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蘇格村，村西河邊。

　　岸邊生著許多不同種類的植物，有草有樹有蘆葦，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花朵，更遠處還有幾片農作物。

　　一棵大樹不知為何傾斜著生長，粗壯的樹乾還在岸上，分支與樹冠部分便已直達水面上方。若不是大樹枝杈較短，而河面又低於岸邊不少，想來這棵怪異的大樹便會浸泡在水中了。

　　岸上傾斜的樹乾上仰面躺著一個男孩，瘦瘦弱弱的樣子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眼前貼著兩片樹葉，似乎是在睡覺。

　　這便是六歲的龍天行，只是身體似乎發育的慢了些，比同齡人矮上不少。

　　樹下草地上趴著一隻金毛大狗，前爪墊在下巴之下，閉著眼睛似在休息，但是兩隻耳朵卻會不時抖動一下。

　　太陽漸漸移至頭頂，龍天行伸手摘去眼前樹葉，適應了片刻後抬頭看了看天色，想來到飯點了，便準備起身下去，回家吃飯。

　　側頭看了一眼樹下大狗，仍閉著眼睛趴在那裡，龍天行不由得會心一笑。可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龍天行的笑容逐漸變大，一副圖謀不軌，看起來就是打著鬼主意的壞樣子。

　　笑容，是這個年齡的孩子長大後自身最美好的記憶。

　　壞笑，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成長時他人最頭疼的回憶。

　　“撲通”。

　　大黃狗龍牧警覺地起身，抬頭看去，發現樹上卻沒了龍天行的身影。

　　龍天行在水中見岸上大狗正在張望，偷笑一聲，卻又裝作失足落水的樣子，驚慌地喊道:“大黃，我在這裡，咕嚕嚕~，救我！咕嚕嚕~。”這壞小子還故意沉入水中吐泡泡，一副要被淹死的樣子。

　　龍牧蹭的一聲躍起，徑直撲向水中的龍天行，數米的距離竟被它一躍而至，準確的落在龍天行身邊。

　　龍牧張口咬住龍天行的衣服，扭頭向後一甩龍天行便被它背負在身上，四肢劃動便要遊向岸邊。

　　正要遊過去，龍牧突然有種腳踏實的觸感，低頭看著剛觸碰到自己腹部的水面，大狗明白了些什麽，有些無奈地轉過頭，看向背上的龍天行。

　　龍天行也不裝了，伸手抱住龍牧的脖子，嘿嘿嘿地笑著:“大黃，終於把你騙下來了。嘿嘿……”

　　犬類生物雖然生來便會游泳，但大都不喜歡入水。龍天行自從龍卞為了逗他開心，偶然間帶他到水中玩了一次，便愛上了在水中玩耍。

　　不過怕他出危險，海娜一直允許他獨自下水，偶爾倒也會讓他在龍震山或者旁人陪同下在淺水區嬉鬧一番。

　　但每次龍天行都看見大黃狗龍牧站在岸邊不肯下水，生拉硬拽了幾次都沒能成功，這才想出這麽個鬼點子。

　　“大黃，我給你洗洗澡，奶奶說不洗澡身上會長跳蚤的。”龍天行說著就站在水中來回揉搓龍牧那長長的毛發，還扒開毛發看看是否真的有跳蚤。

　　龍牧有些羞惱，自己身上哪會有那些東西。再看看身下有些渾濁的河水，龍牧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龍天行瞎胡鬧。

　　“天行?天行?奶奶叫你回家吃飯了！……不在這裡嗎?”岸上突然傳來清脆的女孩聲音。

　　一個女孩站在岸邊斜樹不遠處正在四處張望。

　　“姐，我在，等我一下！”龍天行這邊回應著，又連忙用力往大狗龍牧頭上連著潑了好多水，邊潑邊嘟囔:“大黃，你這次肯定沒洗乾淨，改天可得好好洗洗。”

　　龍牧甩甩頭，將上面的水還有樹葉什麽的抖下去，

邁步直奔岸邊，龍天行抹抹臉，笑嘻嘻的跟在後面。　　一狗一人先後上了岸，龍牧故意站在龍天行身邊，用力抖去身上的水還有髒東西，水珠四濺，引得龍天行倉皇逃竄。

　　龍珂輕笑:“別鬧了天行，你衣服都濕透了，快回家換換。”

　　龍天行得意一笑:“不用換，看我的。”

　　龍天行說完閉上了眼睛，卻不見任何動靜。龍珂也不知道他得意什麽，在一旁等著，看他要做什麽。

　　片刻後只見隱隱約約的紅色光點出現在龍天行身邊，又慢慢向龍天行匯聚，星星點點的貼附在龍天行濕漉漉的衣服上。龍天行猶如披上一層氤氳的紅霧，縷縷水汽向上蒸騰。

　　衣服漸漸乾爽起來，只是髒兮兮皺巴巴的，還散發著水草汙泥混合起來的腥臭味。

　　水汽緩緩消失，紅霧也慢慢散去，只是龍天行的皮膚看起來紅紅的。

　　龍天行睜開眼，摸了摸熱乎乎的衣服，熱的紅了臉，卻還衝著龍珂笑嘻嘻的炫耀:“姐你看，都乾透了，不用換了。就是好熱啊！”說完吐著氣，用手扇風降溫。

　　龍珂低聲念道:“天地間的水元素，請聆聽我的呼喚，匯聚於我的面前，水球術！”

　　藍光閃過，一個拳頭大小的水球憑空出現，龍珂伸手托起水球，走到龍天行身邊遞給他:“呐，用手捧著，降降溫。”

　　龍天行開心接過，拿著水球在手上臉上來回滾動，水球竟猶如有屏障束縛著一般，偶爾凹陷下去卻也沒有破裂，很快就恢復成球狀。

　　看龍天行開心，龍珂溫柔一笑:“好了，快回家吧。”

　　“嗯，我跟大樹說聲再見。”

　　“不過你衣服還是得換，臭死了。”

　　“啊，好臭！”

　　……

　　龍珂用一隻手拉著龍天行，一邊聊著一邊默默的匯聚水元素來給他降溫。龍牧在二人身邊跑來跑去，四處張望，偶爾還會鑽進路旁的田地裡。

　　往常拉手並不是為了降溫，這是二人外出的習慣。尤其是人多的時候，兩人一起外出的話龍珂總是緊緊抓住龍天行的一隻手，直到沒人的時候才會放開。

　　路過田地，走過小路，房屋在望。

　　“姐，我到家了。”龍天行開口道。

　　龍珂看著面前的房子，松開龍天行的手:“天行，要不今天去爸媽家吃飯吧?”

　　龍天行搖頭:“奶奶已經做好飯了，我不去了。”說完低下頭，來回滾動著手中水球。

　　龍珂沉默片刻，有些不開心的樣子:“那你進去吧，我自己回去。”

　　“嗯，那我進去了。”龍天行低聲回應，低頭進了屋。

　　龍珂默默轉身離去，大黃狗龍牧跟著她，直到她進了不遠處另一戶人家，龍牧這才又掉頭回來。

　　龍天行悶頭向前，開門穿過院子，來到屋內時，海娜與龍震山已經在等著他了。

　　龍天行低聲喊了一句:“爺爺奶奶，我回來了。”

　　海娜見龍天行身上髒兮兮的，還散發著難聞的味道，心知他這是又下水了，見他不開心倒也沒有生氣責怪。拿過一張濕毛巾給他擦了擦手和臉，這才讓他坐下吃飯。

　　海娜端來飯菜，三人圍坐在圓桌周圍開始吃飯。大狗龍牧這時也從外面跑了進來，圍著三人轉悠。

　　龍天行坐在椅子上，拿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扒拉著飯菜。

　　龍震山看看龍天行，欲言又止。

　　海娜微微一笑，拍拍手:“天行，來這邊。”

　　龍天行來到海娜身邊，就那麽低頭不說話的站著。

　　海娜溫和地將龍天行拉過來抱在腿上，也不嫌棄他髒兮兮的，用自己的臉龐貼著龍天行的額頭，輕聲問道:“怎麽了?是生病了嗎?也不燙呀?還是有人欺負你了，跟奶奶說說怎麽回事。”

　　龍天行委屈的癟著小嘴，哭著說:“奶奶……我不喜歡媽媽，可是我喜歡姐姐，我不想讓姐姐生氣……”然後就抱著海娜嗚嗚的哭著。

　　海娜輕拍著龍天行的後背，安撫道:“好啦，你不能哭的，會頭疼的，快別哭了。”

　　龍天行感受到奶奶的溫柔，心裡卻愈發委屈傷心，哭的聲音愈大了。

　　海娜有些無奈，倒忘了孩子越哄越愛哭這回事。也有些著急，龍天行一旦太過傷心，哭的太厲害，很容易頭疼欲裂。

　　海娜繼續拍打著龍天行的後背，一邊搖晃著懷中的龍天行，一邊嘴裡發出溫柔的哦哦聲，龍天行慢慢停止哭聲，靜靜地睡著了。

　　海娜看向龍震山，輕聲道:“自我保護，睡著了。”

　　龍震山點點頭，指了指飯菜。

　　海娜搖頭:“我先不吃了，等天行醒了再吃吧。”

　　龍震山點點頭，吃完自己碗中飯菜，起身將剩余飯菜收了起來。又拍拍龍牧的頭:“自己去找點吃的，別跑太遠。”

　　龍牧點點頭，向外走去。

　　海娜看著懷中熟睡的龍天行，突然歎了口氣，有些惆悵地開口:“震哥，天行一直不肯跟二牛他們走，難道要讓他陪我們在這裡一輩子嗎?”

　　龍震山搖頭:“他長大了自然會知道與父母親近，外面的世界也遲早會吸引他主動離開這裡。”

　　海娜一邊輕撫了一下龍天行眼角一縷發絲，不讓它打擾龍天行入睡，一邊繼續說道:“他已經六歲了，陪伴了我六年，陪伴了你三年，可卻沒有完整的陪過二牛和千代一天的時間，這對他們太不公平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龍震山看向海娜:“你忘了三年前的事了?”

　　海娜搖頭:“當時是我思慮不周，同意與千代演戲，可是後來……也是那次，我才知道天行不能過度傷心的事，也導致天行至今仍抗拒千代的感情。這次我不會再犯錯了。”

　　龍震山點頭:“那你是準備怎麽辦?”

　　海娜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上學。”

　　“上學?”龍震山似沒有預料到海娜給出的是這麽一個答案，有些皺眉。

　　海娜點頭，看向龍震山，目光中帶著回憶與幸福:“當初我們一起遊歷大陸，偶然間來到這裡，你在鎮子上的學院做起了鬥氣教師，我開了一家魔藥店，那時的你很威嚴，學生們都怕你，也很尊敬你。那時的你也愛笑……”

　　龍震山看向海娜，目光深邃:“你本是天上的光明之鳳，卻要陪我呆在這裡平靜到老……”

　　海娜伸手握住龍震山的手:“無論在哪裡，你永遠是我的金龍騎士。以前有你守護我，現在我亦陪伴你。”

　　二人目光相對，時光恍若從前。

　　龍天行睡夢中似有所感，痛苦的小臉舒展開來，露出甜甜的笑意。

　　片刻後，龍震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整個人略顯尷尬。

　　海娜笑了笑:“老古板。說回天行。你知道嗎，沒人教他，他最近已經能調動各種元素力量了。身體強度也不亞於一般的戰士學徒，這還是我們一直沒教授他吸納元素入體的情況下。”

　　龍震山道:“他的身體已經調養好，如果他想修煉，我們可以教他。”

　　海娜搖頭:“你可以教他鬥氣，我可以教他魔法，但他的世界觀我們教不了。他的人生已經開啟，這個世界的樣子需要他自己去觀察，他應該開始自己的學習了。學習力量，學習感情，學習他自己的世界。”

　　龍震山雙手環扣，右手手指輕輕點動，思考片刻:“那我們要告訴他龍家的事嗎?讓他接受龍家的教育?”

　　海娜搖頭:“當初以為天行只能做個普通人，怕他習慣了龍家的優越感，接受不了平凡的生活。可是我漸漸明白了，龍家很強，資源也多，但天行需要的不是這些。他需要的是，整個世界，完整的世界。”

　　龍震山點頭:“:我明白了。，龍家給不了他那麽多。那我們讓他從這個村子起步，未來交給他自己去選擇。”

　　海娜笑著看向龍天行:“這個世界等著你呢。”

　　二人結束談話，沒過多久，龍牧就肚子鼓鼓的跑了回來，嘴角帶著一絲血跡，眼神中還隱隱流露出帶著殺意的野性。

　　路過龍天行身邊時，龍天行渾身猛地一顫，突然醒了過來，迷茫的臉上還帶著驚恐。

　　海娜先是嚇了一跳，趕緊拍打著龍天行進行安撫，又抬腿用腳尖踢了踢龍牧。

　　龍牧疑惑地轉身，歪頭看向海娜。龍天行也平複了下來，撒嬌似的喊道:“奶奶，我餓了。”

　　海娜見龍天行沒哭，就揮手示意龍牧沒事，又低頭道:“好，奶奶去給你盛飯，你先去爺爺那裡好不好?”

　　龍天行點頭，自己從海娜懷裡跳下來，撲到龍震山懷腿上，見龍震山沒有抱自己的意思，就拉著龍震山的衣服用力往上爬，嘴裡還笑嘻嘻地喊道:“爺爺。”

　　龍震山隻得把他抱起放在腿上，想關心他一下問問他為什麽哭卻又不習慣，最終故作威嚴地道:“調皮，小心挨揍。”

　　龍天行也不怕，笑嘻嘻地道:“爺爺騙我，爺爺不舍得打我。”還摸著龍震山的胡茬道:“爺爺，你胡子又長出來了，扎人，刮了吧。不過摸著還挺舒服……”

　　龍震山不知怎麽應對，隻得當做沒聽到。

　　海娜回來看到不由得失笑，龍震山威嚴了一輩子，孩子們都不敢跟他親近，自己都不太跟他開玩笑，這麽多年也就天行不怕他，敢這麽跟他放肆的玩鬧。

　　海娜將飯菜擺好，龍天行興衝衝地跳下來，做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飯碗大口吃起來。 龍震山怔怔地看著，不知想些什麽。

　　海娜看看龍震山有些失神的樣子又是不由得想笑。

　　海娜陪龍天行一起吃完飯，收拾一番後，海娜問道:“天行，你已經六歲了，過幾天奶奶送你去上學好不好?”

　　龍天行立刻搖頭拒絕:“不要，我不要上學。”龍天行低下頭，眼看又是要哭。

　　海娜沒想到他會這麽抗拒上學，想了想，大概明白了這是為什麽，看來是自己二人的心態變化被他隱約感受到，然後誤以為不要他了。

　　龍震山皺眉:“不許哭。”看似生氣嚇唬，實則關心，生怕他哭起來過度傷心。

　　海娜起身將他抱到懷裡，安撫道:“你是不是以為奶奶不要你了?”

　　龍天行哇的哭了:“我不要去上學，奶奶你不要我了……”

　　海娜與龍震山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海娜親了親龍天行的額頭，微笑著說道:“天行乖，奶奶沒說不要你。只是你已經六歲了，應該去上學了。”

　　見龍天行還在哭，海娜思索一下後說道:“天行，你不哭的話，奶奶可以……”說著低下頭去，在龍天行耳邊說了什麽。

　　龍天行抬起頭，淚眼朦朧，抽噎著問:“真的嗎?”

　　海娜笑著點頭。龍天行頓時開心的笑了:“奶奶真好。”

　　龍震山皺眉道:“你這樣會慣壞他的。”

　　海娜搖頭道:“我相信天行不會變壞，他一定會是個善良懂事的孩子。”

　　龍天行隻當是誇讚自己，驕傲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