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陛下讓您去長壽宮一趟。”
“不是禁足了嗎?天子之命,豈能朝令夕改?”
“唉,皇后娘娘啀。那晚之後,陛下可是一宿沒合眼,咱心對心的替皇上想想,他能不急,能不亂嗎?”
“……”
“娘娘?”
“知道了。”
……
…………
走入長壽宮寢殿,空無一人。
不止如此,殿內連燈火都未曾燃起,黑黝黝一片,隻隱約瞧見一方巨大屏風,樹立當中。
黃召月皺皺眉頭,遲疑上前查探。
只見昏暗星光下,上面竟描著山河圖。
順著其上看去,大野、群山、長河走道、群嶺縱橫……
‘這是……’
心中困惑。
只見薑寧的聲音,從一側黑暗中傳來,“山河堪輿圖。朕讓王大伴翻遍了典藏,然後親手描繪的。”
側頭看去,只見薑寧一步一步,提著一盞燭火,走到她身邊。
燈火如豆,在山河圖前遊曳。
“這是北邙山,萬裡方圓皆屬九幽王。但在很久以前,它有另一個名字,華州。水霧華州啊……”
伸手撫摸著上面線條,他輕歎道:“你知道州嗎?那時候,天下共分為九州,沒有什麽十九尊駕屬地,那時候,這萬裡山河,皆歸大楚,九州之長,皆為楚臣。”
黃召月嘴唇一抿,細細瞧著上面的線條圖樣。
“很大吧。”
薑寧笑了笑,將燭台遞給她,“朕也不敢信,原來天下有這麽大……”
沒有開口,黃召月手掌燭台,趴在上面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重新坐回黑暗中的椅子上,薑寧就默默看著的一豆燭火映照的女子,面無表情。
許久,似是看的滿足,又或者已然爛熟於心,她這才轉過身,衝看不見的黑暗,輕聲道:“陛下讓臣妾看這個,何意?”
“朕前幾日出宮了,瞧見一個錦衣衛橫行霸道,就訓斥了一番徐風,著他整治肅察司。對了,路上還去你家一趟,見了見你爺爺。你覺得,你爺爺是個什麽樣的人?”
黃召月看著面前燭淚流淌,平靜道:“謀大事而惜身,不智無勇。面似忠義,實則膽怯心弱。所謂執掌朝政十余年,不過是笑話罷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辦不了大事。一小事宰輔罷了。”
“小事宰輔,說得好。”
薑寧笑了笑,隨即眯眼道:“可他有用嗎?”
“或許有用。”
“不,不是或許。有大用!”
薑寧站起身,眯眼道:“你只看他人,卻不看其位。十幾年的首輔,皇帝都換了多少個,他卻屹立不倒……他代表的,就是百官啊……”
“陛下不是不看重百官,覺得單靠肅察司就能君臨天下嗎?”
“還生氣呢?”
薑寧自顧自給自己到了被茶水,歎氣道:“朕錯了。隻想著鋼刀在手,人人聽命。可現實卻是,鋼刀在手,人人縮頭。新法,靠肅察司終究實施不起來。
眼下百姓中雖說人人唱好,可一旦時間長了,這新法自然而然就會變味。到時候,就難了……
實施新法,還得從百官著手。避開他們,難成。”
“看來陛下是想明白了。”
“咕嘟嘟……”
乾下一碗涼茶,薑寧擦擦嘴道:“嗯,想明白了。去見你爺爺的時候,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用他全族性命,逼著給朕推行新法。
今個上朝,你是沒瞧見那滿朝諸公目瞪口呆的模樣,呵呵……” 聞此,黃召月眼前一亮,隨即又搖了搖頭,“他不行。終究只是一小事宰輔,抗著滿朝百官的壓力去推行,他辦不來。”
“錦衣衛肅察司的調用之權,朕給他了。”
薑寧平淡的,好像是給出去幾兩銀子一般隨意,“朕跟他說,這一團亂麻,他來砍,尚可小心謹慎,微斬緩清。可要是朕來,怕是連麻都不會剩一根了……”
“陛下不會這麽做。殺光滿朝大臣,太安就等著大亂吧。而且……”
黃召月走上前,也給自己到了杯茶水,“這話也不是說給黃閣老聽的,而是借他之口傳於百官,給他們一個震懾,以便能更好的推行新法罷了。”
“真聰明啊……”
感慨一聲,他歎息道:“那朕喚你來,你知道為何嗎?”
“組建侍月內衛,給錦衣衛肅察司找一個刀鞘。”
“唔……”
點點頭,“可以這麽說,但還不夠。這侍月內衛,針對的不止是錦衣衛……”
“臣妾明白,但臣妾不明白,我這死過一次的人,憑什麽為陛下效力?”
喝完茶水,黃召月將燭台輕輕放到桌案上, “若無事,臣妾該回宮了。陛下不讓臣妾死,那臣妾就終老永樂宮就是。當然,若哪天陛下有了合適的皇后人選,提前說一聲,臣妾好搬到冷宮,給新皇后挪位置。
陛下,臣妾告退。”
說完,還真就行禮後退了。
看著黯淡燈火下漸行漸遠的冷面,薑寧歎氣道:“朕錯了,不該冤枉你。”
轉身邁步,沒有回應。
“以後不使性子,遇事好好聊,如何?”
邁步行進,不予回應。
“以後你意即朕意,你令即朕令。行不?”
嘴角一勾,黃召月忍住笑意,仍冷聲道:“不說太安,就是宮裡聰慧能乾的也不少,何必尋臣妾這個心機深沉,城府極深,重利寡恩,不仁不義的人?”
‘得,還生氣呢……’
薑寧搖搖頭,歎氣道:“於公,你是黃閣老親孫,彼此間說是羈絆也好,說是牽扯也罷,終歸有這麽一份聯系在。且你聰慧,宮內宮外無可比肩者。於私,你與朕洞房花燭,是朕體己人,朕也希望與你,琴瑟和鳴啊……
至於心機深沉之類的話,你若實在不忿,就權當朕……放了個屁可好?”
“噗嗤……”
笑出聲來,黃召月連忙忍住,背對他默了一會才撇嘴道:“哪有皇帝這樣說自己的……”
“那你應下了?”
“看心情!”
說著,她邁步就離開了寢殿。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之這去時的腳步,瞧著比來時看上去歡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