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三星洞，靈台方寸山。

　　洞口的石碑旁，梳了抓髻的道士和須發皆白的老者席地而坐，面面相覷。。

　　“……師父。”

　　最終，還是道士忍不住先開口了。。

　　“這隻狼什麽時候發現的?”

　　“你說呢?”

　　須發皆白的老者輕輕搖頭。。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的?老者自己也不能確定。但他至少知道，這隻狼在鬧市面對那太平道的道士之時，那副隻傷不殺的做派與其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倒不如說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畢竟依照那隻狼所表露出來的暴戾，殺光當場的所有人都不是沒可能。。

　　那隻狼之所以沒有大開殺戒，僅僅只是怕惡了他這個便宜師傅的觀感而已。

　　所以真正的開始或許還要更早，甚至在剛剛準備求學的時候，這隻狼妖就已經知道自己在被注視著了。

　　所以說這隻狼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決定求學的呢?

　　好像是一個多月之前，剛剛從大山中走出的時候?

　　“呼……”

　　老者輕輕歎了口氣。

　　從一開始，這場考驗就不再是方寸山對於弟子的單方面考察了，而是雙方互相的考察。

　　很明顯，方寸山的考察讓這隻狼妖有了反感。

　　想想也是。就算是凡人世界，對待前來拜訪的客人也會以禮相待，就算主家不想見客，管事也會請人喝杯茶在走，事成不成尚且兩說，彼此之間也不會傷了和氣——而方寸山的所作所為又是如何呢?

　　老者當年也是年輕氣盛過的，所以他更清楚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遇到這種情況會做出什麽事來。

　　如果對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門小派還硬是要給自己一點臉色看看，那自己定是要奮發圖強，之後親自上門以報當年門下之恥;如果對方是德高望重，品行端正的名宿，他也就只能搖搖頭說一句可惜無緣，又或者抱怨一句高攀不起了。

　　但是能設下如此考驗，說是德高望重，誰信?

　　“罷了。”

　　手掌一翻，一柄玩具一般的細小木劍出現在老者掌中。

　　“師傅！”

　　看到老者手中的木劍，梳了抓髻的道士驚得目瞪口呆。

　　“您這是要……”

　　“嗯。”

　　老者點點頭。

　　他也年輕過，所以他知道那隻狼妖會做出什麽選擇。

　　那個太平道的女道士雖然拳法凶猛，一身道法在凡俗之中也算是數得上的，但動手時候明顯是收了力道的，那狼妖很大可能是死不了的。

　　所以……

　　“疾。”

　　老者輕輕吐氣，像是在喃喃自語。

　　只有手掌長短的細小木劍被隨手擲出，沒入地面，恍若無物。

　　“師父……”

　　梳了抓髻的道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話。

　　如此酷烈的手段……這真的是那個平日裡只知道坐在高台之上，講著那些聽不懂的道理的師父嗎?

　　又或許，這才是師父真正的樣子?

　　“紫月啊……”

　　青石之上，盤膝而坐的老者雙目微闔。

　　“弟子在。”

　　梳了抓髻的道士俯身行禮。

　　“我且問你。”

　　老者歎了口氣。

　　像是在考較弟子，又像是單純地在說著一句普通的話。

　　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錯了嗎?”

　　楚嵐快死了。

　　雖然身受重傷，

但因為只有百分之五的痛覺，他的意識倒還是清醒的——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清楚自身如今的身體狀態到底有多不堪。　　最起碼他現在連垃圾話都噴不出來了。

　　拳腳打擊在身體之上，勁力貫體而出卻又不致死，充分展示出了對方在拳法一道上的高超造詣——楚嵐覺得這女人現實裡肯定也是練過的，並且絕對是比他那套名義上是什麽“克蘇魯形意拳”實則是高中廣播體操的東西強得多的拳法，並且從打擊習慣來看，這女人甚至有可能練過一陣西洋拳擊。

　　楚嵐還是挺羨慕的。如果不是工作繁雜，他也想好好習練一門正經武藝，圓一下小時候的大俠夢，順帶讓自己這具因為工作而出現一堆問題的身體強壯一點。

　　不過比起拳腳功夫，他實際上更喜歡……

　　“劍?”

　　楚嵐愣了一下。

　　在他的視線中，一柄三尺木劍從天而降。

　　木劍平平無奇，甚至還顯得有些粗糙，讓人一眼便能看出削製這把木劍的人肯定沒做過什麽木工活。從天而降的木劍沒有什麽呼嘯，也不帶一絲煙火氣，就像是某個頑皮的孩童把手中的玩具拋到了天上，而後落了下來。

　　落在那一襲八卦道袍之上，落在陰陽太極的正中心，不偏不倚。

　　“撲哧——”

　　從天而降的木劍輕而易舉地刺透了八卦道袍，將裹在其中的嬌小軀體捅了個對穿， 緊接著便將這具不死之軀釘在了地上。

　　“轟！”

　　大地顫動，磚石龜裂。

　　明明只是輕飄飄的木劍，卻仿佛攜著萬鈞之力。粗糙削製的劍鍔凶狠地砸在女子的背部，讓女子猛地咳出一道鮮血。

　　緊接著便是一道閃耀的白光。

　　“咚——”

　　沉悶的落地聲響起。

　　沒了拳腳擊打的楚嵐直接跌在了地上。

　　“這……”

　　看著那柄依舊還釘在大地之上的三尺木劍，楚嵐目瞪口呆。

　　居然……真的搖到人了?

　　他明明就只是摸個獎而已啊……

　　三星洞外，石碑之下。

　　席地而坐，須發皆白的老者良久無言。

　　是的，他很清楚那隻狼的想法，畢竟他自己也曾年輕過。他更知道這隻狼妖對於方寸山已然心懷恨意，如有機會，一定會施加報復。就像是年輕時候的他一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窮。

　　可是那又如何呢?

　　因為這點事情他就要直接打殺了這小子?

　　還是算了吧。

　　身為長輩，他自然是要給這狼妖一個機會的，也好讓年輕人知道，這世間並非全都是勢利至極的苟且之輩。除去那些爾虞我詐的機關算計，這世道終究還是有些善意在的。

　　年紀輕輕就滿腔怨忿，執念纏身，那樣活著很累的。

　　“哎……”

　　微風徐來，老者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當年能有人給他一個機會，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