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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夕照》第9章 天機(4)
  錢俶聽完這段陳年往事之後神色瑾然,向淨光義寂禪師行了個佛禮,說道:“原來我祖上與天台宗竟有如此淵源。”

  淨光義寂說道:“布袋和尚離開之後便返回了奉化嶽林寺,第二年就圓寂了,或許是他自感無力再輔助武肅王,安排好一切後便自行離開了。”淨光義寂此時佛學深湛,對於生死之事看的頗為淡泊,接著說道:“武肅王隨後用了三個月光景建造完這座奉先寺,應德昭國師所囑,武肅王此後參禪的禪房便是布袋和尚曾經所住之所,即是此間禪房。只不過當年桌椅床榻已被移走。”

  錢俶聽到這裡,仿佛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追憶起這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往事,一幕幕似乎從眼前緩緩而過。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只見庭院地上零零散散幾片落葉,一棵參天古樹矗立其間。心想:這布袋和尚確實屬實是為高人,他說武肅王可活到耄耋之年,武肅王確實活到了81歲高齡,而吳越國內以仁治國,善待百姓,修習佛法,也在這亂世之中獨享七十余年太平。

  淨光義寂接著說道:“布袋和尚離開後,武肅王向德昭國師詢問起天台宗的法門,德昭國師隻說此法門佛法過於奧妙,還未參透,要先雲遊四海,找回天台宗散落各地的佛經典籍,在此期間吳越國境內可享50年太平。武肅王薨前定是向文穆王闡述一切,這才有了這道封德昭為國師的遺命。當年文穆王因府署突發失火,受驚而得狂疾,數日後薨,此間情理定是未及傳給忠獻王,故大王也不知詳情。”

  錢鏐薨後傳位給兒子文穆王錢元瓘,錢元瓘在位十年,薨後傳位給兒子忠獻王錢佐。

  錢俶回想起哥哥錢佐雖然溫和謙恭,禮賢下士,但在位期間對佛教並不在意,其在位的六年內不僅沒有興建寺廟,甚至連曾經每年在臨安府舉辦的水陸法會也停了。一直到自己繼位後才重新開啟,自己自小便對佛經有著莫名的親近感,通過這些年的經營,國內佛學又重回昌盛,或許這就是佛學裡的因果緣法吧。

  錢俶內心一閃,聲音略帶顫抖的問道:“禪師,當年武肅王曾向布袋和尚請教過能救我吳越國的天台宗法門,不知道德昭國師是否參修出?”

  淨光義寂依舊低垂著眉毛,好似沒有聽見錢俶的話:“貧僧一生都在參‘圓融三諦’,想要融合假觀、空觀、中觀,如今雖已參透了三觀,但要做到‘圓融三諦’卻總是差著一些。貧僧曾經與德昭國師參禪論道:‘我已參透無我相,無人相,但這無眾生相卻總也參不透,既然這世間假即空,空即假,人與芻狗無異,那麽這世間紛爭與生死皆與我等無關,還勸什麽回頭是岸?我們天台宗的圓融三諦好像與這無相禪有所出入。德昭國師回道:通玄峰頂,不是人門。心外無法,滿目青山。世間萬物皆無相,世間萬物皆有相,你看到的不一定是你看到的,你想的也不一定是你想的,萬物蒼生皆有靈,我們天台宗雖以印度佛教大乘法為根基,但經天台宗九祖傳承,以為世間雖有善惡,生命不分貴賤。所以天台宗起於南北朝亂世,於隋唐盛世時便衰落。至此亂世,則希望輔助於有仁德的君主,用佛法解救更多的生命。’隨後德昭國師便命我繼續尋找散落的典籍,想以大佛法來解救亂世蒼生。我曾經有一位弟子是從高麗而來,他說《天台宗論疏》等典籍手抄本在高麗和日本均有流傳,且一直奉中原佛教為正宗,若是吳越國派使者去求回,高麗和日本定會允諾,不僅會派僧眾前來學習,

更會送還典籍。貧僧這才向大王提出遣使去兩國求回真經。”  錢俶低頭惋惜的說道:“德昭禪師此前一直在此做主持,本王每次見他都在參禪,偶爾向他請教佛經上的問題,他也是以偈語解答,本王不甚明了,所以內心底裡總是對他的禪學有所質疑。後來再來奉先寺便隻祭拜祖先,不再向他請教。哪怕是四年前圓寂,本王也只是派人來處理火化事宜。”錢俶微微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沒想到德昭國師不僅佛學精湛,且身負我家族秘密和擔當,本王現在想起,甚是後悔。”

  淨光義寂說道:“阿彌陀佛,德昭國師雖與貧僧交流佛法,但指點大於交流,在貧僧內心中,德昭實以為貧僧的師父,盡管德昭往生極樂,火化後有舍利62枚,貧僧應當為其開心。但此後再無人可以為貧僧指點迷津,印證佛法,想到此處多少有些掛懷。”

  淨光義寂說完便站了起來,神色凜然的說道:“不過,在德昭國師圓寂之前,便把他與布袋和尚的前因後果全部告知了貧僧,包括了天台宗的特殊法門。布袋和尚曾為武肅王未雨綢繆的規劃也一並傳給貧僧了。”

  “什麽?禪師,你……”錢俶聽到此話如遇五雷轟頂,不知所措的站了起來,“禪師有救我吳越國的法門?”

  說完便向淨光義寂跪下,右手衣袖擦拭了下眼淚,哽咽著說道:“禪師,我吳越國五朝皆奉佛法,還請禪師慈悲,傳承布袋和尚的遺志,救救我錢氏一族。”

  淨光義寂右手數著念珠,閉上眼睛,說道:“大王請起,德昭國師和貧僧這些年雖然領著吳越王府的錢財用度大興寺廟,出使外國,確實光大了我天台宗一派,但屬實是為了錢氏一族和吳越國百姓,個中情由貧僧會向大王一一說明。”

  五日後,錢俶便召集文武大臣,決定向大宋獻國,同時給趙光義寫信,於次年五月開始帶領官員家屬前往開封府。

  次年一月,錢俶來到祖上陵墓拜別,哭道:“刑、兒不孝,不能守祭祀,又不能死社穆。”

  五月臨安天氣還不是那麽熱,吳越王錢俶穿著厚重的朝服,最後看了眼漁舟唱晚的西湖,存放了18件寶物在地宮的皇妃塔,居住了49年的鳳凰山王宮,還有臨安府兩道送行的百姓,朦朧著雙眼登上王車,只有遠處黃妃塔下的一個不起眼的身影讓錢俶內心有了些許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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