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之明的推理結束後，大家的目光自然集中到廉老伯的身上。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像白開水一樣平凡而樸實的老人，會導演出這樣一幕黑暗而充滿殺氣的劇目。

　　廉老伯無力的笑了笑，從五鬥櫥裡拿出幾個茶杯，讓柯明德去清洗，然後給大家每個人倒上一杯水，又坐回到凳子上。

　　“家裡好長時間沒來人了。”他摘下了粗布質地的深色套袖，拽了拽衣服下擺的褶皺，“你們能來，我真是高興。呵呵，什麽高手啊，不過就是多修理幾年家電而已。電這個東西，簡單得很，設置好了，他就按照原理自動運行。不像是人心，散亂無常，而且深不可測……”

　　“這個故事的源頭，還要從12年前的4月說起。”

　　我知道小雪就像她的名字一樣，不喜歡高調和張揚，愛惜自己的名譽就像鳥兒愛惜羽毛。所以，在小雪走了以後，我和校方領導以及高老師很快就達成一致，低調淡化處理這件事。所以，對外的一致口徑就是家中有事，轉學了。

　　當時，我是那種……悲傷?麻木?不，不完全是，更像是塌方的感覺，支撐我人生的柱子塌了，我覺得害怕、沒有依靠、沒有歸屬，更無法面對那熟悉的生活環境、熟悉的氣息。

　　於是，我搬家了。賣掉了大部分家當，租了一間小房子，昏昏沉沉的躺了兩個月。這世界太不公平了，我失望了，我開始自暴自棄，吸煙，喝酒，在酒精的作用下，現實世界的真實感似乎模糊了，輕飄飄的。其實，活著就像是受苦，那要不逃離吧。

　　讓我沒想到的是，柯明德這小子竟然找上了門。以前柯明德跟著高老師來家中家訪過，我也明白他對小雪的情誼，但我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如此重情重義。

　　我告訴柯明德，小雪已經走了，他當時似乎沒聽懂，不明白“走了”是什麽意思。直到看見了這個。

　　說到此處，廉老伯起身走到五鬥櫥跟前，把神龕的簾子掀開，大家看到裡面並排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彩色的，是廉誠雪高中時的照片，背景是城市公園的湖泊;另一張是黑白照片，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證件照，很像廉誠雪，應該是她的媽媽。

　　廉老伯拿起一支香，用打火機點燃，插入香爐，默默的禱告了幾句，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鄭潔也倒了一杯水，輕輕地放到香爐旁邊，雙手合十，傷感的看著照片……

　　當年的柯明德看到這張照片就明白了，他呆呆的看了好半天，連我喊他都沒有聽見，後來就失魂落魄的走了。

　　在他去外地上學前，他又來找過我一次，他對我說了關於MP3丟失的事，也跟我說了看到李文英和程燕搗鼓的情況，懷疑是否有小動作。

　　但是，說實話，這些事情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心已經死掉的人來說，已經不太重要了。看著柯明德憔悴的樣子，我覺得挺欣慰的。這說明，小雪並沒有消逝，至少她還在別人心中留下過深刻的痕跡。

　　至於丟東西，整理書包啥的，我也沒有在意。因為，我堅信自己的女兒不會偷人家東西，也同樣相信孩子們心地單純，沒有那種惡念和惡意。

　　直到一年多以後，在整理小雪的書本時，偶然間發現了她的一本日記。

　　女兒記錄了那次MP3事件的全過程，感覺心靈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更感到悲憤的是，找到MP3的地方是女兒書包深處一個隱秘的小口袋，就是女孩子放衛生巾一類的私人物品的地方。

女孩子嘛，這個小口袋旁人根本不知道，而且很難發現，但是唯獨一個人知道，這個人就是李文英。　　女兒在日記中回憶到，一模考試後，李文英就有意識的接近自己，似乎向大家表明兩人是好姐妹，盡管小雪不知道期中的真正原因。有一次李文英月經提早了，沒帶衛生巾，女兒當著她的面從那個小口袋中拿出衛生巾給她救急。後來回想起這件事來，就像農夫和蛇的故事一樣。

　　看完日記後，我從震驚到怒不可遏、到悔恨沒有多了解女兒、到痛心。但後來，我冷靜下來，李文英已經出國，況且事情的真是面目還是不能百分百的確定。因為我還是不能相信，李文英只是一個高中生，更是一個小孩子，這樣涉世不深的女生能有多深的惡念?

　　於是，我就想方設法找到程燕的聯系方式。想見她很簡單，她當時就在臨省上大學。我沒有想太多，只是想確認一下，小雪的猜測和柯明德那天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找到程燕後，我直接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並告訴了她小雪自殺的事實。程燕當時就哭了，很快便說出了MP3事件背後隱藏的真相。

　　程燕算是李文英的小跟班，那天李文英找到程燕，讓她借小雪上廁所假裝不小心推翻小雪放在座位上的書包，借口是看看她做啥課外練習成績進步得那麽快。書包掉地上後，書本都灑落出來，李文英主動跑過來幫著收拾，並支走了程燕。

　　當天放學後，李文英主動告訴程燕，說小雪偷了鍾暢MP3，體育課時老師帶著班幹部從她包內搜了出來，並暗示程燕在QQ裡悄悄散播出去，殺一殺廉城雪的銳氣。

　　程燕當然沒敢發QQ，因為她猜測這一事件肯定是李文英一手導演的，目的就是在二模考試前干擾廉城雪，保持自己在班裡的學霸地位。

　　所以，後來當關於廉誠雪消失的若乾版本的謠言在班級傳開的時候，程燕又是悔、又是怕，但最終還是沒敢揭發李文英。

　　而且，程燕還回憶，就連那天廉誠雪在第一節課後走出教室，可能都是設計好的，很有可能是李文英安排其他人故意支走廉誠雪，好方便李文英往廉誠雪書包裡藏東西的。

　　見完程燕後，我基本上可以說確信無疑了，這就是一起用心險惡的栽贓。而且女兒已經承受不住了，無論是面對老師、還是面對同學。但是她還是在堅持，她把唯一的精神支柱放在了二模考試上，她想通過成績證明自己，她想通過成績讓對手相形見絀。

　　然而，上天並沒有眷顧小雪，二模成績非常差。其實也並不是很差，班級和年級都是中上遊，這個成績上一個二本都富富余余，更何況只是一個模擬考試呢。

　　但是小雪認為自己失敗了，她對自己要求得太高了，看著對手遙遙領先、看著誣陷別人的人卻得到上天的眷顧，小雪認為這一切都是命運。於是，這最後的一根稻草壓垮了小雪。

　　歸根結底，這一切的根源卻是李文英，這個在學霸的位子上，卻有著蛇蠍一般惡毒內心的女人。也許，她並沒有想殺掉小雪，她並沒有存心想置她於死地，可是她的一系列設計，把小雪推到了流沙的邊緣，然後眼睜睜的看著她，一點點被吞噬。

　　我當然想要復仇，但是李文英遠在海外，就連當面對峙的機會都沒有。我想，也許這真的就是命運吧，也許我注定孑然一身、孤獨終老。

　　那好，我只有隨波浮沉好了。於是便混日子、吸煙、借酒澆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在這些年中，柯明德始終和我保持著聯系，偶爾回家鄉，也會來看看我，和我念叨念叨同學們各自的工作生活情況。

　　可以說，柯明德這孩子，成為我生活中的唯一一個光點，慰藉著我的內心。同時，也是我了解同學們情況的一個窗口。

　　當然，我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我求證得到答案和判斷，我是不會告訴柯明德的。我不想把這種人性的黑暗浸染到這個好孩子身上。

　　對於李文英的關注和了解，我會埋藏在內心的最深處，絕不對外透露一絲一毫。同時，我把心中的恨意鍛打成一把寒冷的匕首，沉入江底，等待一個機會。

　　可是，我今生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近兩年來，我總是斷斷續續的咳嗽，去年年底，我咳嗦有點厲害了，去醫院照X光，發現了肺癌，而且已經擴散。

　　醫生告訴我的時候，我出奇的平靜。因為我覺得，可能老天認為我在世間的苦快要吃盡了，該開啟另一段行程了。更重要的是，就要和她們娘倆團聚了。想到這裡，我反而覺得挺高興的。

　　但是，還是有一點點的遺憾，那就是李文英。

　　所以，當柯明德從外地打來電話，告訴我你們要舉行同學會的消息後，我太高興了。尤其是知道李文英也會回國以後，我簡直大喜過望。

　　柯明德從外地回來後，很快就來看我了。我詳細的問他關於同學會的組織情況，詳細的詢問同學們的近況，特別是李文英。

　　當我得知李文英安裝心臟起搏器的情況後，我更是如獲至寶。我知道，這是上天給我的一個機會，也是我此生即將結束時的最後一件大事。

　　於是，我馬上著手查資料、制定方案、準備相關材料，一個詳細的計劃在悄無聲息的開工實施。

　　還有一點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將李文英引到自己的圍獵場呢?考慮來考慮去，我只能拜托柯明德了，本來不打算把他牽連進來，但是沒有這兩個關鍵的步驟，後面計劃就無法實施。

　　於是，我就拜托柯明德幫我做好這兩件事，一是在轟趴館聚會，二是中途離開，再打電話，把李文英引到院子中。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的真實用意，所以我說只是想在旁邊默默的看著同學們，二來也是想親耳聽聽李文英對當年廉誠雪的事是什麽言辭、什麽態度。

　　這其實也是我的真是想法，這麽多年過去了，孩子們已經從懵懂青澀變成了成熟穩重，那麽，對於當初自己的一些過錯或者不成熟之處，會不會有一絲絲的悔恨?

　　如果有，那麽我會不會寬恕她呢?我不知道。

　　但事實上，在她同柯明德的通話中，特別是提到小雪的時候，這個人沒有絲毫的慈言善語，還是那樣的心機、那樣的刻薄、那樣的精致利己、那樣的囂張跋扈。

　　真是本性難移啊，我甚至能想到當年她在栽贓小雪的時候是多麽的冷靜果決。

　　那麽，好吧，我也要冷靜果決，是利刃出鞘的時刻了。

　　老伯走到電腦前，晃動了一下鼠標，然後打開一個圖形界面，是黑色背景，正中一副廉城雪穿著校服的照片，下面有兩行白顏色的字:

　　我以為，心靈乾淨得像水晶。

　　我以為， 生活簡單得像公式。

　　後面的，你們都知道了。

　　那個女人從冰櫃裡面的顯示器上看到了這個畫面，而且那個小音箱中還放著一首音樂，算是……算是安魂曲吧。

　　就像釣魚的時候，被拖動的魚兒一樣，她直愣愣的走了過來，站在預先設計好的陷阱中。

　　我沒有猶豫，按動了電源。對，就是那個微波爐的電源。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她好像哼了一聲，癱倒在地上，然後開始扭動。

　　這樣可以了嗎?不行，當初她陷害小雪不是也分成兩三個步驟嘛。所以，後面還有第二步。

　　我關閉了顯示器、音箱和微波爐，然後打開了地毯內線圈的開關。

　　小雪是4月20日走的，那就20分鍾吧。

　　後來，我從屋內把線頭收了回來，一切都安靜了。那一刻，我覺得夜晚的天空繁星滿天，那麽的明亮、那麽的璀璨。

　　廉老伯停頓了一段時間，望著窗外的天空，沉浸在對那一時刻的回憶中。

　　其實，說實話，我對心臟起搏器設計原理以及抗干擾的閾值並不確定。正向剛才這個同學說的那樣，這裡面不確定的因素太多太多了。

　　所以，我並不是想單純的置她於死地，這樣不對等的報復實在是辜負了那個女人。

　　我要做的很簡單，我只是像她以前做過的那樣，把她推到了流沙的邊緣，看著她一點點被吞噬。

　　故事的尾聲，婁之明看到，神龕內的照片中，廉城雪的微笑像是春風中的海棠樹，潔淨而溫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