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
“有沒有人……我在這……”
“好痛苦……讓我解脫吧……”
縹緲的呼救聲在耳邊忽遠忽近,詭異的霧狀物逐漸在樹木的枝椏間朝著獵魔人所在的方向緩緩滲透而去,安德烈斜著眼左右瞟了一下,隨即從腰帶上掛著的幾個小布包中解下了一個,並立刻將其捂在了自己口鼻之間狠狠地深吸了一口。
如墮冰窖般的極度清涼感在鼻腔中驟然炸開,並飛速順著神經傳遍了整個大腦,一層雞皮疙瘩在獵魔人腦後的脖頸間悄然浮起,安德烈被這股過於刺激的感官衝擊弄得如同正面吃了一記重拳般仰著頭後撤了半步,在他保持這個姿勢靜止了幾秒之後,只見其猛然正過身體,刀疤交錯的嘴角悄然浮現出了一抹猙獰的微笑,安德烈目視前方,在他充斥著無數血絲的目光中,眼前的景象,已經大不相同——
那逐漸逼近的白霧在此刻重新望去,它的真實面目,竟然是一團團正在不斷自行延伸的細密蛛網,而那些被薄霧環繞的樹木,實則已經淪為了蛛網主人的獵場,在那密密麻麻的蛛網陷阱之中,已經掛滿了不知何時進入此地的動物屍體,大多都是已經眼球乾癟的野兔,或是不起眼的松鼠。
不過,奇怪的是,這些屍體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缺少了上半身。
“絕了,這邊的巡邏隊是吃乾飯的嗎?魔物都擱眼皮子底下築巢了還沒點反應?”
安德烈咬牙切齒地抹了把剛才被藥效激出來的鼻血,雖然這具有強製清醒功能的草藥搞得他腦子現在如針扎般刺痛,但至少讓他從混沌的思維中掙脫了出來——那些蛛網在擴張面積的同時,也會釋放出一些輕微的致幻氣體,令范圍內的生物會不自覺地自行靠近那些致命的蛛網,而製造出這些陷阱的主人,則是一種安德烈相當厭惡的魔物,以至於光是想起就有種反胃的地步。
“腦子沒問題的人,這時候就該立刻扭頭開溜,這活兒給的賞金可配不上前邊要面對的東西。”
獵魔人將草藥包掛回腰帶上,隨即取出了火把直接點燃,浸過了油脂的火頭逐漸燃燒而起,安德烈滿臉嫌棄地用火把逼近那些仿佛有生命般的蛛網,只見後者一縮再縮,最終還是被沾染上的火苗立刻引燃,在一片“吱吱”地怪響之中,獵魔人終於得以順著馬車印繼續前進,一邊走著,他一邊扇著自己巴掌:“我還真就是那個腦子有問題的。”
那些詭異的網霧明顯極其懼怕高溫的物體,有著火把作為依仗,安德烈周圍的區域此時已經完全空了下來,在蛛網退去後,原本懸在半空中的動物乾屍正在如下雨般撲簌簌地掉在地面上,到這並沒有讓安德烈感到放松,因為他知道,那個尚未露出真面目的魔物之所以會收回捕食用的殺人網,只會有一種可能。
它要親自出馬。
想到這,獵魔人再次加快了腳步,他必須趕在那魔物到達此地之前找到鐵匠與馬車的所在,無論如何,他都不太想冒著跟那玩意兒正面交鋒的風險多在這裡停留太久。
然而,出乎安德烈意料的是,就在距離他幾十米的位置上,那輛側翻在地的馬車就已經陳列在了他的眼前。獵魔人趕快緊跑兩步,手提鍍銀劍一躍就蹦到了馬車頂上,在這輛馬車被擋住的另一面,大量嶄新的木板與鋼材正如垃圾般胡亂散落在地上,而與它們同樣躺在地面上的,還有一大批看上去極為值錢的金銀珠寶,光是其中一串珍珠首飾就能值差不多六十多每銀幣。
不過,相比這些來路不明的財物,安德烈此時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些暗藏於滿地狼藉之間的線索——一串血腳印。
“經過之前在樹林間的一系列急轉彎和碰撞,馬車駕駛到這裡時,由於看到了前方不正常的詭異霧氣,當時手中主導馬車走向的人下意識地再一次扯動韁繩試圖急轉彎,導致本就傷痕累累的車輪發生斷裂,整個馬車連帶著後面載的貨物,前面座位上的乘客一起砸進了這個地方。”
安德烈舉著火把簡單的看了一下四周,並繼續根據所見的一切推理道:“馬車側翻所造成的痕跡中,沒有被碾成肉渣的倒霉蛋屍體,說明車上的乘客都安全著陸了,但是……這也讓他們展開了最終的廝殺。”
漆黑的眼睛在地上那些雜亂的腳印之間來回跳躍著,獵魔人在心裡默默區分了一下腳印的大小與形狀,隨即繼續說道:“嗯……有一雙腳印寬大而厚重,周遭有已經乾涸的血滴痕跡,大概就是鐵匠,從泥濘裡的兩道小坑的位置來看,他從一落地,便立刻腳蹬地面翻身而起,雖然身上已經受了持續流血的傷,但他似乎並沒有逃跑的意思,反而朝……那個方向衝鋒了過去。”
順著腳印,安德烈提著劍逐步往前,在一棵樹下,他看到了又一具屍體——男性、褐發、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屍體完整,但被一把手半劍給釘在了樹乾上,安德烈試著抽了一下那把幾乎完全沒入屍體腹部的劍柄,卻無論怎麽拔都是絲毫未動,不難想象,這把劍的主人在當時到底使出了多麽大的蠻力。
“劍柄上有名字的縮寫,但不是鐵匠的名字,或許……這就是這個倒霉蛋自己的劍?”獵魔人摩挲了幾下下巴上的胡渣, “鐵匠朝這邊衝了過來,先是一腳踹翻了還在翻車事故中犯迷糊的惡徒,又從他手中奪過了武器,並將其直接插死在了樹上,動作很快,乾淨利落,讓這家夥直到死都沒反應過來。”
視線在那張仍舊保持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的屍體上移開,安德烈重新望向腳下,在他的視線中,那血腳印的後方有一把無主的手斧,在斧刃之上,汙穢的血跡已經和鏽蝕逐漸融合在了一起——
“嗯……在這時,有人趁機會在鐵匠背後砍了一下,不過傷口太淺,沒切到血管,是因為心中的恐懼嗎?畢竟兩個同伴都已經死掉了,只剩他自己孤軍奮戰。”
順著足跡,安德烈撥開草叢繼續追蹤,在這片長時間無人踏足的泥地之上,即使是五天以前的腳印也仍舊保持的相當完好,而從這裡開始,那沾血的腳印開始變得凌亂,與另一個狹長的腳印胡亂交織在一處,在離開上一個屍體大概十幾步的距離之後,獵魔人從地上拾起了一塊斷裂的碎牙。
“偷襲者那沒能一擊致命的攻擊反而激怒了鐵匠,兩個人在近距離進行了激烈的戰鬥……這顆牙齒上附帶有因病變而腐爛的牙齦,看起來像是某種病症……哦對,是海上水手身上常見的壞血病所引起的,雖然對手持有武器,但似乎還是鐵匠的拳頭略佔上風。”
“不過,這股上風也就到此為止了。”
說到這,安德烈話鋒一轉,因為,他看到了一大灘呈噴濺狀的血跡,以及一把斜插在血跡中央的短刀,而那血跡噴射的源頭,就來自於鐵匠腳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