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剛寫完,男子也終於結束,見一張紙寫不下,他又拿起一張紙寫了一大半。
李澈跟著男子,將手中紙張從前面的一個小小窗口遞給了裡面的人,隨後就近找了張桌子坐下了。
才剛坐下,李澈就聽到窗口另一邊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喝罵聲,不過隔著牆他也只能是聽到幾個諸如“飯桶”“餓死鬼”的字眼,這倒讓他很是好奇眼前的男子到底是點了多少東西。
不過很快,李澈就看到了心中問題的答案。
在李澈前面數千年的人生中,他曾經歷凡人世界連年饑荒百姓食草吞泥,也曾見過進階無望的修士自甘墮落終日酒池肉林,卻從沒見過如眼前男子般狼吞虎咽胃口奇大之人。
廚房到他們這張桌子之間,侍者忙碌的身影幾乎不曾斷絕,每一道菜幾乎都是剛一放下,下一道菜還未到來的功夫,就已經消失殆盡。
李澈也有確認過那些菜式,裡面都是不含靈力的凡間食材,這令他甚是費解。因為凡間食材中不含靈力,對於築基以上修為之人,食用它們不僅不能進補,更要耗費體內靈力將其分解摧毀,再將無用雜質排出體外。
修真界中也只有妖獸才會仙凡不忌地進食,因為它們需要從中獲取營養壯大血肉之力。
可是,南明界的妖獸至少要到化形期,相當於出竅期後才能化為人形,而面前這個男子雖然氣息中有一絲陌生的味道,但李澈已經確認過,對方只有大概金丹中階的實力,若要說化形也太早了點。
時間在李澈的胡思亂想中過去,大概半個小時之後,男子終於是放下碗筷,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後剔起牙來,很難將他現在這幅樣子與先前剛遇見時聯系起來。
“你怎麽不吃?”
男子嘴裡叼著牙簽,突然向李澈發問。
李澈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對方將桌上唯一完好的一盤食物推到了自己面前,指著它說:“這不你點的嘛?看了那麽久也該餓了吧,別客氣,吃啊。”
看著放在眼前外形怪異的食物,一攤面糊上倒放著整個魚頭,盤中更沒有美麗星辰,李澈很難將這東西跟“仰望星空”這個四個字聯系起來。
盤子中央立著的魚頭用它的眼睛如同死不瞑目般盯著李澈,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對自己下手。
“謝謝,我還不餓。”
硬生生擠出笑臉回應,李澈決定轉移話題,他伸出左手露出手腕處的銀白手環,同時看似不經意地把那盤魚頭面疙瘩推向對方,指著手環說。
“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東西?為什麽這裡的人手裡都有一個,又有什麽作用?”
男子看了李澈一眼,沒有直接為他解答疑惑,反而是指著腳下,開口問了他另一個問題。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
“這裡表面上是薩拉市第三勞教所,實際上這是白家所建的監獄,關的卻不是凡人,而是跟你我一樣的修士,而這個手環就是我們身上的枷鎖。”
男子露出自己的手環,指了指內側一面的中間位置繼續說道。
“這個手環外殼所用的材料是特種合金,在夾層中還銘刻了法陣,會一直從你身體中將靈力吸走,直到你體內的靈力完全消失。”
“除了吸收靈力,這個手環還具備監測靈力流動的功能,一旦你動用超出他們設定的靈力,那麽很抱歉,手環會加速吸取的過程,直到你停止使用靈力,
或者完全失去靈力。” “如果是刑期長的人,要想在刑期結束之前不淪為凡人,只能是十年如一日地保持修煉,期望重見天日的時候還能繼續修行。”
“刑期?”
李澈敏銳地捕捉住一個關鍵的詞。
“對,刑期。”
“你說你是被他們救了暫時安置在這裡的,可我們不是。”
“這裡除你以外的人,都是因為各種原因觸發了法律,被囚禁在這裡的勞改犯,只有刑期結束才能離開這裡,被吸收靈力勞改的內容。有些人還沒有撐到出去,就被吸光靈力變成了凡人,再要踏上修真一途便是難上加難。”
“不過,這個手環隻對元嬰期以下,還沒修練出元嬰的修士才起作用。”
“元嬰期?”
李澈終於抓住機會問出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問,這對今後的行事計劃至關重要,那就是修士的修為體系問題。
“我不記得這方面的事情,能不能多跟我說說修士的事情,你們又是怎麽劃分等級的呢?”
男子很是訝異。
“看來你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也罷,我就跟你說說。”
“事情還要從上古煉氣士還存在的時候說起,公元前好多好多年。。。”
聽著男子的講述,李澈對這個世界大致有了一些了解。
首先這個世界被分成了七洲四洋,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就屬於中洲范圍,受這世界最強大的國家管轄,不過領導這個國家的並不是這裡最強大的修真勢力,而是一個叫做政府的凡人組織。
而在境界方面,現世所通行的修煉體系——天師道在數千年前問世,其境界劃分跟他所知略有不同,此間修士共要經歷練氣、築基、結丹、金丹、元嬰、出竅、合體、渡劫、大乘整整九個階段,反觀李澈所知只有築基、金丹、元嬰、出竅、渡劫、大乘六個階段。或許,這只是劃分上的微小差異?
值得注意的是,在經歷數千年的爭鬥廝殺以後,這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算上剛剛踏入練氣的新人,明面上修士的數量也不過寥寥數萬,而凡人的數量卻達到了驚人的七十億之眾,佔據了這個世界的絕對主流。
而且根據男子所說,此間凡人更掌握了高深的技術,無論數量還是戰力方面都遠遠壓製住了修真者,這倒是讓李澈對這世界越發感興趣了。
回到眼前,男子所說的情形在修真界其實並不少見,有些凡間門派資源匱乏,便會豢養大量資質不佳境界較低的弟子,用功法丹藥甚至金銀財寶為條件,讓這些弟子犧牲修為煉製養氣丹藥供核心弟子使用,白家就是這樣的角色。
只不過這世界所用方法略有不同,是將囚徒困於一處,用這陣法與手環強行掠奪囚徒的靈力。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李澈開始到現在都沒有發覺手環的作用,因為這手環根本吸不動!
盡管李澈神魂受損靈力近乎全失,但他的境界並沒有衰退,只要靈氣足夠,他就能很快恢復到原本實力。區區手環連元嬰期都對付不了,更不要說對付他這個金仙,微乎其微的吸力連觸動他的靈覺都不夠。
而就在剛剛從三樓到一樓的過程中,李澈已經暗地裡觀察過,發現整棟房屋就是一個陣法,手環吸取的靈力以及陣法自行吸取的靈力會輸送到每層樓的地上,自上而下一層接一層,且一層陣法比一層強力,靈力最終匯聚到一樓地底後就會慢慢消失。
聯想到男子先前所說,這棟房子明明有五層,卻只有四層樓的情況,李澈心中慢慢有了一個想法。
“唔。。。簡單來說你。。。其實我們一樣。。。嘖嘖。。。都是囚徒。。。要離開。。。看人家心情。。。”
等李澈回過神,對面已經端著“死不瞑目派”美滋滋的吃了起來,就是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的樣子不太雅觀,好在對方最後還是留下了那個魚頭沒有吃掉,這也讓李澈不禁感歎對方至少還是留有一絲底線的。
“那難道就沒有什麽其他的方法可以出去?”
趁對方還沉迷在對“美食”的回味之中,李澈看似不經意地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作為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他可不會傻傻地寄望於白家主動放自己離開。
而且他總覺得,面前的這個男子嘴上雖然說著自己也是囚犯,可一點都沒有作為囚犯的自覺,反而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悠哉悠哉的勁,倒像是特意進來遊玩的,說不定從他身上可以找到出去的希望。
“辦法嘛。。。也不是沒有。”
男子不緊不慢地說著,眼神戲謔地在李澈臉上來回。
“可我又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李澈此時隻覺得對方的表情十分欠揍,這種金丹期的小毛孩兒自己往日裡吹口氣都能吹死百八十個,沒想到今日卻要有求於人。他很想打開自己的儲物戒,掏出大把的仙界異寶告訴對方,跟著本少爺乾,保管前途無量。
可惜,他不能。
自己實力尚未恢復不說,對方又不知是敵是友,貿然暴露自己的底細更大可能會讓對方見財起意,給自己帶來更多的麻煩。
於是,李澈沉默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正當李澈還在思考要怎樣讓對方開口時,男子卻突然抽了幾下鼻子,像是發現了什麽,起身飛快地向大廳門口跑去。
沒過多久,男子就回來了,手裡還拉著另一個著裝與廳內之人不一樣的中年男子。
“唉,叔!大爺!我可算等到你了!”
“你這是從哪回來啊,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海水味兒,莫不是去哪個沙灘度假呢?”
“你怎麽也不帶上我呀,讓我一個人在這山上一陣好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暖的,半條命都沒啦!”
“趕緊的收拾東西跟我回去吧,我姑在家等你呢,小兩口鬧啥別扭呢。”
......
除了能吃,李澈又發現了男子的又一個特點,話多!
足足有十分鍾,他就一直纏著那個中年男子,又是賣慘求情又是威逼利誘的,從進門起就沒停過。
中年男子的養氣功夫倒是很足,一直自顧自地點餐吃飯,視年輕男子如無物。
不停嘮叨的年輕男子見苦求無果,終於爆發了。
“顧明遠,我告訴你,今天你願意也得走,不願意也得走!”
然而就在李澈以為男子要訴諸武力的時候,前一秒還凶神惡煞的他,下一秒卻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
“顧叔叔,你就跟我走吧,你不跟我回去我交不了差,我就要一直被困在這裡直到老死,這壓根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能忍心嗎?”
許是軟了心腸,也可能只是覺得這樣子太難看,被稱作顧明遠的中年男子將碗筷放下,掏出紙巾擦乾淨嘴,摘下鼻梁上稱作玻璃眼鏡的琉璃製品,一邊慢慢地擦拭著一邊說道。
“起來吧小豬,你也甭演戲了,我知道你來找我的原因,但是我還是那句話,天機不可泄露。”
“神算陳彰死前便已為天下蒼生卜過一卦,那一卦造就了百歲安寧和今日之盛世,但是也留下了‘登臨熒惑,天外來仙’的預言。”
“然而此事牽連太廣,這麽多年來各方勢力都在虎視眈眈,不是我不想起這個卦,而是我不可以起這個卦!無論卜算出什麽樣的結果,天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太平很可能會毀於一旦。”
“今日的神州大地,乃是萬千年來難得一見之盛景,不需要再被那虛無縹緲的天外來仙所改變。”
“至於你姑姑,確實是我對不起她,你回去後替我向她道歉吧。”
顧明遠說完,便又恢復了漠然無視的姿態,繼續擦拭著他那兩片小小的玻璃。
從他的話語中,李澈倒是推斷出了相當多的信息。
第一點,由於前人留下的一個預言,這世界存在的勢力爭鬥保持了某種相對和平的狀態近百年,也因為這個預言,和平可能即將被打破。
第二點,便是那個預言的內容,說起來倒是可能跟自己有所關聯,天外來仙說的可不正是他麽。至於登臨熒惑,在南明界中熒惑亦為火德之星,聯想到昨晚新聞中所說凡人器具到達的地方名字便叫火星,內容的相符和時間點上的巧合,李澈心中覺得預言說不定就是指的自己。
畢竟,穿梭界面的代價和難度極高,仙界穿梭到凡界更是難上加難,仙界之人降臨凡界這種事情,三五百年都不一定能遇到一回。
只不過這八個字肯定不是完整的預言,要是能知道卦象以及所卜之事,李澈就能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眼見跪了半天都沒能換來顧明遠松口,“小豬”隨即氣呼呼地起身坐到自己位置,也不說話,三方就此保持著異樣的沉默。
叮...叮...叮...
沒坐多久,大廳外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同時李澈看到“小豬”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難看,那是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彌漫。
他轉過頭可憐兮兮地看著顧明遠,就差哭了出來。
“叔。。。”
可惜顧明遠並不買帳,他頭也沒抬,淡淡說著。
“喊叔也沒用,到點了,還不快去上你的思想教育課。”
盡管李澈並不明白思想教育課是什麽,不過單看“小豬”那副神情,想來也不會是好事。
很快,聽到鈴聲大廳裡的人陸陸續續都離開了,隻留下李澈跟顧明遠二人,慢慢地就連空氣都在變得安靜。
李澈決定離開,先回到自己房間去。因為從他們先前的談話中不難知道,顧明遠有卜算之能,而自己很可能就是他們所找的“天外仙”。雖然不太清楚對方能力如何,但是這種時候自己就應該遠離他,以防萬一。
況且,李澈心中正有些想法迫切地需要去試驗下。他向顧明遠點頭示意,隨即起身離開。
李澈離開之後,顧明遠還是獨自坐著在專心地擦拭鏡片,只是嘴裡不停地在念叨著一句話。
“上巽下兌,風澤中孚,吉卦。。。”
李澈走在一樓的通道中,心裡還在想著那顧明遠。 據他猜測,顧明遠在這地方應該是有一定地位的,從他沒有穿著統一的囚服而且可以自由出入不難推斷。自己若要盡快離開這裡且不至於陷入其他的麻煩,或可寄望於他,但不能是現在。
自己當前每走一步都要慎之又慎,只有待到確認對方可以信任,再來考慮合作甚至是交易。
獨自走回房間後,李澈反手關上房門,然後背對著門口方向坐在了床上。之所以要這樣做,那是因為“小豬”告訴他,每個房間都有安裝一種叫攝像頭的東西,這所監獄的看守可以通過這個攝像頭隨時查看自己的所作所為。
也就是說,李澈昨晚醒來到現在所有的行動白嚴恐怕都已知曉,這也解釋了為什麽今早他過來詢問的時候,會對李澈謊稱失憶的行為不予采信,估計是一開始就對自己起了疑心。
做好準備工作,李澈將右手食指搭在左手儲物戒上,為了避免再次觸發那奇怪的電弧,他嘗試著將靈力一絲接一絲,平穩而緩慢注入其中。
而隨著靈力慢慢注入,熟悉的儲物空間重新對李澈打開了大門,他的神識迅速進入儲物空間,快速找到記憶中的一角,找到其中的一件物事,用神識將其拉出。
看著手中這把只有四寸多長,專門用於銘刻法陣紋路的萬仞石刀,李澈剛剛因為存了快一天的靈力消失大半而生起的心痛略有緩和,因為如果他要做的事情成功了,那他將得到比那些靈力多上許多的回報。
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那就是逆轉陣法,從腳下陣法中抽出靈氣納為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