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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一座三層閣樓現於街邊，匾額處題著“廣州館驛”四個燙金大字——筆法蒼勁有力，有大家風范。莫公下轎，對迎上來的小廝道:“不知今日戴道定戴老爺可在驛中歇息?我特來拜訪。”

　　小廝問道:“您是何人?”

　　莫公道:“新任藩台。”

　　小廝打千兒道:“給莫大人請安！”

　　莫公擺手道:“免禮。”

　　小廝帶著莫公一行進入館驛，穿過大堂，眾人步履迅速地上了二樓。待折入一條長廊，幾人行至長廊盡頭的一間靜室外，隨即叩門道:“戴老爺，新任藩台莫大人來訪。”

　　不過片刻，房門打開，一位萎靡疲憊的中年人出現在了眾人面前。此人頭戴暖帽，身著褐色長袍，足納牛皮靴，一身書生氣質。

　　莫公拱手道:“粵省新任布政使莫元秋。”

　　戴道定還禮道:“雲南藩台、前任粵省藩台戴道定。”

　　戴道定道:“拙荊病重，有事便在這裡說罷。”

　　莫公探頭望了望，只見室內雜物散落於地，各處都亂七八糟——窗前幔帳之後躺著一位婦人，面目因幔帳的遮擋而無法看清。

　　戴道定不悅道:“莫大人。”

　　莫公自覺失禮，忙指著翟炎道:“這位是莫某的助手，醫術高超，有妙手回春之法——不如請翟炎為令正診治一番，或許事情會有轉機。”

　　話音未落，戴道定已緊緊握住了莫公的雙手，他流淚道:“若能使拙荊轉危為安，戴某必為莫兄塑像建祠，時時祭掃！”

　　莫公動容道:“戴兄對令正如此情深意重，使莫某深為感動，莫某這便請翟炎為令正診脈。”說罷，莫公向翟炎一揮手，翟炎提著藥箱迅速步入靜室內。

　　戴道定擔憂地剛要進去陪診，卻被莫公一把挽住胳膊。莫公笑道:“戴兄，老弟我有一事不明，還請你為我解惑。”

　　戴道定目露憂色地望了自己夫人一眼，隨後道:“不知莫老弟有何事不明?”

　　莫公吩咐道:“馮應，你且留在此處。我自與戴大人去大堂坐坐。”

　　說罷，莫公與戴道定並肩往大堂走去。待下樓落座，小二湊上前道:“兩位貴客要喝些什麽?我們館驛有上好的酒水、香茶。”

　　戴道定道:“兩壺梨花白。”

　　莫公製止道:“一壺足矣，我素來不飲酒——請小二你為我上一壺普通茶水罷。”

　　待小二離去，莫公打量著戴道定的神色問道:“戴兄，我至粵省後不能先來館驛拜訪，實在是失禮，還請你多多海涵。”

　　戴道定擺了擺手道:“莫老弟不必拘泥於這種繁文縟節，我向來是不在乎的。”

　　莫公點點頭，忽而笑道:“我初至粵省，便聽得州府吏民齊讚戴兄斷案如神。我問清緣由，才知是因為戴兄勘破了尹光岩私通洋人一案。”

　　一提此事，戴道定面上的得意之色一閃而過，他擺手道:“我們這些人都是一方父母，聖人教誨我們為民做主，又豈能不糾察有罪之人?”

　　莫公道:“可老弟認為此案似有蹊蹺。”

　　小二為兩人上了茶酒，莫公用茶碗盛了茶，放在桌邊晾涼。

　　“請說說罷。”戴道定舉起酒杯，雙眼打量著莫公說道。

　　莫公輕咳一聲道:“據我所知，這尹光岩是一位聲名在外的十三行行商，其先祖於乾隆爺在位時便已負責與洋人貿易。眾所周知，尹光岩為人厚道誠懇、樂善好施，

自己又清心寡欲、潔身自好，恐怕不會做出走私鴉片的舉動。”　　聽聞此言，戴道定松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戴某當初也想過這些。不知道那封尹光岩的通洋書信莫老弟看過沒有?書信是物證，而物證又如何能說謊作假?”

　　莫公喟然長歎道:“那封書信我已是看過了，可以說是毫無破綻。但眼下動機未明，或許我們不應倉促將尹光岩定罪行刑。”

　　戴道定歎息一聲道:“莫老弟真是謹慎，戴某極為敬佩。若非拙荊病體沉屙，戴某必助莫老弟一臂之力。”

　　莫公點點頭，正欲再交談幾句，忽見樓上馮應正向自己招手。莫公起身道:“看來翟炎已經完成了診斷，我們上去瞧瞧罷。”

　　聞言，戴道定焦急地小跑上樓，莫公也加快腳步，兩人這便來到了靜室前。翟炎自靜室之內走出，隨後將房門掩上。戴道定急切道:“翟郎中，拙荊情況如何?”

　　莫公見翟炎面色有異，不由得出言道:“翟炎，有什麽就說什麽，不必遲疑。”

　　翟炎輕歎一聲，向戴道定拱手道:“令正之疾，已非人力所能挽回，只在……只在朝夕之間了。”

　　戴道定聽罷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慘叫，莫公唬得迅速扶住了他，口中忙勸道:“戴兄莫急，眼下還是快去陪陪令正的好。莫某就不再叨擾了，告辭。”

　　言畢，莫公向戴道定一拱手，招呼著翟炎、馮應一同離開了廣州館驛。

　　戴道定見莫公走了，便於穿戴整齊後快步下樓。“小二！”戴道定厲聲喝道，小二急忙迎上前來。“你去馬廄將馬牽來，再為我夫人訂一輛車，我要帶夫人去法濟寺祈福！”說罷，戴道定急匆匆地向館驛外走去。

　　卻說莫公等人返回藩台衙門，參政鄭無歡已於書房內恭候多時了。莫公取下頭上的頂戴花翎，溫言詢問道:“鄭參政為何事而來?”

　　鄭無歡拱手道:“大人，巡撫衙門有一道公文給您。”

　　莫公微微頷首，自鄭無歡手中接過了怡良的鈞命。廣東巡撫怡良在公文中命令莫公不許虐待馬地臣，並從速破案——一個月內若無法結案，便要將馬地臣無罪釋放。

　　莫公擱下公文，疲憊不堪地坐在了書房的太師椅上。翟炎摸了摸窗前的軟榻，不由得笑道:“老爺這軟榻好生舒服，為何不上來躺躺?”

　　莫公點點頭，抹著汗站起身來。待於軟榻上坐好，莫公道:“現在我是徹底束手無策了。按常理而言，那封尹光岩的通洋書信應當是本案的最佳突破口。但我已百般查看，書信並無破綻。尹光岩即將被押赴刑場，我明知此案存疑，卻無法為他洗冤。”

　　翟炎為自己倒了盅茶，聞言笑著說道:“老爺，我是與死人打交道的，我和他們相處的時間比活人還長。正是這些屍體告訴我，世間絕無天衣無縫的作惡——既然作了惡，那麽必然會留有破綻。或許本案的玄機就在那封書信之上，只不過您還並未洞悉罷了。”

　　莫公聞言精神大振，他一把握住翟炎的雙手道:“確為良言！”

　　翟炎笑著拱手道:“肺腑之言而已。”

　　莫公揮舞著尹光岩的通洋書信朗聲道:“此案皆因這封信而起，最終仍需從這封信中尋找破綻。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眼下尹光岩即將問斬，我們應該迅速行動起來。”

　　莫公一指翟炎道:“戴道定夫人王氏的病究竟是怎麽回事?”

　　翟炎歎息道:“王夫人病氣入體十余年，身體早已被摧殘得油盡燈枯，也就在這幾日了。”

　　莫公思索道:“既是如此……翟炎，你且下去歇息罷。”

　　翟炎躬身告退。

　　莫公仰面臥於軟榻之上，舉著尹光岩的通洋書信細觀。不過多時，莫公隻覺腰酸背痛，不由得翻身面向窗戶。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戶射向屋內，莫公疑心頓起，忙將書信往日光下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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