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知被冰涼的河水澆醒。
他發現自己倚靠在一輛破舊的馬車旁,血跡斑駁的亞麻襯衣早就濕透了,與他有相同命運的還有赫蘭德伯爵。
他瞧見單手提著木桶的士兵,也注意到了他另一隻手臂上套著的盾牌上面的鳶尾花圖案,那是泰莫利亞王國的紋章,周圍的騎手也有同樣的紋章,他們大多正忙著捕捉馬匹和搜刮死人,而死人大都穿著艾爾蘭德軍人的黃紅色服飾。
相比於普通的泰莫利亞騎兵,這些騎手身披藍色鬥篷,武器盔甲更加精良,路遙知不禁猜測,這就是弗爾泰斯特的近衛特種作戰部隊藍衣鐵衛嗎?
幸存的那些沒逃太遠的民夫正在陸續返回,泰莫利亞騎兵們大吼著將他們聚攏成群,而除了赫蘭德伯爵之外,弗羅爾、沃德爾、芬克這些人全部蹤影全無。
一名穿著藍袍黑甲的銀發騎士微微催動戰馬向前,任由自己的坐騎在路遙知的臉頰上來回磨蹭,四周一陣說不出的沉默,所有人都等待著他最後的判決。
“把他們帶走!”一聲生硬冷漠的命令從那個騎士口中發出,然後他用力揮了揮長袍,調轉馬頭向著西邊陸地的深處飛馳而去。
而隨著他的命令,立刻有兩個泰莫利亞騎手翻身下馬,他們動作麻利的從鞍袋裡拿出繩索把路遙知和赫蘭德伯爵的手腕緊緊捆住,然後拽著繩子重新上馬向藍袍騎士的方向追去。
被捆著的兩個人立刻被巨大的拉力拽得向前跌跌撞撞地衝去,不過好在那些騎手的速度並不快,而且路遙知也有了豐富的“經驗”——這是近期他第二次得到這樣的“待遇”,反倒是赫蘭德伯爵一邊來回晃蕩,一邊不停咒罵著,他以艾爾蘭德公國貴族的身份要求得到優待,但泰莫利亞人似乎對此並不予以任何理睬。
“閉嘴吧,親愛的伯爵大人。”路遙知小聲提醒他道,“就當我求你,別提你那破爵位了,我們現在說難聽點,就和階下囚沒什麽區別。”
赫蘭德伯爵其實很想反駁,但他發現自己的體能已經接近崩潰,在揚起的塵土中,他只能咬牙拖著已經僵硬的雙腿毫無意識地向先跑,否則他就會摔倒,被戰馬在地上拖著走。
他眼前一切都搖搖晃晃的,搖晃的落日余暉,搖晃的草地,還有搖晃的營帳……當伯爵終於看到遠處一個巨大尖頂帳篷上飄揚的鳶尾花角旗之後,他終於徹底崩潰,摔倒在地上。
可是前面的泰莫利亞騎手卻絲毫沒有止步的意思,於是乎,他立刻被半跑半走的戰馬拖在地上帶起了一道沙塵。
相比於他,路遙知倒是顯得異常的清醒。
盡管夜幕快要降臨,他那琥珀色的眼瞳依然能夠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清楚四周的情景,這是一個小型谷地,或者說是一個小小的盆地,四面陡峭的山崖阻擋住了大部分的風,谷地靠近出口處有一條蜿蜒的溪流,還有一片鬱鬱蔥蔥的樺樹林在這炎熱的地方辟出一方宜人的陰涼。
整個營地就建立在樺樹林裡,一頂頂藍色方角帳篷支撐在蔥鬱的樹陰下,一旁的泰莫利亞士兵們朝他們吐著口水,咒罵聲和哂笑聲也不絕於耳。
他們被戰馬不停地拽向前方,催促著穿越過林間的那片帳篷,在谷地的深處,士兵越來越多,那些身穿藍袍銀甲的泰莫利亞騎士們樂呵呵地看著兩個可憐的俘虜,有人對拽著他們的人高聲喊著什麽,可是死死抓著繩索的騎手顯然不為所動,他們催動戰馬穿過一頂頂帳篷之間的小路,
直到最終停在包圍著其中最大的一個帳篷的木柵欄外。 如無任何意外,這兒就是這支泰莫利亞部隊指揮官的營帳了。
騎手們翻身下馬,解開系在馬鞍上的繩索,然後走到兩人身後,強行推搡他們進入前面的帳篷。
“婊子養的東西,別碰我!”赫蘭德伯爵預料見完敵人的指揮官後性命估計不保,索性就放下貴族最後的體面,喘著粗氣咒罵起來,接著等來的是對方更加粗魯的回應,騎手朝他的屁股狠狠踢了幾腳,路遙知也被無辜地波及到了。
四、五個士兵陸陸續續抱著裝滿物品的木箱從帳篷裡走出,等他們穿過外面一圈高大的幔布進入營帳之後,喧囂的聲音被帳幕隔絕在了外面,同時視野逐漸因各處點燃的蠟燭明亮起來。
路遙知首先看到了那個銀發騎士,然後是一個站在他對面正在研究地圖的男子,他穿著一襲藍色上裝,頭帶一頂松軟的灰黑色帽子,他抬頭瞧見兩人,緊皺的眉頭突然松開,突然開口說道:“卡瑞亞斯伯爵赫蘭德·馮·格拉漢姆?”
赫蘭德伯爵此刻選擇默不作聲,而路遙知則猜出了他到底是誰?
藍衣鐵衛指揮官,藍衣黑帽,胸前鏈墜是枚刻著三朵鳶尾花的銀製徽章,腰間還系著一把短劍,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我知道你,盡管你現在狼狽不堪,但樣貌和畫像上差不了太多。”藍衣男子繞過長桌,走到兩人跟前,仔細打量起來,“還有這位……”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誰,那我沒什麽好說的了,趕緊殺了我吧!”赫蘭德伯爵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態度,說道,“但我有個請求,希望你能夠向外宣稱,我是完整地保留著艾爾蘭德騎士應有的尊嚴而慷慨赴死的!”
“誰說我要處死你的?”藍衣男子反問道,並轉身朝向路遙知,“還有這位年輕人並不在我們情報掌握之中……你的眼睛?”
“我是獵魔人。”路遙知聳聳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就是藍衣鐵衛首席指揮官弗農·羅契吧?”
藍衣男子沉默了幾秒鍾,臉色稍稍陰沉下來,問道:“你是怎麽……”
他的話突然被營帳外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和辱罵聲打斷了。
“他們在哪?你們他媽快告訴我!”
“人在裡面?快讓我進去……不讓進?草他媽的,給我滾開!”
“讓他進來!”藍衣男子大聲命令道,緊接著帳篷外邊闖進來一個體態臃腫的中年男子。“波穆瓦爵士,你的臉就像白果園盛產的大紅蘋果,可現在只是早春三月而已。”
這個叫波穆瓦的中年男子走到了赫蘭德伯爵的身前,指了指他的臉,氣勢洶洶地說道,“弗農·羅契指揮官,就是這家夥指揮了這次突襲,讓我的糧隊全軍覆沒,請你把他交給我,我要羞辱他,然後殺了他。”
路遙知和赫蘭德伯爵不約而同地認為他會順應他的意思,但他們都猜錯了。
藍衣男子果斷搖了搖頭,對他簡潔地說出了一個“不”字。
“那你會處死他們嗎?”
“也不會。”
“弗農·羅契,你這個婊子養的,我要向羅德林大人告發你窩藏和善待敵軍指揮官!”波穆瓦突然對著他發起飆來。
藍衣男子頓時被激怒了,他揮揮手,銀發騎士悄無聲息地走上前來,將波穆瓦一腳踹倒在地。
“盡管去說吧,波穆瓦爵士,你應該知道,我和我的部下隻對國王陛下負責。”藍衣男子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波穆瓦,輕蔑地說道。
“好……好,你等著。”波穆瓦再次將肥胖的臉頰漲得通紅,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出營帳。
“我說到哪了?”藍衣男子轉向路遙知,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