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雄山村,楚家祠堂入口。
從牆邊探出一個小腦袋,隔著祠堂,目光上下搜尋,一絲不苟地盯著這條聯通沈楚兩家和祠堂的小巷。
太好了,沒人。
肖祁煙和他的四個手下慢吞吞的在後面望風,猛然發現剛剛還躡手躡腳的楚天望電光火石間衝向了沈家的地盤。
大嫂啊,老大看你這樣拎包會怪罪我的……
下午,沈雲楓叫他帶人幫楚天望拎包。女孩子東西多,叫人拎行李正常。更何況,就沈楚兩家這個關系,楚天望貿然進入沈家地界,會被沈家趕走,在楚家挨罵,盡管楚天望上午成功了一次,保險起見,還是把他派來當保鏢。
但那家垃圾電視劇告訴你哪個霸道總裁叫手下幫心儀的女孩拿行李的?難道不是霸總親自動手更蘇嗎?
肖祁煙覺得老大的戀愛智商就是其他所有智商的負數之和。
“邦,邦,邦。”
大門被打開。
“先坐下休息吧。”
楚天望把幾個大大小小的包往沙發上一丟,回身看到了一幅違和的場景——昔日的高冷男神沈雲楓,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土氣圍裙,忙前忙後的做飯。加菜,翻炒,起鍋,裝盤,顯得是那樣的熟練。
楚天望目瞪口呆,下巴都快驚掉了。
不對,這種大少爺不該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嗎?他學做飯幹嘛?家裡的世界級廚師做飯不好吃?
她擠到沈雲楓腋下,握住他的鍋鏟:“哥,讓我……”
“回去,做好,聽話。”
似乎是宣布不可違抗的命令。
楚天望沒閑著。她把家裡的窗簾拉上,多余的椅子撤走,已經做好的菜上桌,擺上兩雙筷子,還拿了兩個塑料杯,倒滿了她上午拿過來的米酒。
跑上跑下,楚天望總會偷瞄那個做飯的清冷背影。
這就是她向往的生活啊。
多好。
“乾杯!”
杯中的酒被一飲而盡。
楚天望不經意的想到什麽:“哥,你家有蠟燭嗎?”
沈雲楓不解:“沒有。你要這幹什麽?”
楚天望有點失望:“你想想,如果我們關上燈,點兩隻蠟燭,碰杯喝酒,你覺得那樣是不是很完美?”
沈雲楓毫不留情的批駁:“沒有裝蠟燭的容器,沒有鮮花,沒有桌布,沒有西餐,沒有紅酒,算什麽燭光晚餐?”
和那被改編的娘娘腔一個樣。
混亂的文化因子總顯得不倫不類的。
“難道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楚天望撇嘴。
沈雲楓氣定神閑的吞了一口牛肉:“沒意義的事為什麽要做?能讓你開心一輩子嗎?”
楚天望反駁:“能讓人開心的過程就是有意義的啊?”
沈雲楓沒有表態,悶下頭吃飯。
楚天望影影約約感到不對:“哥,你不開心嗎?”
沈雲楓:“嗯。”
楚天望:“為什麽?”
沈雲楓:“我就這樣,無所謂。”
好敷衍的回答。
楚天望一張小臉繃的嚴肅認真:“哥,你要學會從生活中找快樂呀。”
沈雲楓放下筷子,深黑的眼珠子一轉:“請楚老師賜教。”
“不如我們來編故事吧。”楚天望笑眯眯的:“我們每人輪流說一句話,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怎麽樣?”
沈雲楓被勾起了興趣:“那你先說。”
“從前有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
” “他們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夥伴,”
“他們小時候一起長大,人們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
“……他們一直在同一個班學習,初中,高中,大學,他們一直在一起快樂的生活。”
“後來他們相愛了,成為了男女朋友。”
“終於有一天,他們……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後有了一對小寶寶。”
沈雲楓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想不出來了,可以結束了嗎?”
楚天望“嗤”的一下就笑了出來:“不然呢,你還想說到他們白頭偕老嗎?”
現在的沈雲楓好幼稚,像個三歲小孩。
“我舍不得他們老去,也舍不得……”他們結婚。婚姻不是兒戲,父母就是真實的悲劇。
“哥哥,你編一個故事吧?”楚天望又抿了一口米酒,笑容可掬的說。
“你編吧,我來接。”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非常喜歡唱歌。”
“她幾乎每天都會爬上一片高高的山丘,對著遠方連綿不絕的群山放聲高歌。”
“有一天,她唱歌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唱歌的小男孩。”
“她聽著聽著,發現這個小男孩就是每天在山下與它對唱的那個男生。”
“他們在一起玩耍,一起長大。在人生最好的青春年華,他們發誓將來要在一起。”
“但男生和女生的家境差距太大了。那個女孩的父親一直不同意兩個人結婚生子。”
???
沈雲楓什麽時候熱衷於這種悲歡離合的劇情了?
記得小時候看仙劍,趙靈兒死的時候他哭的稀裡嘩啦的。
不過這個故事有點像一個村裡流傳的民間逸事……
“為了能和女孩在一起,男生去了外面賺錢,沒想到女生一路跟隨,隻為和他在一起。”
沈雲楓的眼神忽而恍惚不定,宛若微風中一閃一閃的燭焰。
“哥,你眼睛裡進沙子了嗎?”楚天望感覺到沈雲楓的心神不寧,一張俏臉湊近看,右手觸碰到沈雲楓薄薄的眼皮,“哥,我幫你吹吹?”
“不用,你從哪裡聽到的這些?”
“就,村裡傳的啊……”楚天望有些心虛。
她猜,這個故事一定和他有某種關連。
好像觸碰了沈雲楓的逆鱗上。
許久,她看見沈雲楓一手抱起那個裝滿米酒的保溫壺,一手挽起她的胳膊,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天望,去那個山頭吧,陪我唱歌。”
落日的余暉射向那點殘存的碎雲上,像著了火一樣,是那麽的絢麗多彩。余光揮灑,落滿了山頭的樟葉和松葉,給遠山鑲了一層紅邊,釋放著最後的光和熱。
迎著夕陽,沈雲楓張開雙臂,作勢擁抱那片絢麗的美景。
歌聲,在風中飄揚。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歌聲停了。
他想她接著唱?
楚天望來到沈雲楓身旁,原地坐下,遙望遠處美麗的夕陽,嘴巴不自覺的一張一合。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哥,我唱的怎麽樣?”楚天望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盯著沈雲楓。
“好聽。”沈雲楓也在原地坐下。他倒了兩杯米酒,抓起一杯,一乾而盡。
“我們那時候也在這裡唱歌吧。”回憶湧上楚天望的心頭,“我記得我們一起抓魚蝦,挖竹筍,爬拖拉機,還一起在這裡唱歌呢。”
恍然若夢。
他,多就沒有這樣盡情的開心,好好地享受生活了?
歲月磨平了他們的棱角,帶走了那片無憂無慮的時光,事事匆匆而過,勾勒出明媚的畫面。他們一起看櫻花滿天,一起看紅日西下。
可,回不去了。父親回不去心中的故鄉,他也無法回到久違的童年。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他羨慕楚天望,羨慕她即使身陷囹圄,即使一切都了然於胸,卻一直生活在那無憂無慮的世界中。
無憂無慮的世界啊……
山坡上的女聲再次響起。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楚天望特別喜歡這首歌。當年,一到下午,村裡的廣播就放這首歌。她還記得,小沈雲楓特別喜歡用這首歌教育她,揪著她的辮子說。:“天望,我們的祖國如此美麗富饒,難道我們能不認真讀書,努力走出去?”
小楚天望總會傻乎乎的握緊拳頭髮誓:“哥你放心,天望將來一定會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他們經常在山坡上,對天,對地,對大山發出這樣的誓言。
壺中只剩下最後一杯米酒,楚天望端起杯子,回視和她一起坐著的男孩。
哥,我們真的要一起走出去了。
我遵守著我們的約定,你一定也不會失約。
那就讓我們從這裡開始出發吧。
不枉我們為之奮鬥的終身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