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再見幻境　　時光飛逝，光陰荏苒，轉眼間第四個三年過去了。

　　蒼穹已經十六歲，心智終於成熟到能夠匹配他那巔峰狀態的十八歲身體。

　　正如蛟獄所料，繼天樞之後，蒼穹終於不能再繼續創造奇跡，地樞和人樞終究不是靠修煉能夠創造出來的。

　　蒼穹之悲傷、之鬱悶、之苦痛，悉數都深深地埋藏進了心裡，終日寄情於普通武學的功法修煉上，是以表面上看起來，蒼穹反倒像是不甚在意自己的狀況。然而畢竟人多嘴雜，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玄武峰上一千多號人並不是個個都以同情的目光來看待蒼穹，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蒼穹那在玄武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首席大弟子之位，可是有很多人覬覦的。所以最近一段時間，玄武峰上開始議論紛紛，認為蒼穹無法開啟真武印和領悟武性的實力前景實在難堪首席大弟子重任，要廢除蒼穹這個權位的聲音開始甚囂塵上。

　　立蒼穹為首席大弟子可以是玄武殿大護法一家之言，不過要廢蒼穹就沒那麽簡單了，那得大護法和所有的玄武殿長老一致同意才行。而目前的情況是，大部分長老同意，北玄堅決不同意。

　　北玄的理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蒼穹在四歲剛入門之時，是天地易理之體沒錯，但同時也是三樞全無之體。北玄認為是他在那時候因發現天地易理天賦而產生的激動衝昏了頭腦，所以疏忽了查驗蒼穹的三樞體質。若當時對蒼穹進行了全面的診斷，便不會讓蒼穹修煉出內力，那麽蒼穹就可以成為一個鍍武師，那同樣也會成為一個前途無量的人。而且若蒼穹在鍍武一途上也有天賦，那麽成為一個頂尖鍍武師的蒼穹，其對天罰古國的意義，不會亞於他成為一個頂尖武者。

　　北玄覺得是他耽誤了蒼穹的前程，是他對不起蒼穹，所以他要力保蒼穹的首席大弟子之位。

　　這個理由的確充分，但顯然個人感情和私心太重，實在難以服眾。是以北玄雖然堅持，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來自各方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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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弟子比武。

　　由於修煉者壽歲很長，所以在古國，入門十五年以下的弟子都算是新弟子。又由於新弟子會在通靈殿學文一年，所以算下來天罰古國新弟子一般都會參加四次新弟子比武。而這一次，也就是蒼穹名義上可以參加的最後一次。但顯然，蒼穹仍舊不能參加。

　　這一次，蒼穹沒有再像以往一樣呆在校場不遠處的地方觀看比武，而是站在很遠很遠處的一棵樹下，極目眺望校場。他對比武已經沒有什麽興趣了，隻是在這個地方，遠遠地看一眼隻有三年才能看一次的那個人兒，確定這三年來她應該過得不錯，就心滿意足了。

　　其實蒼穹也想過去，站在她的面前，和她當面長談述說心事，這也是三年來蒼穹朝思暮想之事。可是蒼穹知道一旦見面，她一定會問自己武性和真武印的事，而蒼穹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她。

　　看著遠處面帶微笑招呼同門的豔烏，蒼穹料想這三年來豔烏肯定是沒有發生什麽值得自己擔心的事了。她應該是正在按部就班地成長著，興許再過一些時間，她便會成為古國的天之嬌女了。

　　帶著些許落寞和些許高興的複雜心情，蒼穹淡淡地轉頭，準備離去。然而面前卻又幾個人正直愣愣地看著自己。

　　為首者，正是明心。

　　“你在這裡做什麽。”――明心一如既往語氣生冷地問道。

　　這幾年來蒼穹和明心的關系依舊不好，蒼穹也懶得去修複，便淡淡地道:“沒什麽，看一眼同門而已。”

　　言畢，蒼穹便移步離開。

　　明心突然喝道:“站住！”

　　蒼穹停下腳步，眉頭微皺，也冷冷地道:“明心師姐，還有什麽事兒麽！”

　　明心銀牙緊咬，眼神中掠過一絲憎惡，道:“你這家夥，身為師父入門弟子，不思為玄武殿爭光，就這麽遠遠地看一眼比武現場，便打算離開麽?”

　　這話的挑釁之意已經有些明了，蒼穹也不是好脾氣之人，頓時被激得有些惱怒，嗓門也高了三分，便道:“即便我想，那我又能如何！”

　　“喲！沒想到你這廢物到現在說話還這麽有底氣啊！”――十多年前明心利用自己天賦之利，已飛速修煉至極限武師，達到武者第二個境界的最高層次。奈何這第三個境界乃是武者修煉的第一個堅實壁壘，突破的難度數百倍於先前，資質稍差者一生將停留於此，饒是明心這萬中無一的絕代天才，也被擋住了十年，時至今日亦尚未突破。興許是這個原因，使得明心有些浮躁，這十年來脾氣都不是很好，況且她為人又牙尖嘴利，故而這十年她實力的增長稍稍停滯，但卻練就了一副人見人怕的毒舌，玄武峰上人送外號“毒舌小魔女”。

　　“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著個瓷器活兒，堂堂玄武峰首席大弟子，在新弟子期內連個小小的比武都不能參加，我看你還是趁早自己請辭此位，免得師父備受壓力。”

　　蒼穹聞言雙拳緊攥，隻捏得來咯咯作響。

　　未等蒼穹開口回擊，明心立時再補一句:“怎麽！想打架?省省吧，我看你有這個精力和我生氣，倒不如仔細想想怎麽體面地辭掉首席大弟子吧，沒武性沒真武印，你天賦是天地易理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廢物一個，這位置你坐不長久，與其日後被廢，倒不如現在主動請辭。”

　　若說明心脾氣不好，那蒼穹的脾氣就是古怪。倘若沒有人來勸蒼穹，蒼穹興許真的會為了讓北玄少受一點各方面的壓力而主動辭掉這首席大弟子，但明心這般一激，反而觸動了蒼穹的逆反心理――你讓我辭，我還就偏不了，你能奈我何！

　　“關你屁事。”――簡潔而乾脆的四個字甩出，蒼穹扭頭便走。他這十多年來的功法修煉一刻也未曾停過，身法甚好，速度奇快，眨眼間便消失不見，根本不給明心反駁的機會。

　　鬥嘴便是如此，不管先前誰得利誰失利，隻要最後一句是誰罵的就算是誰勝了。此刻蒼穹已經跑了，饒是明心還有一千句一萬句惡毒語言能讓蒼穹無地自容，卻也無處發揮。隻把她氣得俏臉紅漲，渾身發抖。跟著明心的幾個男弟子頭一次見明心在口頭上吃虧，不禁有些想笑，可是又不敢，所以表情有些怪異。他們心中直歎這蒼穹膽子著實夠大，明明打不過這毒舌小魔女，竟然也敢這般赤裸裸地挑釁她。

　　明心倒也拿得起放得下，氣過了打理好心緒後便對身後眾人招了招手，往校場而去。明心入門早就超過了十五年，是以不能參加新弟子比武，這一次她是作為玄武殿隊首來的。

　　一行人剛入校場外圍，場中正跟別殿弟子交談甚歡的豔烏便瞧見了，便跟身邊的告了辭，迅速跑到明心面前來。

　　眾人見面各自點頭以作微禮，然後明心便直截了當地問道:“豔烏師妹，你找我們有什麽事兒麽?”

　　豔烏微微笑道:“是這樣的，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到貴殿的蒼穹師弟呢，我想見見他。”

　　這幾年豔烏實力進境非凡，身體很早就長成了十八歲的巔峰狀態。她容貌本就豔麗無雙，這時身體長成，在赤紅色緊身長裙的襯托下顯得玲瓏有致，果然如仙女下凡一般，只看得明心身後幾個男弟子神魂顛倒。未等明心開口，便有一個看上去十七八歲的黑袍男弟子搶著答道:“哦，你說那個廢物啊，他自認不能……”

　　“給我閉嘴！”――不知為何，片刻之前還惡毒辱罵著蒼穹的明心聽了這話突然間就是勃然大怒，雙眼瞪如銅鈴喝止了那男弟子。然後她轉頭面無表情地跟豔烏道:“師父安排他有其他事，這一次的大試他來不了了。”

　　豔烏可不笨，隱隱發覺這一行人中氣氛不對，便在言語上謝過了明心的答案，然後趕緊開溜。

　　那被罵的男弟子好不委屈，待豔烏走後問道:“師姐，你為何罵我，你自己不也說那蒼穹是個……”

　　結果那男弟子話還在口中，便被明心要殺人一般的眼神給硬生生地瞪了回去。明心怒道:“說他是廢物，那隻能是我們玄武神殿自家說說，決不可為外人道！”言畢一揮手，便朝北邊玄武殿的隊伍所在而去。

　　其實在天罰古國，因為神石台的存在，每個人的天賦如何都有明確的定數，所以新弟子入門前在通靈峰上跟著通文子老前輩學文養性時一項非常重要的內容便是不得歧視天賦差的人，天賦好的人也不得據此自傲。三百年來古國也從未發生過歧視的情況。隻是在蒼穹這裡，一切似乎都到此為止了。

　　要說蒼穹天賦差吧，其實也不是，畢竟天地易理和三樞全無其實都是頂級天賦。要怪的話，就隻能怪這當這兩個天賦重合時，反而會使人變得一文不值。所以說罵蒼穹是廢物，與其說是歧視他，倒不如說是對所有仰仗天賦成為人上之人者的一種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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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穹兀自坐在玄武殿後山的懸崖邊，解下了腰間一個被漆成赤紅色的酒葫蘆，一口咬下塞子，然後像是發泄一般“呸”地一聲朝懸崖下狠狠地吐了出去。

　　喝酒是蒼穹最近幾年學會的，而且隨著旁人看他時眼中異樣的光芒越來越甚，他也就越來越喜歡這東西。因為無論是悲傷也好、鬱悶也好，喝些烈酒下去，那些難受的情緒總歸會更淡一些。

　　蒼穹抬起手掌來，眼神迷離地看了一眼掌心。

　　曾經蒼穹問過北玄，三大核心縱然缺一不可，但總歸有一個先後順序，那麽三個之中最重要的是哪一個。北玄卻反問蒼穹，問他覺得最重要的是哪一個。蒼穹想了很久，答道應是內力。因為內力始終是武者一切的根基，就如三樞中最重要的當屬天樞，那是神識的所在，沒有神識，人又何以為人。又如天地人三者，最重要的當屬天，沒有天，這個世界又如何存在。

　　然而北玄卻搖頭，說蒼穹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沒有神識的人固然與行屍走肉無異，然而空具神識與命門，也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罷了，能懂世間繁華與穹宇奧妙，卻沒有力量參與其中改變一切，那是何等徒然悲切。有心無力，這般活著甚至還不如沒有思想與靈魂的野獸;天地雖然是世間萬物存在的基礎，然而若沒有人，這世界不過空空寂寥罷了，這般空無一物索然無味的世界，還不如不存在。

　　所以，天地人三者當中，最重要的是人;三樞當中，最重要的是人樞;三大核心最重要的，是真武。

　　“就是要將這天下，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掌心之中。”――這是那次談話北玄的最後一句話。

　　然而此刻看著自己的掌心，蒼穹卻悲從中來――蒼穹也想過咒罵上天這般捉弄他，但再仔細一想，卻又罵不出來。因為上天待他可不薄，不但給了他最好的天賦，還一次給了兩個。隻是這最終的結果，蒼穹每每想起，總是啼笑皆非。

　　“啪”――可能是因為今日被明心給激到了，蒼穹突然心生怒意，把自己的掌心狠狠地擊在了身旁的一顆大石上。因為用力過猛，掌心被鋒銳的菱角劃破，殷紅的鮮血順著指尖滴了下來。

　　陣陣劇痛從掌心襲來，蒼穹不想去在意，正準備再狠狠地灌一口酒。然而很快蒼穹卻發覺事情好像有些不對了。

　　掌心的疼痛之劇烈，遠遠超過了蒼穹所能承受的程度。

　　那感覺，恍如皮被剝了、肉被撕了、骨頭被碾碎了一般，而且瞬間沿著掌心侵襲全身。

　　蒼穹突然心中一凜――“這感覺，好熟悉！啊！是了，是三歲時在聖啟村外那一次見到那個奇怪的小女孩之前的……！”

　　未等蒼穹完全記起當年的事，便在劇痛的襲擊下昏迷了過去，轟然倒下，酒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