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言有些頭大，顧不得燙，將手中飯食三兩口全塞進了嘴裡。

　　陳墨看在眼裡又說道:“吃慢點，吃飯要細嚼慢咽，那樣飯才養人。”

　　李鳳言有點不耐煩，可突然又愣住，他覺得今晚陳墨的話有點多。

　　陳墨見狀沒再多說什麽，站起身在方陣邊緣走了一圈，又檢查一番大黑馬是否拴好。

　　大黑馬很通人性，烏黑的大眼如同一方寶石，泛著熒光，它低下頭在陳墨的手臂上蹭了蹭。

　　李鳳言坐在原地，不知為何心中一陣不安，這種感覺他不是沒有過，但從來沒像這次一樣這麽強烈。

　　“墨哥兒……”

　　李鳳言欲言又止。

　　陳墨重新走回到篝火旁，他衝李鳳言搖搖頭說道:“沒那麽嚴重，不過我需要休息。”

　　李鳳言怔怔點頭。

　　陳墨明顯很累，他又往篝火中添了一些枯柴，隨即再也顧不得其他，躺下便睡。

　　在野外，況且還是在這凶險異常的南川，這種事情還是頭一次。

　　可見白天那場廝殺是何等的凶險，陳墨所受的傷要比李鳳言想象的還要嚴重。

　　李鳳言看在眼裡，憂心忡忡。

　　剛進南川，陳墨便遭受如此重創，一時間李鳳言竟產生了一絲退意……

　　四周一片寂靜。

　　漆黑的夜，除了那一堆篝火，仿佛這世間再無一絲光亮。

　　方陣內火光通明。

　　李鳳言平穩思緒，筆直端坐在原地，一本書卷放於腿上，腳邊放著那柄戒尺。

　　他聚精會神，口中郎朗，誦讀聲不斷向四周飄去，身上，那股莫名氣息再次出現，順其自然。

　　莫名氣息形成一道道漣漪，向著四周蕩漾而去，李鳳言渾然不覺，絲毫沒有發現身上的變化。

　　關於這道氣息，陳墨也從來沒向他提過，只因陳墨在見到李鳳言的第一眼便感覺到了。

　　李鳳言無需彰顯與隱瞞，他與生俱來……

　　——

　　深夜

　　四周依舊寂靜。

　　陳墨渾身冷汗，猛然驚醒。

　　汗水早已將他的衣衫浸透，他瞳孔微縮，心臟發出“咚咚”巨響，他想動一下身子，全身卻忽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疼痛。

　　陳墨咽了下口水，喉嚨裡那股灼燒感減輕不少，他勉強平複心情，盯著那漆黑的夜發愣。

　　剛剛，他做了一個夢，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夢。

　　同樣身處一片黑暗，不，要比這大周的夜還要黑的黑暗。

　　看不見，摸不著。

　　能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冷。

　　饑餓，恐懼，無助，還有壓抑。

　　陳墨想呐喊卻又不敢，隻得將自己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黑暗中，仿佛有一隻猛獸正死死地盯著他，稍有動作，便死無葬身之地。

　　陳墨害怕極了，身子不停地顫抖，顯得弱小、無助。

　　直到，一隻手撫上了他的額頭。

　　那隻手很纖細，很溫柔，很溫暖。

　　陳墨認識那隻手，他喉嚨蠕動想說些什麽，可還沒等他開口，那隻手忽地一下消失不見。

　　陳墨急了！

　　他突然站起身向前抓去，可卻抓了個空。

　　一刹那間。

　　冰冷再次襲遍全身，他仿佛墜入無盡深淵，負面情緒充斥了整個心神……

　　陳墨還想掙扎！

　　一切又顯得那麽可笑與徒勞。

　　緊隨而來，深淵消失了，寒冷沒有了。

　　陳墨的內心卻空蕩蕩一片，

他還想掙扎一下，可瞬間渾身傳來一股劇痛，撕心裂肺，如同剝皮抽筋，骨斷筋折。　　他咬緊了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默默承受著這一切！

　　夢，已消散！

　　陳墨回神。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到了一旁的狹刀。

　　這一刻，他感覺心裡踏實了許多。

　　“沙沙沙……”

　　陳墨內心的情緒還未平穩，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細微響動。

　　他雙眼冒出一絲精光，忘卻身上的疼痛，猛然起身，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聲音越來越雜亂。

　　陳墨心中有了判斷，他走到方陣邊緣，試探著想看清前方情景。

　　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兩道身影突然進入到火光的映照范圍。

　　陳墨與那二人四目相對。

　　來者直接愣在了原地，不敢向前一步。

　　陳墨眼神平靜，來人一高一矮，高的他認識，是白日裡通風報信的那個山賊，矮的是個小丫頭，八九歲大小。

　　兩人眼神惶恐，臉上滿是焦急，不時往身後打量。

　　小女孩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沒敢說話，雙眼露出疑惑神色，似乎在詢問對方為什麽不走了?

　　同伴眼中的焦急變為恐懼，白天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不斷閃現，揮之不去。

　　他望著火光下的陳墨始終不敢前進一步。

　　陳墨平靜的雙眼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的視線越過二人，向那無盡黑暗看去。

　　“後面有什麽?山賊嗎?”

　　陳墨突然問道，目光留在山賊的臉上。

　　山賊見陳墨突然問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不是，是八老爺的手下。”

　　再次聽到八老爺這個名字，陳墨心中一陣警惕，問道:“八老爺是誰?”

　　山賊唯唯諾諾，不知該如何回答。

　　陳墨也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

　　山賊不說話，小女孩急了，搶聲道:“我們也不知道八老爺是誰。”

　　陳墨沒有理會小女孩，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山賊身上，接著問道:“她是誰?”

　　山賊一愣，不明其意，但還是老實回答:“寨子裡的弟兄從外面劫回來的難民。”

　　陳墨點頭，接著問道:“你要救她?”

　　山賊知道眼前少年厲害，隻得實話實說:“也不是，我們是半路遇上的。”

　　說完生怕陳墨不信，連忙又解釋道:“兩位當家都被你殺了，寨子裡的弟兄打成一團，我見勢不妙逃了出來。”

　　陳墨聞言明白了怎麽回事。

　　一群烏合之眾，群龍無首，自然便起內訌。

　　陳墨想了想又接著問道:“八老爺是怎麽回事?”

　　山賊渾身一緊，臉上再次露出恐懼神色，可還是老實說道:“我只知道大當家和二當家很聽八老爺的話，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陳墨眉頭突然挑了一下，仔細看了那人兩眼，沒有揭穿，問道:“你很怕八老爺的手下?”

　　山賊這次回答的很乾脆:“嗯。”

　　陳墨接著說道:“你可以扔下她自己逃。”

　　山賊感覺眼前少年很奇怪，因為他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想了想還是說道:“正常人誰願意過這刀口舔血的日子，還不是被這世道給逼的，我也沒辦法。”

　　陳墨搖頭打斷他。

　　這種話，陳墨相信卻不會同情。

　　這時，李鳳言也被吵醒，他看著遠處三人，突然清醒過來。

　　“墨哥兒，怎麽了?”

　　陳墨搖搖頭說道:“沒事，兩個過路人。”

　　“八老爺的手下很厲害嗎?”

　　陳墨回答完李鳳言，接著問了起來。

　　山賊臉上神情更加驚恐，說道:“八老爺的手下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麽?”

　　陳墨疑惑不解。

　　山賊剛想回答，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響動，他瞬間大急，滿臉恐懼，拉起小女孩便向陳墨二人衝來。

　　出奇的是，陳墨並未阻攔。

　　山賊拉著小女孩很自然地跑進了方陣之內，他不知腳下玄妙卻很清楚陳墨的實力，心想趕快逃脫此地，好讓那個少年拖住身後怪物。

　　只是兩人想跑，陳墨卻沒讓他們得逞。

　　刀鞘直接搭在山賊肩膀之上，體內勁力湧出，山賊“撲通”一聲坐在了原地。

　　這一刻山賊內心萬念俱灰，心中大駭的同時不禁哀嚎一聲，完了！

　　可下一刻，異變陡生。

　　陳墨依舊平靜地站在原地，他的身前突然冒出一道青光，如同一面高牆。

　　刹那間，眾人隻感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撞在了青光之上，速度之快就連陳墨都沒看清，等眾人反應過來，那道身影已經被彈飛落入黑暗當中。

　　陳墨眉頭一皺，說道:“那的確不是人。”

　　峰回路轉，山賊嚇得魂不附體，看向陳墨的目光更是驚恐萬分。

　　陳墨沒理會那二人轉身回到篝火旁說道:“放心吧，那東西進不來。”

　　山賊和小女孩終於回神。

　　小女孩看向陳墨的目光充滿感激神色。

　　山賊則不同，他內心對於陳墨的恐懼更加強烈。

　　陳墨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隨口說道:“你救她，也救了你自己。”

　　山賊想不明白。

　　李鳳言卻看的明白，盡管困意濃重，還是說道:“剛才那東西衝過來的時候，你下意識拉起這個小女孩，就等於救了她。”

　　經李鳳言這麽一解釋，山賊突然醒悟，可他還是恐懼地看了陳墨一眼。

　　李鳳言笑了一聲，心道墨哥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有那麽可怕嗎?

　　他見那人始終不放心又說道:“放心吧，他不會殺你。”

　　山賊自然不信李鳳言的話，但又無可奈何，剛才的情景，他看的一清二楚，這兩個少年的確厲害，就連八老爺的手下都奈何不了他們。

　　不過，盡管山賊十分害怕陳墨，但兩相比較，他更怕八老爺的手下，現在就是有人趕他走，他也不會走了。

　　陳墨沒有理會那二人，山賊的話他自然不會全信，從那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對方明顯說了謊，只不過那人不願說，陳墨也不會逼問。

　　李鳳言見陳墨坐回原地，笑嘻嘻說道:“墨哥兒，感覺怎麽樣?”

　　陳墨聞言，隨即說道:“浪費！”

　　李鳳言卻毫不在意， 只要陳墨能恢復過來，就算是瓊漿玉露他也舍得。

　　其實，李鳳言剛睡下沒多久。

　　只因不久前，李鳳言做完今日功課，扭頭看了陳墨一眼，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李鳳言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他發現陳墨呼吸及其微弱，臉色鐵青，看似是在熟睡，實則早已昏死過去。

　　李鳳言強行鎮定，冷靜之後，撬開陳墨口齒將一粒丹藥喂了進去。

　　丹丸入口，陳墨的臉色緩和了許多，見有效果，李鳳言這才放心不少，直至陳墨呼吸均勻，他才安心睡下。

　　這會李鳳言實在困得厲害，扭頭看了看那二人，小丫頭見李鳳言看過來，也露出一絲善意的微笑。

　　她不認識眼前二人，白天發生的事情，更一無所知，但三人之間的談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聽聞那個拿刀少年可能會殺了自己的同伴，小丫頭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小丫頭出身貧苦，命運多舛，六七歲就被賣到地主家做了丫鬟，這幾年家鄉鬧起了旱災，顆粒無收，就連地主家都沒多少余糧，屋漏偏逢連夜雨，前年這個時候，家鄉又莫名發生了瘟病，一夜之間好多鄉親死的死，病的病。

　　大周國國運衰退，官府自顧不暇，根本沒有能力管控。鄉親們見此情形，紛紛離開家鄉踏上了乞討流亡之路。

　　天災人禍。

　　人們自顧不暇。

　　地主更是想都沒想便將一些下人趕了出來，這其中就包括小丫頭。

　　她跟隨難民盲目流浪，誤打誤撞進了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