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暑假八月中旬,我的媽媽就會去很遠的山裡幫人摘花生。那是按多少錢一斤來付工錢的,也就是跟你付出的勞動力有關。如果我的媽媽那一天跟超人一樣,那她也會得到令人眼紅的報酬,可我不想我的媽媽是個超人。
我不想我的媽媽十天回來後,馱著她原本筆直的背,站在門口扛著滿滿一尿素袋子的花生。一瞬間我沒有將她認出來,隻十天就將她折磨的不像人了。對!我說這話可能會有些誇張,莊稼人是不嬌氣的,也是耐磨的,十天又算的上什麽呢?比起那些工作條件更加艱苦的工人來說這真的不算什麽!可是對於有兩個孩子的媽媽來說,這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煎熬。這種煎熬已經摧毀媽媽的心靈,她只有拚命的用手拔花生,拚命的去扣那些埋在黃土地裡的花生,讓身體上的疲累遠遠地超出心靈上的煎熬,那樣我的媽媽才能活下去。
我讓觀音菩薩告訴我的媽媽:我在家很好!我把弟弟照顧的很好,我每天都會燒飯,衣服我也會每天換,弟弟走到哪裡我就跟在哪裡,我每天晚上都抱著他一起睡覺,我會把門窗關好,你留給我的十元錢我舍不得用!
我還想告訴我的媽媽:他在你走的第一天第二天晚上都來陪我和弟弟睡覺了!
媽媽是早上動身走的,她走的時候把家裡的聲音也帶走了!不對,是有聲音的,是弟弟的哭聲。哭聲不大,我和弟弟從很小開始就不敢哭出聲來。我弟弟只是哭,他沒有說她在想媽媽,雖然我比他大四歲但是他比我懂事,因為我想媽媽了,我也沒有說出來!
我摟著弟弟坐在門口看著媽媽走的那個方向,還好她是和左右隔壁的阿媽一起走的,如果是一個人我是肯定不會讓她去的,那樣太孤單了!
“姐姐!”
“嗯?”
“我害怕!”我的弟弟靠在我的肩膀上,抬著頭看著我,眼角和睫毛上都是淚水!
“不怕!不怕!我們晚上開著燈,開著電視機睡覺!回家洗把臉,我帶你去菜園地裡搞菜回來燒飯!”
我不是姐姐,我是媽媽,媽媽這時候都會挎著籃子帶著我們去搞菜的!我們路過鄰居家門口的時候,鄰居家的老奶奶會大聲問我:你媽媽去摘花生了?你們晚上睡覺怕不怕啊?我跟她們說:不怕!
晚飯很難吃,吃不下。我們一直看著外面的天,怎麽這麽快就黑了呢?我明明很早就燒飯了啊?我們要在天黑前把飯吃好,把臉,屁股和腳都洗好,還要把雞趕回家。
天完全黑了,我的弟弟跟在我身邊寸步不離,他時不時的喊我一聲,他的眼睛裡含著淚花。
“是不是害怕?”
我在問他,也在問我自己!
“嗯嗯!我怕!”他帶著哭腔說道!
“不怕不怕!姐姐在這裡!牽著姐姐的衣服!”
我在對他說,也在對我自己說!
屋內比以前更加昏暗,房間裡是昏暗的,堂屋裡是昏暗的,電視裡播放著新聞聯播。
“咚咚咚”有人敲門!
是村西邊的鄰居,她帶著他的兒子來看看我們的,應該是我媽媽拜托過她。她問的問題我都給出了令她放心的答案!她又去隔壁玩了,可他的兒子留在我家了。
“你知道現在是幾月嗎?”他的兒子問我。
“八月!”
我心裡是高興的,以為他的兒子是來陪我的!
“不是!現在馬上就是七月半了,小鬼出沒的日子。
” “你胡說!”
“我見過,這些小鬼經常在你家河邊飄來飄去!你晚上把門關好了,可別出門!”
他的兒子說完就跑了,多壞的人啊!我站在門口看著門口黑漆漆一片,心跳聲聽的清清楚楚!
“姐姐!把門關上,我害怕。”我的弟弟終於哭出來了!
“嗯!”我也不能再多說一個字,在說我就不是媽媽了,媽媽是不害怕的!
我們進了房間,坐在床上看著電視,我聽著外面的動靜。有咳嗽聲,有腳步聲, 有談話聲來來往往,這些聲音真的好聽,我希望這些聲音不要去睡覺!
兩集電視連續劇都播完了,要不了多久就是滿屏的雪花點。外面的聲音也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一直在聽,什麽聲音都聽不見。我的弟弟靠在我肚子上睡著了!
我害怕,我哭了!我想我的老人了,想著老人還是害怕,害怕的不敢閉上眼睛。
是敲門的聲音嗎?怎麽會有敲門的聲音?肯定是我聽錯了!
“噔,噔……!”玻璃窗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沒有說話,只是紅著臉看著窗戶。
“噔,噔……!是我!”
他來了,老人也來了!我滿眼眶的淚水從眼睛裡一下子滾落下來。我把弟弟給叫醒,我要讓他知道是誰來了,我們一起去開的門。
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眼淚水再次滾落!
“你怎麽來了?”
我想問的是你能留下來陪我們一起睡嗎?可是我告訴自己不怕!
“我知道你害怕,我來陪你們睡覺!”
他說完就走了進來,沒有一絲猶豫。
“你奶奶會罵你的!”
“我爺爺同意了!”
我們三個人走進房間裡,他睡在靠窗戶那裡的小床上。我的弟弟眼睫毛上沒有了淚水,他睡著了,他抱著我的胳膊睡著了,這真的是最有安全感的姿勢。
“我們兩家什麽時候能和好?”
“快了!我明天晚上還來陪你一起睡覺。別怕!”
那一年我十一歲,我弟弟七歲,他十二歲,老人六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