前為什麽離開?”
“有個叔叔把我帶走。沈雲楓狀似漫不經心的回答。
“那你當時想離開嗎?”話音剛落,楚天望就後悔萬分。她為什麽要問得這麽直接呢?這是不是會讓他多想?
真是美色誤人。
沈雲楓嗤笑,反問:“你舍得我離開嗎?”
楚天望的眼睫低垂,一張臉黯然銷魂——她又想起了當年哭得死去活來的自己:“我真的舍不得你離開,我記得,當時我哭了很久。我還每天都去那棵大槐樹下,指望著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說到這裡,楚天望忽然想到了什麽,抬頭,眉眼彎彎,杏眼明亮:“我當年太幼稚了。如果你能擁有更好的生活,我為什麽會舍不得你離開呢?哥,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楚天望等了半天,才聽見沈雲楓的牙尖擠出三個字:“還可以。”
她感到了沈雲楓的不對勁,但她沒有多想。
一個人連私人飛機都買得起,那他會過得多糟?
一路上,他們無話不談。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仿佛又來到了他們身邊。楚天望享受著這種感覺,但唯一令她失落的是,回家只有十五分鍾的路程。
夜色濃重,山嶺間朦朧一片,只有頂峰還露出隱約的輪廓。手電筒的燈光打在前方的房屋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楚天望明白:家到了。
她強掩內心的失落,嘴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哥,謝謝你。要麽,你來我家坐一會再走?”
“我今天坐車很累,你還想不想讓我今天睡個好覺了。”沈雲楓無奈的拒絕,拍拍楚天望的腦袋,“還是明天的老時間吧,同一地點,不見不散。”
望著沈雲楓遠去的背影,楚天望忽而笑了。
原來,真的不只是她一個人記得啊。
卜一回到家,楚天望隨即衝了個熱水澡。待到她換好睡衣,拿起手機,才發現手機已被閨蜜周夢然的崩潰聲轟炸著。
“望姐,江湖救急!”視頻通話中,周夢然的聲音顯得蒼白無力,“救救你可愛的好閨蜜吧。”
楚天望冷笑:“別恃寵而嬌,別裝作可憐,是不是單排又掉分了?今天我沒空,有時間再說。”
周夢然小心翼翼的問:“那,明晚?”
楚天望毫不留情的拒絕:“這幾天都不行,有空再說。”
周夢然瞪大了眼睛:“……兩天前你還說過,回老家好無聊沒事乾的……在山溝溝裡能幹什麽?總不可能泡帥哥吧……”
楚天望恣意的眉眼舒展開來, 笑臉上充滿了興奮:“是啊,我要去和我男神見面,當然沒空陪你。”
周夢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木頭般的定住了:“哪個臭男人會被你當成男神?”楚天望對陌生人冷漠又警惕,對朋友高冷但善良,但在數年的交往中,周夢然還從來沒有發現楚天望笑的如此甜蜜。
楚天望秒變花癡臉:“你知道,我哥,沈雲楓。他今天真的回來找我了,長得真的好好看。而且,上個月在國外救了我的人就是他。”
周夢然無語:“我記得你剛回來的時候罵那個人行事古怪。”
關於以前說的話,楚天望現在完全不認了:“做事古怪不代表我對他不感激。”她話鋒一轉,“我睡覺去了,別打擾我明天約會。”
周夢然反唇相譏:“得,我也沒有被狗糧撐死的打算。”
……
剛掛電話,楚天望才後知後覺——剛剛周夢然說她自己吃狗糧???
沈雲楓推開了老屋的房門,自從那此變故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這裡住過。他那時還小,沒有在這裡留下深刻的記憶,卻默默承受了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他走進房門,一股久違的氣息浮進他的鼻孔,帶著一點自然的清香。
家具他早就讓人送來了,衛生他也找人打掃過。登上樓梯,扶著欄杆,仰望星空,他那漆黑的雙眼好似射出一道寒光,穿越漫漫的宇宙,直至那真理的彼岸。
銀河還是那麽的美麗,只是他籠罩著的村莊……
他歎了一口氣。
她長大了,他回來了,這個世道,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