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汝行到王府的時候,已過巳時。
因為這次帶了曹恪一起過來,所以一路暢通無阻。
她走在王府內,看著空曠偌大的院子,問曹恪道:“我上次來的時候,也沒見王府有太多守衛或者下人,是向來如此麽?還是殿下被皇上削減了用度?”
曹恪忙說:“沒有,殿下不喜排場奢華,王府向來少人,史大人也是既當隨從用又當侍女用。”
林汝行心想,難怪史進愛管殿下的閑事呢,這是又當爹又當媽啊。
說曹操曹操到,史進正打開殿門,張著胳膊打哈欠呢,嘴還沒閉上就看見林汝行跟曹恪姍姍而來。
他扭頭就跑進殿裡了。
“殿下,殿下快醒醒,有客!”
祝耽昨晚跟陳士傑喝的有點多,正困著呢:“有客你自去接待就好,就說本王尚在禁足,不宜見客。”
“可來的是……”
“愛誰誰。”祝耽翻了個身朝裡,又繼續睡了。
史進隻好到外屋抹了把臉,然後又重新站到殿門口。
林汝行謹記上次在王府吃的閉門羹,這次更加彬彬有禮:“勞駕史大人通報一聲,我來拜會殿下。”
“郡主客氣了,可是殿下還沒睡醒……”
好麽!
這跟上回秦清池給她掃地出門的說辭一模一樣!
別問,問就是殿下還在睡覺。
啊啊啊這個史進到底怎麽回事兒,每次都跟自己過不去。
林汝行很不高興,但也沒別的辦法:“那我便等等吧。”
史進愁容滿面:“郡主,你還是回吧,殿下說他禁足期間不宜見客。”
“皇上隻禁殿下的足,又沒禁客人的足,只要殿下不出府就行了,跟見不見客有什麽妨礙?你就算敷衍我,也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
史進乾巴巴地笑了一下:“郡主若不信,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曹恪也一臉不高興,他現在隻認郡主是主子,若不是念著跟史進之前有同僚之誼,想必也不會答應他如此怠慢。
“郡主,既然殿下還沒起身,就算進去也不方便,不如我們改日再來。”
她何嘗願意在這裡坐冷板凳呢?
只是怕改日再來,大事就耽擱了啊。
“沒事,我們先在院子裡逛逛,等殿下起身。”
曹恪隻好陪她去偏殿旁的小花園散步去。
史進趕緊溜進殿內,將洗漱用的東西都給祝耽準備好,打算再去喊他一次。
秦清池不在,殿下又不喜別人近身,史進隻好從頭學起。
結果就在寢室外弄得叮叮當當好不熱鬧。
祝耽煩躁地從床上坐起來:“史進!”
史進跑進去:“殿下您醒了?郡主已經走了。”
“你在外屋弄的什麽……郡主?郡主來過了?你怎麽不叫本王?”
史進遞上毛巾給他擦臉:“剛才屬下稟報過了,您說要睡覺,讓屬下接待。”
祝耽一把將毛巾打掉,開始麻利地穿衣服。
“你這差事當得越發沒眼力界了!”
史進低頭不語。
“還不快去派人將郡主請回來。”
史進竊竊一笑:“還沒走,在逛小花園呢。”
祝耽氣得拿手指他,很好,已經學會捉弄本王了。
“出去,本王要換衣服。”
他剛拿起衣架上鋪好的衣服,
搖搖頭又放下。 昨日穿他跟陳士傑喝了半天酒,這衣服上一定不會有好味。
又打開衣櫃,翻了半天,好像都不順眼。
“史進!”
史進進來,他指了指衣櫃:“本王就這幾件衣服嗎?”
史進點頭:“是啊,殿下,都在這兒了。”
他一把揪住史進的前襟,將他扯到櫃子面前:“你來看看,哪個合適本王?”
衣櫃裡黑漆漆,看不清楚,史進隻好一頭扎進去給他找衣服。
半晌拿出一件素色葛麻長袍來:“殿下,屬下看這件不錯。”
祝耽點點頭,走到屏風後開始換衣服。
一會兒又出來:“史進!”
“怎麽了殿下?還沒換好呢?”
祝耽指指那件衣裳,撅著嘴說:“這件不香。”
“您要熏香的?”
祝耽輕輕點頭。
“前天倒是熏了三四件,可是昨天您一天都換完了,除非穿昨天的,沒洗也沒熨。”
史進敢怒不敢言,你可嘚瑟啊,昨天換一件又一件,說什麽覺得穿久了聞不到香味了,現在傻眼了吧?
祝耽坐在床邊摳著手指頭:“那怎麽辦?”
“咱就穿這件吧,別讓郡主等急了,夜裡屬下再給殿下都熏得香香的……”
“好吧好吧。”
史進總算應付好祝耽,又出門到小花園裡去請林汝行。
一路上自己不停思忖:這次說什麽也得說服殿下再招幾個侍女進府伺候,若殿下不肯,他可以出月例銀子,不然自己要累死呦。
林汝行一進殿門就道:“好香!”
史進點頭應著,能不香嗎?殿下這兩日天天捯飭香料熏衣裳呢。
“郡主稍坐,我去看看殿下好了沒。”
史進一進去,祝耽就急咧咧地問:“頭髮,頭髮要怎麽弄?”
他拿著玉冠給史進看。
“這……屬下也不會啊,殿下你等等。”
史進又小跑到客廳:“郡主,郡主可會梳頭嗎?”
啥?
林汝行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摸了摸自己的發髻,沒散啊。
“是殿下……殿下的頭髮束不好……”
她強忍著笑說:“要是我三姐在肯定能替殿下分憂,梳頭這事我也不在行。”
她轉頭問橘紅:“我的頭都是你梳的,你去幫殿下吧。”
“我、我不敢……”
橘紅一邊回絕,一邊拿眼神懇求,那可是武召王啊,我向來害怕殿下,小姐您是忘了嗎?
她隻好哄橘紅說:“若你不去才會得罪殿下呢。”
史進也在旁說好話:“殿下急著呢,橘紅姑娘就給幫個忙吧。”
橘紅一步三回頭,逶迤著腳步去了。
祝耽見橘紅進來侍候,略微有點不好意思:“麻煩了。”
橘紅接過梳子,連說:奴婢惶恐、惶恐。
她一路手哆嗦著給祝耽將頭髮梳順、盤頂、束冠,連鏡子都沒敢看一眼。
祝耽說了聲:“手藝不錯。”
橘紅放下梳子,逃也似的跑出了他的寢室。
橘紅一走,祝耽馬上放下一直端著的架子,匆匆跑到外屋洗漱一番。
林汝行喝過了三盞茶,祝耽才出現在客廳門口。
他先是走到橘紅身邊,朝她伸出手,手心裡放著一錠銀子。
“剛才勞煩郡主的侍女,這是本王的一點心意。”
林汝行瞧了一眼,心裡樂開了花,要說大方還是皇室的人大方,梳個頭就幾分鍾的活,光賞錢就有十兩。
史進也在旁眼紅地咽了口唾沫。
我又當男又當女使了這麽久,也沒見過一兩銀子的賞錢。
殿下是又在郡主面前充有錢人了。
可是您欠葉沾衣三萬兩銀子的事遍京城沒有人不知道了呐。
橘紅看著,嘴上說著願意為殿下效勞,卻不敢接那銀子。
林汝行笑笑說:“殿下賞你的,不應辭,還不謝賞麽?”
她看著祝耽臉上還未乾的水漬,知道史進沒有騙他。
看來他確實有點頹唐,若不是今天她來拜會,恐怕這一覺要睡到中午。
這不是一個常年行軍打仗的人該有的作息。
“今日我有些事情想跟殿下商議,讓左右都回避一下吧。”
眾人散去,屋內只剩他們二人。
林汝行起身,朝他行了一禮。
祝耽有點緊張,也趕快站起來。
“我是近日才聽聞秦姑娘與殿下識於微時,當算莫逆之交,又於殿下有救命之恩,之前是我不知情,所以才對殿下頗有微詞。”
祝耽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這件事其實不算什麽秘密,但是也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郡主多慮了,雖然她有恩於本王,但現在作奸犯科,本王也沒有理由包庇她。”
林汝行現在自然知道祝耽並沒存著包庇的心思了,只不過若是秦清池在刑部受不過大刑死了,或者寧可死也不招認幕後主使,豈不是死得冤枉麽?
“依殿下看,秦姑娘在刑部大牢受盡酷刑卻守口如瓶,是為了什麽呢?”
祝耽坐在她斜對面,沉默許久說:“許是她一心求死。”
“我猜也是這樣,她知道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自然不會將背後的人供出來,這樣就算她死了,幕後的人還能繼續暗害我,替她報仇。”
“郡主的意思呢?”
林汝行將兩隻胳膊都放到桌上,轉正了身子對著他:“讓她活。”
祝耽搖頭苦笑:“她斷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我毫發無損,她殺人未遂,又有他人為始作俑者,為何不能活?”
祝耽陷入沉思,若是她知道當晚救她出火海的就是皇兄,心裡會怎麽想呢?
皇兄舍身相救,自己卻裝聾作啞。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恐怕對自己的態度就不是這樣了。
“她雖殺人未遂,但謀害皇室,還有欺君罔上的罪名,皇兄豈能饒她?”
“若殿下不便,我可進宮走一趟,替她向皇上求情。”
祝耽心裡猛地一沉,原來她已經想好了要去求皇兄了。
“郡主就這麽肯定,皇兄一定賣你這個面子嗎?”
“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我可以試試。”
你別試了,若試成了,豈非又要欠皇兄一個人情。
林汝行見祝耽猶疑不決,以為他信不過自己,又補了一句:“殿下,殿下若再不決,可能秦清池今晚就要熬不住了。”
祝耽蹙眉,抬頭看她:“既是這樣,那本王先給刑部的獄吏通個氣,務必請他們手下留人,再找人去勸一下秦清池,讓她早日招供。”
“可是殿下現在禁足呐,秦清池除了殿下的勸,估計也聽不下別人的吧?”
祝耽點頭:“本王知道,自有辦法。”
其實他現在很矛盾,因為秦清池跟他的特殊關系,他做不到親手將她送上斷頭台。
可是她謀害郡主又讓他無法原諒,隻好將她帶去宮裡,想找個機會讓她跟郡主當面認錯。
至於是死是活,都讓郡主決斷。
後來才知道他想得過於簡單,千歲禮上從她看郡主的眼神中,他知道自己低估了秦清池對郡主的恨意。
怎麽可能認錯呢?
所以他便作罷,想另找機會再處置這件事。
可惜天不遂人願,郡主竟然靠聞香就斷定那晚秦清池在現場。
後來事情的發展就基本不在他掌控之內了。
如果皇兄那日不在,或許他還可以轉圜。
想來郡主定是以為自己鐵了心要包庇秦清池,所以根本沒跟自己商量,寧可把這件事捅到皇兄面前去,以期得到公理。
說來說去,這件事都怪自己優柔寡斷,未能速決。
林汝行見他半天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為難,便說了句自以為讓他寬心的話。
“京城至蘄州千裡,若不是天氣太過炎熱,我們全家早就回老家了。誰知多停留這倆月,倒是生出不少是非來。待秦清池交代了主謀,給我一個公允,我們闔府便馬上趕回蘄州,不會再給殿下添麻煩了。”
祝耽霍地起身:“你們要走?”
林汝行被他嚇了一跳:“是啊……我這次上京就是奉旨受封的,已經白白耽擱了許久,等天氣一涼下來,我們定要離京了。”
祝耽意識到自己失態,又趕緊坐下來。
“如此,我會盡快為你解決這件事。”
“那就有勞殿下了。”
林汝行起身告辭,祝耽心事重重地送她出門。
曹恪史進跟橘紅三人正在廊下聊天,一出殿門就聽到三人歡悅地說笑聲。
幾人直到告別離開,祝耽的臉色還是陰沉著。
史進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臉色怎麽這麽難看?郡主都跟您說什麽了?”
中間肯定有不對頭的地方, 明明殿下知道郡主過來的時候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現在呢,說句大不敬的話,如喪考妣。
祝耽沒有答他,自己回寢殿拿了把劍出來。
在院子裡武得虎虎生風。
史進就站在廊下看著,總覺得他是在泄憤,不然練個功還能把眼珠子都殺紅了?
……
回去的路上,林汝行問曹恪:“曹侍衛,你有沒有覺得殿下跟以往有什麽不同?”
曹恪皺眉想了一下:“精神不太好,被皇上申飭了,肯定心裡不痛快。”
“不對,我以前認識的殿下,都是一副意氣風發運籌帷幄的樣子,今天看起來就有點……憨傻憨傻的。”
曹恪撓撓頭:“屬下怎麽沒看出來?”
你粉絲濾鏡太厚了唄,不會梳頭差點急哭的樣子你沒看見。
“小姐,我們什麽時候再來王府啊?”
橘紅偷偷捏著袖裡的銀子問道。
“怎麽?你不是最怵頭來王府的嗎?”
“我再來給殿下梳頭啊……”
說到這兒林汝行倒是意識到一個問題,秦清池走了後,祝耽一個貼身侍奉的婢女都沒有了,委實太多不方便。
她上次去王府的時候倒是看到兩個粗使的丫鬟,想必是不會侍奉人的。
既然殿下答應幫她,那回報的機會倒是現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