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的村子本該是靜謐的,但卻有一戶人家燈火通明。嘈雜的爭吵聲混雜著怒罵聲回蕩在夜空之中,引得村子裡的野狗們一陣狂吠。
那是勘太郎的家。
“不行!說什麽都不行!”
病榻之上,剛剛從重傷中緩過氣來的勘太郎看著眼前幾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還有老者們背後唯唯諾諾的村民們,臉色鐵青。
“我弟弟說什麽都不能被送去……”
“惹出事來說不能送去,你早幹什麽去了?”
似乎因為長時間的勸說沒能有什麽成效,有老者竟一臉憤怒地瞪起眼來。
“早說了讓你們給山神老爺上供奉,你們不聽,還敢殺熊?你們……”
“熊是我殺的,兩頭都是。”
勘太郎死死地盯著那幾個老者,生著老繭的大手緊緊地地攥住了床邊的矛杆。
是隔壁村的老頭們……因為懂得夠多並且年齡夠大,這些老頭們在附近這一片說話一直都很有分量。就連那些同一個村的同鄉們都說不出什麽話,只能跟在後面,聲都不敢出。
但是村民們不敢出聲是他們的事,他勘太郎可是一步都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有本事衝我來……”
勘太郎舉起了鏽跡斑斑的破矛。
“別動我弟弟。”
“你……哎。”
為首的老者看著勘太郎那副要拚命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
“你還不明白嗎?這事你去沒用……你真不知道山裡的熊都是什麽來頭嗎?你還敢跟熊作對?”
“不知道,我只知道村裡被禍害了。”
拄著矛杆,勘太郎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連著給村裡除了兩次禍害,你們現在一句話就要把我弟弟送進山裡……我還是那句話,有本事衝我來。”
“是啊,你都護了這一片地方兩次了,就再護一次吧……”
有老者一臉悲憫地站了出來。
“你有弟弟,大家也都有親人啊……祖祖輩輩都活在這個地方,誰跟誰不沾親帶故的?你不想讓你弟弟死,難道就要看著你大伯全家死嗎?看著你舅媽全家死嗎?看著附近幾個村子都人都死光嗎?”
“我……”
勘太郎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是不想他弟弟死沒錯,可如果全村的人都因此而死……那他和他弟弟又怎麽可能活得下去?
“是啊,勘太郎,這個機會來的可不容易。”
有老者湊過來低聲勸慰著。
“我們幾個老家夥好說歹說才把事情爭取到這個余地……本來不止是你弟弟,就連你也是要進山送死的。但是你是你家的長男,你沒了這個家就全沒了……”
“是啊,你沒了這個家就全沒了。”
“你有家人,那熊就沒有家人嗎?現在人家找來報仇,咱們也沒有辦法啊……”
“我認識你爺爺,按輩分你也叫我一聲爺爺好了,聽爺爺一句勸……”
趁著勘太郎發愣的時候,幾個老頭紛紛抓住機會,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勸說起來,更有老者已經悄悄地向著破矛湊了過去,隨時準備把這個拚命的家夥給搶下來。
“我我我……”
面對著老者們的語言攻勢,勘太郎更加慌亂了。
他能感覺到這些老人說的確實是對的,但是又總覺得好像是哪裡有些問題。為了人們的安全他好像確實該做出犧牲,但是他明明做了對的事情憑什麽要去犧牲?可如果做了對的事情,
那自然要繼續對下去…… 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勘太郎有些頭暈,這種問題對於沒受過什麽教育的他來說過於艱難了些。
不過在這個時候,對錯或許是不重要的。
“我不管!”
勘太郎猛地一揮長矛,把幾個老者嚇了一跳。
“動我弟弟就不行!”
“你……哎。”
為首的老者再次歎了口氣。
“你現在跟我們爭沒有意義。如果不把你弟弟交出去,平息‘冬將軍’的怒火,咱們誰也活不了的……”
“什麽冬將軍,一頭熊而已,吹什麽?”
老者的身後,曾經和勘太郎一起打過獵的田之助實在看不下去了。
“野獸再怎麽厲害也是野獸,要非這麽說的話,我們可還有‘大口真神’的庇佑……”
“大口真神?”
不止是老者們愣了一下,就連勘太郎一時都有些迷糊。
“那是什麽?”
“呃,就是山犬大人。”
田之助尷尬地撓了撓頭,隨後一臉正色。
“有山犬大人庇佑,那頭熊就算再惡,又怎麽可能禍害得了村子?”
“山犬?”
反應過來的的老者們反而驚愕更甚了。
“你們居然覺得野狼能幫你們護住村子?你們在說夢話?”
“那麽一頭熊憑什麽就能把這片地方的人都殺了?”
察覺到了什麽的勘太郎直接梗起了脖子。
“我們能殺一頭熊,兩頭熊,自然能殺第三頭熊!憑什麽是熊殺我們?”
“你們……哎。”
眼見局勢已經徹底脫離掌控,為首的老者再一次歎了口氣,愁容滿面,竟像是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算了,算了。好話勸不住想死的人。你們既然不打算交人,那我們也不會硬逼著你們交……我們走。”
手杖一揮,幾個老人也不再停留,自顧自地離開了,甚至都沒有在乎這是深夜。
待到老人們走後,勘太郎才轟然倒在病榻之上。
身受重傷的他才剛剛活過命來,能挺到現在已經是到了盡頭了。
勘太郎不明白,為什麽村裡的人只是去町裡賣個熊皮,隔壁村的老頭就會找上門來,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但那些老頭卻指名道姓要把他的弟弟送去山裡喂熊。
傷口在發燙,體溫在升高,他現在甚至不能保證清醒了。
但他至少知道,絕對不能交人。
雖然他那個弟弟性子跟他不一樣,身子孱弱也沒辦法乾重活,但那終究是他的親弟弟,是他在這世間僅剩的親人。
所以誰也不能傷害他這唯一的親人,這是他這個做大哥的需要肩負的責任。
“熊……”
額頭在發燙,勘太郎有些暈眩。
透過模糊的燭光,他竟莫名地看到了那片血染的雪地,還有那隻緩緩遠去的野狼。
“狼……”
勘太郎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如果他也有那種力量,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