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踢踏,韁繩垂擺,安德烈慢悠悠地駕著駿馬沿著大道前行,迎面而來的,盡是野草與灌木的清香。
在離開荒原與蒙戈分別之後,他已經在野外獨行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馬鞍的行囊裡還有不少食物和淨水,不過,獵魔人還是想早點尋到個村莊整頓一番,畢竟,除了睡在野地裡感覺極差以外,他也得給自己添置點行頭了。
如果一個人想要成為注冊在案的正規賞金獵人,就必須先持有最基本的武器和裝備,以帝國這邊的規矩,至少要有一根長矛、一柄短劍以及一套皮甲才符合最低要求,為此,國王也頒布了相應的法令,即為【公民持械法】,在宣布了平民購買以及持有武器的合法性的同時,這也使得鐵匠鋪、磨刀坊、盔甲店等等相應的商業活動獲得了巨額的發展,而國王則又能在這些商人手中再多抽取一筆稅金,簡直是天才般的妙計。
當然,如果是在諾德那種著名的猛男聚集地當賞金獵人……裝備要求?不存在的,看見這把斧頭了嗎?拿著它,去幹廢山頂上的巨龍!娘們才做計劃,真男人就該一把斧頭砍爆一切!莽就完事了!
“籲……”
炊煙在前方逐漸顯現,安德烈手搭涼棚眯著眼觀望了一會兒,在確定的確是個有人在居住的村莊之後,他雙腿輕夾馬腹,隨即慢慢靠近了村口。
“勞駕,老翁,村子裡有鐵匠鋪嗎?”
在村口的位置,有一位盤腿坐在樹下的老人正在休息乘涼,從他灰色上衣所沾染的那些顯眼的鋸末,以及其手指間的老繭來看,他的職業應該是一名伐木工,或者是木匠。聽到那個長相略微有些嚇人的陌生人在對自己說話,老人倒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只見他斜靠著樹乾,隨即抬手指了一個方向,並開口道:
“外鄉人,如果你是想找鐵匠打東西的話,那最好換個地方吧,我們村現在就只剩一個半吊子了,頂多能給你上個馬蹄鐵,別的,是真不中用啊。”
“哦?”
安德烈挑了挑眉毛,從老人的話裡,他嗅到了一絲別的東西,只見其翻身下馬,隨即走到面色有點緊張的老人面前,並蹲下來用輕松的語調開口道:“別緊張,我只是一個路過的賞金獵人,請問,這裡發生過什麽事嗎?”
“呃……”看著對方臉上及唇間的近在咫尺的猙獰刀疤,老人咽了口唾沫,隨即謹慎地開口道:“原來我們村有個鐵匠師傅來著,前幾天出去了一趟,不知道為什麽就找不到了,他沒老婆孩子,手底下就一個小學徒,這兩天一直就靠自己撐著鋪子,貼出去的懸賞令也沒人接,實在是慘呐。”
“懸賞令……嗯,這就說明我來活了。”安德烈在懷裡摸索了幾下,旋即掏出了幾枚銅令放在了老人面前,“多謝,我這就去看看。”
…………
“我有個問題,不知當講不當講?”一名面色陰沉的村民撐在櫃台上,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如此開口說道,而在他對面,則是一名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正在緊張地不停搓手的少年。
“請、請講……”少年咽了口唾沫,艱難開口道。
“請問,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我在你這裡訂的糞叉,會是這個造型的?”村民一把捉過擱在牆邊的糞叉,隨即指了指木杆上那密集複雜的花紋,“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這、這是雪國傳過來的最新款式,連、連他們那些大公都用這種花紋來裝飾寶劍——”
少年趕緊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些什麽,
卻被那村民一臉悲憤地大聲打斷道:“但這是糞叉!是農夫用的糞叉啊!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這破花紋,弄得我剛鏟了兩下就眼睜睜看著它斷成兩截,連帶著那一堆牛糞糊了我一臉啊?!現在我老婆已經兩天沒跟我親熱了!她說就連我牙縫裡都一股牛糞味!” 聽到這話,少年的鼻子輕輕抽動了兩下,隨即立刻面色凝重地後退了兩步,嘴裡心虛地說道:“沒……沒有味道啊?”
“你這熊孩子怎麽還帶說謊的啊?!你當我沒看見你後退的動作嗎?你明顯是被臭到了吧!賠錢!賠錢啊!”見少年如此嘴硬,村民抓狂得這就要跨過櫃台直接蹦進去爆揍對方一頓,突然間,一隻強勁有力的手掌猛然按住了他的肩頭,掙扎之下,村民驚覺自己竟然半點都動不了。
“老兄,淡定一點。”
沉穩的男聲在身後傳來,村民回頭望去,卻被眼前這刀疤交錯的猙獰面容給嚇了一跳,目瞪口呆了好一會才意識到眼前這還算是個活人:“搞什麽!長得醜就不要出來嚇人好不好!會做噩夢的!”
“沒辦法啊,這位老兄,這家夥賣給我的劍太脆了,我臉上這些口子全是崩出來的啊,你先往後稍稍,我先揍他一頓!”正說著,安德烈立刻一臉氣憤地開始挽胳膊擼袖子,儼然一副資深受害者的模樣,這讓那慘遭以屎覆面的村民反倒擔心起來,連連攔著這位“毀容”的年輕人叮囑他不要揍的太狠鬧出人命,自己則用怕見血為理由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生怕自己被牽扯進命案裡。
“這位先生……我……我好像沒賣過你劍啊?你不能趁我師傅不在來訛人啊?”一見獵魔人這凶神惡煞的模樣,那少年臉上的表情著實是比哭還難看上幾倍,只見他把身上的皮圍裙脫下來往地上一摔,隨即咬著牙閉著眼顫聲道:“我、我是不會退你錢的!想出氣你就打我吧!”
“喂喂,冷靜點,剛才那是演出來的。”看少年這幅滑稽的模樣,安德烈樂得哈哈大笑起來,只見其在懷中掏出了一張殘破的懸賞單,並將其一把拍在了面前的櫃台上: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賞金獵人,人稱【獵魔人】安德烈,我看到了這張你貼在村口的懸賞令。【尋人懸賞,灌林村鐵匠師傅,史密斯?克坦,在外出購買材料後失蹤,在此懸賞五銀幣六十銅令,望有志者將其尋回。——鐵匠學徒,阿軸】,是你寫的,沒錯吧?”
“啊……哦對,是我寫的沒錯,你、你就是賞金獵人?”學徒阿軸手足無措地在原地慌亂了一會,隨即感覺搬來了一條板凳給客人,“太好了,我還以為沒人會接我的委托呢!”
“畢竟你標出來的賞金實在是少了點,現在物價漲這麽厲害,五塊錢雖然也不算太少,但至少對一般的賞金獵人沒啥吸引力,後邊加個零還差不多。”獵魔人坐了下來,同時掏出一罐清水潤了潤喉嚨,“不過,蒼蠅腿也是肉,既然讓我看見了,就沒有放著不管的道理。說說吧,你師傅什麽人是什麽時候丟的?盡量詳細一點。”
“可是店裡就剩這麽一點錢了……”學徒滿臉委屈地嘟囔了一句,隨即撓著頭皮開始回憶道:“那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因為店裡來了幾筆大訂單,倉庫裡的材料不夠用,所以我師傅就囑咐我看店,自己雇了輛馬車去鎮上進貨了,我想想……哦對,臨走的時候他吃兩塊蘋果餡餅,還有煮蕪菁湯,還有——”
“打住,不用這麽詳細。”安德烈滿臉黑線地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他出門時穿的什麽衣服?長相如何?有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額……我師傅離開時穿了件棕色的袍子,很常見的圓領那種,特征的話,他是光頭,還留了一臉的大胡子,還有……還有……哦對,他小腿上還有一些刺青,好像畫的是鷹的形狀。”學徒皺著眉頭絞盡腦汁地回憶著,而獵魔人則在他對面一邊點頭,一邊默默在腦子裡記下關鍵詞,當前者實在是想不出更多特征之後,安德烈抬起頭來,眯著眼再次問道:
“你師傅跟村子裡的其他人有沒有什麽債務糾紛?比如,他欠了別人買鐵石的錢,或者,有人在你這裡買了東西但沒當場付款?”
“這個……我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學徒搖了搖頭,在他印象裡,自己的師傅並不是那種在金錢上拎不清的人,聽到這裡,獵魔人站起身來,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我想知道的已經差不多了,不過,有句話我要提前告訴你……我只能去調查他的行蹤去向,但不能保證把他活著帶回來,你最好,先做好你師傅已經不在人世了的心理準備。”
“啊這……”一聽這話,學徒立刻嚇得傻了眼,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安德烈歎了口氣,在補充上一句“我會盡力”的安慰之後,他便走出了鐵匠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