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歡呼聲不絕於耳,屋裡卻是一片緘默無言。
昆西·法迪爾感覺有些氣悶,他松了松衣領,然後從屋子裡側的一張辦公桌上端起一杯紅茶,輕啜一口後,緩緩開口道:“好嘛,和耶穌有關的‘聖物’,秘傳的‘聖術’,再加上這名擁有治愈能力的‘聖女’,法王密契爾這‘三板斧’對咱們聯邦砍得可夠狠的!”
“若論蠱惑人心,光明教會稱第二,那就沒人敢稱第一了。”巴雷特·博格坐在一把四腿圓凳上,那把可憐的圓凳,被他壓得鋼管凳腿都變了形,不時呻吟出痛苦的吱嘎聲。
“這還只是奧爾蘭,她們之後還要去別的地方‘布道’,如果所有地方的民眾都像這樣被她們哄騙一遍,那咱們聯邦日後只怕永無寧日了,”埃裡克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棚頂,忽然說道,“不行,得想個辦法,不能讓她們在聯邦境內亂跑。”
屋內的四人聽了同時一凜,坐在茶桌對面的“那位小姐”徐徐探過身子,用試探的語氣問了一句:“小姐,你的意思是——滅了她們?”
“嗯?”埃裡克坐直身子,發現眾人一臉驚恐,立刻明白他們會錯了意,連忙解釋道,“櫻桃,你想哪去了?我只是說‘想個辦法’,重點是‘想辦法’,不是去除掉她們。”
四人聽完齊松了一口氣,侍女櫻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輕聲笑道:“嚇死我了,其實我剛才心裡一直在擔心小姐你會不會下令殺了她們呢。”
埃裡克輕叱一聲:“說什麽傻話呢,櫻桃,你跟我的時間也不短了,什麽時候見我乾過那些卑鄙下作的事?”
小姐宅心仁厚,行事一向光明磊落,這點不光侍女櫻桃知道,其他三人也都曉得,然而她所處的環境地位,這種仁慈坦蕩的性格反而容易害了她。
“有時侯卑鄙下作點反而好。”昆西爵士面露憂色,低聲歎道。
埃裡克離他較遠,沒聽清他的低語,因問道:“昆西,你剛才說什麽?”
“我是說小姐你現在的身份地位與三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了,如果還像從前那樣仁慈,回到王都後怕是要吃虧的,所以我希望小姐以後,尤其是對付敵人時,還是要狠一點比較好。”
“你是說我心慈手軟?”埃裡克笑了一下。
“沒錯。”昆西爵士毫不退縮的點了一下頭。
“也許是吧,”埃裡克笑著搖了搖頭,“可我總覺得做人只要不去害別人,多多提防別人害自己就足夠了,如果對待敵人都要趕緊殺絕,那只會無休無止製造出更多的敵人罷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人人不會都像您這麽想,”巴雷特插言諫道,“權力的寶座終究是血染成的,人們為了它往往會不擇手段,女王陛下曾經說過,殺伐果決雖然不能讓你的敵人減少,但至少能讓他們因忌憚你而不敢輕舉妄動,所以我讚成昆西爵士的觀點,不求您心狠手辣,但也不能太過寬仁。”
昆西和巴雷特的勸諫,埃裡克何嘗不懂?然而人的本性並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改變的,埃裡克不願當面辜負二人的一片良苦用心,隻好點頭應付道:“好吧,我會謹記你們的忠言的。”
二人心裡明白,自己的一番唇舌,埃裡克並未聽進去多少,只能默默的在心裡發出一聲惆悵的歎息。
眾人又重回到之前的沉默冷清,只有窗戶外面的教民們依舊熱鬧歡騰,神聖的祭壇上,又一位虔誠的教徒剛剛得到了救贖,下一個被“主”選中的“幸運兒”正好誕生。
望見登上祭壇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趴在窗口上的侍女櫻桃突然指祭壇上驚聲大叫:“啊呀!那個‘壞種’怎麽跑上去啦?!”
······
事件的起因還要再往前推半個小時,騎士中尉偉茲和賈德當時正站在樓下的台階頂上,遠遠眺望著祭壇上的“聖女”給教徒們治病。
“聖女”的“神力”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二人對她肅然起敬,若不是甲胄在身,這兩個“傻瓜”肯定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早就跪下來給那位“聖女”行五體投地大禮,然後加入到教民的行列之中了。
正當兩人看得滿心歡喜之際,突然感覺身後有人拍了他倆一下,二人回頭一看,之前喜悅的心情瞬間煙消雲散,換來的是一股無明火直衝頭頂。
“你這個家夥,你還有臉來見我們?”偉茲氣的直接對身後那人破口開罵。
那人不解何故,茫然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昨天下午,你把我們倆用酒給灌醉了,害的我倆違反了軍規,一人被罰了十馬鞭。”
站在他倆身後的正是那個吟遊詩人浮士德,他聽到二人被罰,一邊伸手對二人滿身亂摸,一邊嬉皮笑臉的關心道:“我哪知道你們連酒都不讓喝啊,你們被打哪了?打得重不重?”
“沒打,”賈德一邊撥開他的手,替偉茲補充道,“團長本來是要打我們的,不過當時埃裡克給求了情,說打完後就沒法騎馬了,所以團長把這筆帳記下了,等回王都之後再打。”
“哦,這不挺好嘛。”
“好個屁,我們團長說了,在這打是十馬鞭,回王都後還要再加上十馬鞭的‘利息’,”偉茲說到這裡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掉下來,他對著浮士德一揮手,叱道,“你離我們倆遠點,我發現了,跟你這家夥扯到一塊兒準沒好事,你別煩我們,我們還要看‘聖女’呢。”
“看‘聖女’?”浮士德朝著祭壇上一指,輕蔑的笑道,“就那個‘騙子’?”
“什麽叫‘騙子’?”偉茲現在已經成了“聖女”的半個信徒,聽見浮士德在說“聖女”是騙子,心有不悅,反駁道,“你沒看到人家剛才把那個瞎眼老太太治好了嗎?”
浮士德聽了笑道:“哎呀,你倆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這麽低劣的騙術給騙了?那些都是‘托兒’,就她這點鬼把戲,早在我十歲之前就玩膩了,我就是不稀罕拆穿她,否則能讓她當眾顏面掃地。”
偉茲和賈德這兩個家夥,從小到大聽別人誇他什麽的都有,唯獨沒有聽別人誇他倆“聰明”的,今天偶然聽到有人稱讚他倆“聰明”,而且還是從浮士德這個刁滑狡詐的人嘴裡出來的,不禁有些飄飄然了。
這人啊,一旦認為自己聰明了,心態就開始膨脹了,而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便不會那麽輕易相信世上那些所謂的“真理”和“權威”了,這也是為什麽“虛榮”會被教會定為第一原罪!
因此,偉茲和賈德這兩個“大聰明”聽了浮士德的話後,也開始對那個“聖女”將信將疑起來,朝著浮士德刨根問底道:“你說她是騙子,有何證據?”
浮士德聳聳肩,答道:“證據沒有,不過我有辦法拆穿她。”
“嘿,你別吹牛,你真能拆穿她?”偉茲使了一個激將法。
“你別不信,我不但能拆穿她,還能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幫我做‘那個’!”
“做‘那個’,‘那個’是哪個?”偉茲撓頭問道。
浮士德趴在偉茲耳邊,低聲說了一個不和諧的詞語,偉茲一聽,驚的不亞於聽到公雞下了蛋,他羞得滿臉通紅,兩隻耳朵仿佛像火車一樣鳴笛並噴出了煙。
一旁的賈德不知道浮士德剛才悄悄說了什麽,急忙捅了偉茲一把,偉茲隻好把那個詞語又附耳低言,告訴給賈德,賈德一聽,差點兒沒把那個詞給當眾喊出來,幸虧偉茲手疾眼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接下來,偉茲和賈德仿佛都被這個浮士德給傳染了,三個人臉上浮現出一模一樣的奸笑,都變成了十足的“壞蛋”。
偉茲和賈德為了激那個浮士德,故意反著說道:“我們不信!”
“那咱們賭一把。”浮士德道。
“賭什麽?”
“當然是賭錢,我輸了給你倆一人一枚銀幣,你倆輸了一人給我一枚,敢不?”
“有什麽不敢的!”偉茲一口答應下來,轉身對賈德道,“不過我身上沒帶錢,賈德,你先替我墊上。”
“啊?讓我墊上?”賈德指著自己的鼻子向偉茲問,在他的記憶裡,偉茲借的錢從來就沒還過。
“怕什麽,”偉茲一拍賈德後腰,指著浮士德笑道,“他既然敢打這個賭,就算咱倆賭輸了,也等於過了一回眼癮!這‘買賣’穩賺不賠!”
賈德隻好掏出之前在酒館裡沒花出去的那兩張大鈔。
三個“壞蛋”就這樣定下了這個卑鄙又齷蹉的賭約,而此刻祭壇上,那位“聖女”還蒙在鼓裡,她一臉得意的顯擺自己的“神力”,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大禍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