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裡連營,篝火連天。
仿若一條火龍,臥在了平緩綿延的山脈上。
川北邊境。
神不知鬼不覺,憑空冒出兩萬虎狼之師。
營中一片沉靜,四周蕭條,暗夜淒涼,一股肅殺之意充斥整個軍營。
“謔謔謔!”
巡邏官兵,整齊劃一,精神飽滿,漆黑的甲胄散發出一股股震人心魄的寒意。
中軍大帳。
帳前篝火旺盛,帳內燈火通明,帳簾被高高挑起,一位老人,身著素衣,正在挑燈夜讀。
“嘩啦啦。”
有校尉正在疾馳,甲胄發出的聲響異常悅耳。
校尉快步來到大帳之前,單膝下跪,雙手抱拳。
“報大將軍!”
老人須發皆白,緩緩放下手中書卷,向帳外看去,雙眼精光四射!
校尉跟隨老人較久,對於老人的習性、脾氣很了解,不等詢問直接答道:“報大將軍,前方斥候來報。”
老人臉上表情終於有了幾絲變化。
“何事?”
這一聲質問,中氣十足!
校尉趕忙答道:“川北邊境,方圓三百裡,未發現一名難民,路邊餓殍滿地,屍橫遍野。”
老人眼皮微耷,最後竟直接閉上了眼睛。
三郡百姓,流離失所,客死他鄉,何等淒慘。
良久,老人終於睜開雙眼。
“傳令!”
老人淡淡開口。
呼啦一聲,帳前所有兵丁校尉全部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明日入川三百裡,原地駐扎。”
“喏!”
聲,如驚雷!
兩萬多人的隊伍,輜重糧草,人拉馬拽,日行三百裡,簡直聞所未聞。
在場軍士卻無一人反駁。
帳內,老人似乎累了,想躺下小憩一會。
這時,一位同樣一身素衣的老婦人,從帳後走了出來。
她心疼的看了一眼老人,走上前為其披上了一件外衣。
老人一臉疼愛,連忙起身。
老婦人卻一把將其按回,搖頭不語,臉上祥和神色令人動容。
老人歎口氣,扭頭看向身前帥案。
一根一寸粗細,三寸長短的漆黑圓筒,靜靜躺在上面。
圓筒火漆封口,不過此時已經被打開。
老人歎口氣,轉而一臉愧疚,說道:“後天就要委屈你和孩子們了。”
老婦人深知丈夫的苦楚與為難。
他一生光明磊落,戰功卓著,沒想到臨老卻晚節不保,被削了官職爵位不說,就連名聲都一落千丈,遭世人唾罵。
老婦人臉上露出一絲心疼神色,雙眼盡是溫柔:“這算什麽委屈,我只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
老人明白夫人擔心自己,搖搖頭,一言不發。
老婦人暗中歎氣,心中如明鏡,卻又無可奈何。
這世間,有誰,蒙遭大難,發配邊疆。
皇上還會暗中調遣兩萬虎狼之師,前來接應。
更何況,這兩萬精兵還是老爺手下最出色的虎賁軍!
監視?
保護?
恐怕不會這麽簡單。
其中深意,老婦人不想猜,她也不會去猜。
唯一令她感到心疼的是,丈夫那一世英名,即將毀於一旦!
老爺這麽大歲數,他不該再受這樣的委屈……
帳前。
校尉退去。
一聲令下,整座軍營仿佛注入了生命,
煥發無限生機,滾滾而動…… ——
川南。
土地廟前。
山子激動地睡不下,在方陣內走來走去。
陳墨雙眉緊皺。
夜色障目,全憑雙耳。
山子弄出的動靜太大,陳墨卻不能出聲阻攔,生怕打草驚蛇。
篝火旺盛,山子的身影拉的老長,隨著他四處走動,影子也不斷變換方位,逐漸靠近方陣邊緣。
馬兒有靈,已通人性,情緒雖不再暴躁,可雙眼之中警惕神色絲毫不減。
地上危機四伏,眾人神色緊張,殊不知,無盡夜空,雲頭上出現一道身影,就連那黑夜都無法掩蓋此人身形,纖毫畢現。
此人一身麻灰道袍,頭扎混元髻,一根桃木發簪斜插其上,他手中既無拂塵又無寶劍,而是拿著一個錢袋,掂來掂去。
這情形,就好像把白日裡的一個人摳出來,然後放在了黑暗當中。
可,也僅僅如此了。
那人周身,哪怕再多一絲,也無法刺破那亙古一般的黑暗。
這位道爺不知何時出現,更不知已站在雲頭多久。
他盯著地面,興趣盎然,喃喃自語:“天生文骨,謝老頭好大的魄力,不過可惜呀,你謝老頭的道理,那都是書上的,你又豈知人間險惡,世事無常。”
道爺說完,臉上流露出幾絲幸災樂禍的表情。
他本想看場好戲,可突然,神情一滯。
飄飄渺渺,虛空中,似有人低聲細語,卻又無絲毫聲音。
道爺隨即雙眼清明,嘿嘿一笑:“不如咱倆打個賭,怎樣?”
他一會呆滯,一會自言自語,外人看去仿若癡兒。
可這世間人,又有誰敢罵他一聲癡兒。
道爺說完,向北而望,繼續說道:“可憐喲,等小琉璃來了,沒準連個屍骨都不剩嘍。”
他一臉幸災樂禍,過了一會,似乎聽對方說完,隨即又說道:“自家學生出門,謝老頭摳裡摳搜,殊不知強龍不壓地頭蛇,我看這小子懸。”
道爺說完,似乎意猶未盡,接著說道:“你別給我扯什麽事在人為,自強不息,你若有那本事,大周還用得著這麽慘?”
黑暗的虛空終於恢復平靜,道爺一臉得意:“平日裡就你們這群酸儒能說,這次沒話可說了吧。”
說罷,道爺再次向地面看去,可過了一會,道爺眉頭一挑,似是想起什麽,著急說道:“打賭,打賭。”
對方毫無回應。
道爺砸吧砸吧嘴,見對方不理會自己,說道:“你們腐儒真沒意思,太無趣。”
……
地面上,山子的身影終於出了方陣,他卻毫無察覺。
陳墨神色一變,宛如一隻箭矢,拔地而起。
狹刀出鞘,直刺山子。
山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傻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身後,他的影子已經越出方陣,雖不足一尺,卻也夠了。
他的身影忽然束成一條掌寬黑線,如同一條黑色鎖鏈,將山子牢牢套住,緊接著一股巨力傳來,山子整個人飛上半空,嚇得他發出一聲淒厲慘嚎。
陳墨心中大急,顧不得黑暗處有什麽東西,直接提著狹刀出了方陣。
李鳳言也反映過來,他急忙站起身,同樣抽出戒尺打算走出方陣。
千算萬算,還是著了道。
陳墨後悔不已,忘了對方乃是一方正神。
這一手束影成鎖的神通,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追出方陣,身後傳來一陣雜亂,陳墨立馬大喝一聲:“回去!”
這一聲厲喝,聲音之大直接鎮住李鳳言,就連熟睡中的冬兒都被驚醒。
遠處,山子淒厲哀嚎一刻也沒停止。
陳墨聽聲辯位,身形瞬間消失在黑夜當中……
方陣內,李鳳言滿臉焦急,冬兒一臉惶恐。
她渾身顫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剛想開口,突然耳邊傳來一陣輕微鈴聲。
冬兒瞬間變得呆滯,木訥的站起身,如同行屍走肉,慢慢朝著方陣外走去。
李鳳言發現了冬兒的異常, 他一個箭步來到冬兒身前,想把冬兒按回原地。
冬兒卻毫無反應,此時的她力大無比,頂著李鳳言的手臂前行。
李鳳言不知道冬兒發什麽神經,想大聲喊醒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時候,一陣清脆鈴聲同樣傳入到李鳳言的耳中。
李鳳言瞬間感覺頭腦一陣渾噩,靈台差點失守,東倒西晃,如同喝醉一般。
那鈴聲可攝人神魂,勾人心魄!
雲頭上,道爺嘿嘿一笑,十分得意。
“儒家浩然氣雖然厲害,但那也得分是誰用,怎麽用。”
“這小子資質極好,卻空守一座金山不得要領,謝老頭隻授他吐納之法,卻不教他神通法術,如此雖然不沾業力,好處多多益善,但他一日不能頓悟,便一日如那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看著唬人,實則徒有其表。”
道爺誇誇其次,把那地上少年說的一無是處,更是暗諷南鄉書院院長過於幼稚,異想天開。
虛空中,似有漣漪滾動,道爺立馬察覺,笑著說道:“這就生氣啦?你們儒家君子不都講究個威而不猛,忿而不怒,憂而不懼,怎麽南先生今日這麽反常?”
說罷,道爺轉而一本正經:“一朝頓悟不假,也要有那個命數。”
黑暗中一片寂靜,許久沒有回應。
道爺似乎看夠,搖搖頭,說道:“罷了,出家人慈悲為懷,碰上便是緣分。”
說著,他朝地面輕輕吹出一口清氣。
做完這一切,道爺再次向北而望,說道:“咱倆再打個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