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隔著窗戶透進來都讓維諾忍不住抬手擋了一下。

　　窗外很熱鬧，他能看到人們已經在往空地的方向聚集了。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笑，但今天並不是什麽節日——至少不是什麽值得讓全村人聚在一起慶祝的日子。

　　今天只不過是他的二十歲生日而已。

　　雖然年滿二十就意味著他已經到了可以開始尋靈的年紀，但他覺得全靈界恐怕沒有誰的二十歲生日會辦得這麽隆重。

　　他父親拜倫當年都沒有這個待遇。

　　不過這是當然的，拜倫成名是在一百多歲和飛雷蟒締結契約之後的事了。

　　維諾忍不住歎了口氣，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並不討厭過生日。

　　小夥伴們一起給他慶祝生日，然後幾個人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天。

　　誰會不喜歡呢?

　　可這次村裡的大人們突然說要給他大操大辦一場什麽慶生儀式，並且事先完全沒有來問過他的意見。

　　雖然無奈，但維諾什麽也沒說，因為他早就習慣了，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二十年他基本都是這麽過來的。

　　誰讓他父親是靈王，母親又是靈衛呢……

　　門突然被敲響。

　　維諾等了一會兒，但是敲門的人一直沒有說話。

　　他忍不住揚起了嘴角:“醒了！進來吧！”

　　其他人在敲門的時候，總會邊敲門邊喊他的名字，只有一個人，在敲完門之後會安靜地等著他回話。

　　門被輕輕推開，瑪多的腦袋探了進來:“怎麽還賴在床上?”

　　維諾伸了個懶腰:“不想起……”

　　瑪多走進來，皺著眉把手背抵在了他額頭上:“不舒服?”

　　維諾沒有賴床的習慣，在人們的眼中他可從來都是完美的代名詞，更何況今天他還是慶典的主角，遲到就太不像話了。

　　“沒有……”維諾半眯著眼睛，任憑瑪多的手在自己額頭上輕輕摸著，“我就是……一想起全村人一起給我過生日，就有點……”

　　瑪多比維諾大五歲，他從小看著維諾長大，對於他來說，維諾就像是他的親弟弟一樣。

　　他知道維諾向來不喜歡熱鬧的場合。

　　在人們眼中善於交際談吐大方的那個維諾，不過是他為了迎合人們的期望強裝出來的。

　　只有跟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維諾才會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展露出來。就比如像現在這樣，賴在床上，直白地表達出對慶生儀式的排斥。

　　瑪多把兩隻手揣進兜裡，再拿出來的時候全都握成了拳頭:“選一個吧！”

　　維諾笑了笑，在兩個拳頭當中猶豫了一陣，最後從下方握住了瑪多的左手。

　　瑪多松開拳頭，握在手中的糖果就直接掉進了維諾的手裡。

　　維諾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

　　其實，很多讓維諾感到無可奈何的事，隻比他大了五歲的瑪多根本幫不到他。

　　但每當這種時候，瑪多都會想方設法地逗他開心，把他的注意力從煩惱的事情上轉移開。

　　雖然那些煩惱到最後依然需要他自己去面對，但瑪多為他帶來的這些瑣碎的快樂，還是會讓他有種累了很久之後終於喘上一口氣的輕松感。

　　一整天的慶典下來，維諾感覺自己的臉都快笑僵了。

　　說要親自來為他慶生的父母，到最後也沒有出現。

　　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只是在人們面前，他依然是那個懂得體諒父母的好孩子。

　　拖著略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剛在床上躺了沒一會兒，熟悉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維諾有氣無力地應了聲:“進。”

　　瑪多輕輕推開門，坐到床邊，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了他:“累壞了吧?”

　　維諾依然躺在床上沒有起來，睜開一隻眼睛:“什麽東西?”

　　“肉干！我自己做的，嘗嘗好不好吃！”瑪多把包著肉干的袋子拆開，又向維諾遞了遞。

　　維諾嘴角的笑意漸漸彌漫開來。

　　慶生儀式上食物自然是管夠的，但是他作為儀式的主角，能偷得空閑吃上兩個果子就已經是極限了。

　　這會兒肚子正餓得難受，瑪多就送了吃的過來。還是他親手做的。

　　饑餓的時候，食物的味道總是會有特別的加成。

　　維諾接過來，兩三口就吃完了，吃完之後他盯著瑪多看了一會兒。

　　瑪多笑了笑，從兜裡又掏出了一包肉干遞了過去。

　　維諾驚喜地接過來，很快又吃了個乾淨。

　　這下是真的吃飽了。

　　他靠坐在床頭滿足地摸了摸肚子:“好吃！”

　　“喜歡的話，以後我就多做點，想吃的時候隨時來找我要。”瑪多笑著說。

　　維諾也跟著笑了:“村子裡哪有那麽多肉來給你做肉干啊！”

　　瑪多想了一會兒:“實在不行，我去塔卡村那邊要點肉塊回來，聽說他們那邊的肉多得吃不完！”

　　“你知不知道塔卡村有多遠啊！”維諾嘿嘿直樂，“再說，你去要，人家就給你啊?”

　　“那我就……”瑪多沉思了一會兒，“去當村長好了！”

　　“啊?”

　　“你不是說長大了想當咱們奇亞村的村長嗎?那我就去當塔卡村的村長！到時候整個靈界就是咱們倆說了算了！”

　　維諾哭笑不得:“胡說什麽呢！”

　　“我認真的！”瑪多說，“我要是當上了塔卡村的村長，就有用不完的肉了，到時候都給你做成肉干，隨便吃！”

　　維諾笑了一會兒，忽然低著頭歎了口氣。

　　“怎麽了?”瑪多問。

　　“還不就是尋靈的事……想當村長，總得先有靈獸吧?”維諾扭頭看著窗外被竹螢燈照亮的村子，“他們都說讓我不要勉強，找到適合自己的靈獸就好，可我哪知道什麽樣的靈獸適合我啊……”

　　“急什麽！”瑪多坐到他身邊，把一隻胳膊搭在他肩上摟著，“我都25歲了，都還沒有靈獸，要是你剛到20歲就尋到靈獸了，那我多沒面子啊！”

　　維諾跟他一起樂了一會兒，順勢直接把頭靠在了他肩上。

　　瑪多稍稍愣了一下，不過什麽也沒說，就那麽任由他靠著自己。

　　維諾曾說過很喜歡跟他獨處，因為除了耶卡爺爺以外，就只有他在看到“不完美的維諾”時不會皺眉頭。

　　每當瑪多想起這句話的時候，都會忍不住一陣心疼。

　　第一次尋靈，基本上就是由尋靈護衛來給新人傳授經驗的，再加上尋靈是需要慎重再慎重的大事，所以很少有人會在第一次尋靈就直接締結契約的。

　　所以當維諾第一次尋靈就帶回了一隻靈獸時，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們第一反應都是“不愧是拜倫大人的兒子”。

　　可當他們得知維諾帶回來的是一隻水靈狼的時候，又都無一例外地變了臉色。

　　第一次尋靈就急著締結契約，果然還是太草率了！

　　別人也就算了，維諾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

　　瑪多作為尋靈護衛，為什麽沒有製止他?

　　這兩個孩子把尋靈當什麽了?簡直是胡鬧！

　　……

　　維諾在跟潮歌締結契約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會有人對他的選擇不滿了。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承受這一切的心理準備。但畢竟他是被從小捧到大的，大家如此直白的指責，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這份指責還牽扯到了瑪多。

　　面對人們的議論，他沒有做出任何解釋，默默帶著潮歌回了家。

　　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難以承受的疲倦。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他明明就是按照長輩們說的，找了一個適合自己的靈獸而已。

　　門被輕輕敲響了。

　　維諾悶聲說了句:“進。”

　　但這次門被推開之後，出現的人卻讓他有些意外。

　　“耶卡爺爺……”維諾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依然有些發悶。

　　耶卡進屋之後，衝臥在床邊的水靈狼點了點頭，然後在屋裡環顧了一圈:“回頭還是幫你把屋子改大一些吧，以後潮歌進出也方便。”

　　維諾抬眼看了看耶卡，這是他這一整天聽到的第一句沒有反對他把潮歌領回來的話。

　　他試圖從耶卡的表情中判斷出他這次來找自己的目的。

　　但是沒判斷出來。

　　耶卡一直在他的屋子裡到處端詳著，似乎還真是在認真考慮怎麽幫他改裝房子的問題。

　　沉默了一陣，維諾忍不住先開了口:“耶卡爺爺，我不明白……”

　　“為什麽尋靈分明是你自己的事，其他人卻七嘴八舌地對你念叨個沒完?”耶卡接著他的話說。

　　維諾愣住了。

　　他雖然有過這樣的困惑，但是這種話他是無論如何不敢說出來的。

　　而且他想說的其實也不是這個，他只是想說……好吧大概意思確實和耶卡爺爺說的差不多……

　　維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好低著頭沉默。

　　“這個問題其實很好解決！”耶卡笑了笑，“你只需要先搞清楚，尋靈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事?”

　　維諾認真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是我自己的事。”

　　“那不就完了！你管他們怎麽說呢?讓他們都見鬼去吧！”耶卡爺爺笑著衝他擠了擠眼睛。

　　維諾被逗笑了，跟著耶卡爺爺一塊笑了半天。

　　“禦獸而生，這四個字不是隨便說說而已的。唯一能把禦靈者打趴下的，只有死亡！”耶卡認真地看著維諾，“你是個很有才能的孩子，別被區區幾片落葉遮住了眼睛。”

　　耶卡把一包東西放在了維諾手上，包裝的樣式看著很眼熟。

　　維諾驚訝地抬起頭，耶卡笑眯眯地說:“瑪多忙著替你向人們解釋尋靈的事，抽不開身，托我給你送過來的。”

　　維諾心情複雜地低頭看著那包肉干。

　　“話說回來，我今天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尋靈成功呢！”耶卡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說實話，我覺得水靈狼挺適合你的。恭喜！”

　　維諾怔怔地抬起頭看著他。

　　他帶了一隻水靈狼回來，別人不把這件事當成是噩耗就不錯了，耶卡爺爺卻能坦然地對他說出恭喜。

　　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否定之後，這句非常隨意的認可讓他鼻子猛地有些發酸。

　　耶卡站起身走到門邊，扶著門框回頭看著他:“順便說一句，這件事我用風信術告訴你父母了，他們的看法似乎跟我一致！”

　　耶卡帶上房門離開了。

　　在門關上的瞬間，淚水從維諾的眼眶裡滑了出來。

　　其他人怎麽說都不重要，至少至親的人始終都是支持他的，這就夠了。

　　“維諾?”潮歌在旁邊喊了他一聲。

　　維諾也不知道自己是流著眼淚發了多久的呆， 趕緊在臉上抹了一把。

　　“維諾，如果你想堵住人們的嘴，我倒是有個辦法……”

　　潮歌感知了一遍附近的靈力，確定周圍沒人之後，依然警惕地壓低了聲音:“只要讓我變成二尾狼，實力就能得到大幅的提升，到時候他們自然就沒有看不起我們的理由了。”

　　它把靈狼變成二尾狼的方法詳細地跟維諾說了一遍。

　　但維諾聽完卻搖了搖頭:“短時間內吸收大量靈力，這種事怎麽可能做得到?”

　　“你是靈王的兒子，如果有靈王協助，想辦到這種事還不簡單?”潮歌說。

　　維諾苦笑:“我是靈王的兒子，不代表我遇到問題他就會來幫我解決，他哪有那個時間?而且就算他有，我也不會去找他幫忙……”

　　“為什麽?”潮歌問。

　　維諾拆開肉干，咬了一口:“我自己的事，當然要自己解決！”

　　他把剩下的半塊肉干遞給了潮歌，但潮歌卻把頭扭開了:“幼稚！你該學會利用身邊的資源！”

　　維諾把肉干收回來:“為什麽?我自己能解決的問題，幹嘛還要去麻煩別人?”

　　“因為這樣可以節省你的時間！”潮歌趴在地上瞥了他一眼，“就好像我跟你締結契約一樣。我不跟你締結契約，照樣可以獵靈，只不過有了你的幫助，獵靈的成功率和效率都會大幅提升，所以我才會同意締結契約。這就是有效利用資源！”

　　“著什麽急嘛！”維諾把最後一點肉干塞進了嘴裡，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時間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