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正是下午,外面下著雨,灰蒙蒙的,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芳草混合的味道,夏習青趴在診所有些掉色的窗邊,看的出神。
外面不知是什麽狗在亂吠,夏習青的喉嚨也控制不住的跟著伴奏。
“汪汪…”
“嗝…”
“汪…”
“…嗝…”
“汪!”
“嗝!”
兩相搭配,竟還品出一絲好聽來?
“噯氣,多久了?”舅爺爺頭也沒回,一邊搗鼓著他的百子櫃一邊問道。
“嗝…上…嗝…上午就開始了嗝!”夏習青結結巴巴答道。
舅爺爺沒再說什麽,而是繼續翻找著百子櫃,取出幾味藥材到房間深處擺弄起來。
夏習青繼續望著窗外,與不知誰家的狗還有這場持續了幾個鍾頭的大雨一同奏樂,青草、泥土與大樹混合的芬芳仍在空氣中蔓延,味道是看不見的,但…夏習青覺得,這縷縷芬芳會在大雨中翩翩起舞也說不定。
滴答滴答…
“嗝…嗝…”
“汪!汪!”
過了一陣,夏習青在空氣中聞到一抹濃鬱的藥香,把其他氣味都蓋了過去,她轉過身,見舅爺爺從房間深處走出來,手裡端著碗,正往外冒熱氣。
“等涼了再喝。”舅爺爺將碗放在她旁邊,說罷到牆角處的躺椅那小憩去了。
夏習青往裡看了看,藥湯黑不拉幾的,還帶著些許藥渣,讓人本能的想要抗拒。
等了一會,夏習青心一橫,將涼得差不多的藥湯一股腦喝下去。
喝完,夏習青一張小臉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去,苦啊,那可真是苦到人的心裡去了!
這比爸爸的咖啡還要苦!夏習青這樣想著。
不過之後她確實沒再打嗝,她心中又一次感歎醫術的神奇,不由得心生向往。
大雨大概在飯點的時候停的,天空的烏雲散開一道縫隙,從中能看到橙紅的夕陽,徐徐陽光照下,驅走了陰霾,隻留下了黏糊糊的潮濕感。
陸陸續續有人從屋子裡出來了,街道又如往日般喧囂,夏習青沒再去看,老師周末布置的作業她還沒搞定呢。
嘟嚕嚕…嘟嚕嚕…
診所裡的座機響了半晌,見舅爺爺躺躺椅上睡的死,夏習青’噠噠噠’的小跑想過去接。
她跑到一半便僵住了,似乎有些不確定,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當時就嚇一激靈,座機那邊地上趴著隻超級大的蜘蛛,和舅爺爺的手一樣寬大,蛛腿細長,背上的紋路像人的笑臉,模樣甚是恐怖。
“別怕。”舅爺爺不知何時醒來站在夏習青的身後,高大的身形給人十足的安全感,“這樣大的蜘蛛,不知活了多少年,該是有了靈性,來了就是客人,不用管它,它自己會走的。”
說罷,去接了電話。
有舅爺爺帶頭,夏習青膽子大了不少,在離蜘蛛半米遠的地方好奇觀察。
前面長著八隻眼睛,每一隻眼球都黑的發亮,口器粗壯尖銳,應該是個狩獵的好手。
而蜘蛛也不急不忙的轉過來,正對著夏習青,八隻眼睛莫名其妙的很有壓迫感,好像它也在打量夏習青一般。
“你爸媽來的電話。”舅爺爺放下座機,打斷了雙方的對視。
“他們出差,今晚回不來,你在我這住一晚。”舅爺爺摸了摸夏習青的小腦瓜,然後收拾東西朝門外走去,“隨我出去買些鹵菜。”
夏習青趕忙跟上去,
心裡都樂開花了,她喜歡和舅爺爺待在一起,只要一回家,爸媽總是會念叨,舅爺爺不會。 犯了錯,爸媽會打罵,舅爺爺會出言提醒,會教她做人的道理。
爸媽回答不了的問題,舅爺爺會回答。
爸媽工作忙,陪伴不了夏習青的時間舅爺爺可以。
“可別到處亂跑。”舅爺爺牽住夏習青的小手,怕弄疼她,捏的很輕,不過想起最近世道不太平,人販子猖狂的很,又不自主的緊了緊力度。
夏習青知道,在這幾條街裡,當屬李大娘的鹵菜最為地道,上回是她爸帶回來的,當時混著飯吃的滿嘴流油。
“唉,鄧爺你來啦?!還把小夏帶來了,哎喲,小姑娘可是長的越來越水靈了。”到了店面,李大娘一眼就看到了舅爺爺,熱情招呼著。
舅爺爺點頭回應,笑道:“晚上好。”
他摸了摸夏習青的頭,“給李大娘打聲招呼。”
夏習青故作乖巧,奶聲奶氣道:“李姐姐好~”
李大娘笑得可開心了,“小姑娘嘴巴可真甜。”
“還是老樣子嗎?”
舅爺爺點頭。
“得嘞。”李大娘進店忙活一陣,提出來兩袋鹵菜。
舅爺爺愣了一下,“我點的老樣子可沒這麽多。”
“這一袋是送你的。”李大娘晃了晃其中一個袋子,裡面裝著鹵鴨頭和鹵牛肉。
“這…我不能收。”舅爺爺連忙擺手。
“害,前些日你治好了我的腰傷,我還沒好好感謝你呢,拿著。”李大娘將兩袋鹵菜塞進他手裡,“就當是給娃娃補身子。”
舅爺爺還想說什麽,夏習青看準時機插嘴道:“謝謝李姐姐。”
李大娘喜笑顏開,“唉,姑娘乖。”
這麽一插嘴,舅爺爺也不好再說下去,道謝付了錢,便帶著夏習青離去。
“李姐姐拜拜。”離開時夏習青也不忘說一句。
“拜拜。”李大娘揮手回應。
路上,舅爺爺揪了揪夏習青的小臉,“你呀,挺能耐,就會耍些小聰明。”
夏習青嬉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狀,“她既然要送舅爺爺,那舅爺爺就接住嘛,一袋鹵菜,不拿白不拿。”
“嘿,這鹵菜可接不得。”舅爺爺也笑了,“她這一袋鹵菜,就當是還了舅爺爺我給她治傷的人情,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下次指不定出什麽么蛾子呢。”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夏習青皺起了眉頭,一副雲裡霧裡的樣子。
“記住就行,長大後你自然就能懂,這世上的人情世故可多著呢。”舅爺爺一隻手牽著夏習青,另一隻的肘窩掛著兩袋鹵菜,騰出手來理了理自己的洛兒胡,“今晚你可有口福囉。”
出趟門的時間,等再回來時,已經不見了蜘蛛的蹤影。
“走了嗎?”不知怎的,夏習青心底竟有些小失落。
李大娘家的鹵菜果真厲害,鮮香與鹵水的味道相輔相成,讓人欲罷不能,兩袋鹵菜被舅爺爺和夏習青一陣風卷殘雲,只剩幾個鴨頭。
這還是因為兩人對鴨頭都不怎麽感冒。
吃好喝好,夏習青又花了好些時間去解決作業這個大難題,然後就是幫著舅爺爺做事,一陣忙活,轉眼天色暗淡下來,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了。
舅爺爺倒是沒叫她睡覺,而是往外端了兩根板凳,一張小桌子,又盛了兩碗綠豆湯。
“出來看星星囉。”舅爺爺喊道。
“來啦。”夏習青一陣小跑,壓根沒管板凳在哪,而是一屁股坐在舅爺爺身上。
“嘿喲,你這孩子,有凳子你不坐,可別把你的舅爺爺坐壞了。”舅爺爺笑眯眯的,把綠豆湯遞給夏習青喝。
夏習青一邊喝一邊抬頭望天,無數不知名的星星在天空中閃耀,與周遭的黑暗相容,又出現了好些新的顏色,煞是好看。
夏習青喜歡看星星,它們實在太漂亮了,黑暗並有阻斷它們的道路,相反卻是成了它們的舞台。
看著看著,夏習青莫的想起,那些在診所裡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或多或少都被病痛困擾著,而作為中醫的舅爺爺給了他們擺脫這一切的機會,包括夏習青自己,平時也沒少被舅爺爺照顧。
“舅爺爺,你白天給我喝的什麽呀?”夏習青問道。
舅爺爺也抬頭,不知是在看星星還是在想其他事情,“想知道啊?那你跟著舅爺爺學中醫,學了就知道了。”
夏習青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她從之前開始,當看到舅爺爺為他人治病,而被病痛困擾的人們在舅爺爺的治療下重新展開笑顏時就對醫學產生了向往。
第二天,舅爺爺大清早就起來了,他向來如此。
夏習青還在被窩裡呼呼大睡。
舅爺爺穿衣洗漱,給診所打掃好一會,夏習青這才悠悠轉醒。
夏習青睡眼惺忪的從臥室走出來,無意間瞥見門邊的房梁,登時來了精神,是昨天那隻大蜘蛛,原來它沒有離開,它留在了這裡,已經在房梁之間結了網。
“呀,是昨天那隻大蜘蛛!”夏習青驚叫。
“門邊房梁結網,好的征兆啊…”舅爺爺一邊掃地一邊自語。
夏習青看著房梁上靜靜趴著的蜘蛛喜笑顏開,“以後請多關照啦。”
就這樣,夏習青開始跟著舅爺爺學習醫術,她下定決心要成為像舅爺爺這樣厲害的中醫。
她學識藥、熬藥、針灸、穴位、把脈,她想將舅爺爺傳承的一切都學會,她很努力。
然而事與願違…
她沒這個天賦。
記藥材,記穴位,都可以靠努力補足,然而一切的理論都是要放在實踐上的,夏習青在實踐方面的能力簡直一塌糊塗。
每一次在人體模型上練習針灸,那看著都不像在扎針,是在用刑!這要真是個人,怕是會被扎斷氣了。
這時候,夏習青跟著舅爺爺學醫已經已經有四五年,個頭高了,眉眼也長開了,看著很有靈氣,明年就得上高中了。
但她在實踐方面的長進幾乎為零。
舅爺爺看了暗自搖頭,“讓你扎針針不定要出什麽亂子。”
他杵著拐杖,腿腳已經不利索了。
不過他對夏習青仍然很好,什麽都先想著夏習青,醫學方面對她也一直傾囊相授,那是寵的不行。
後來,夏習青上了高中,離家遠的打緊,住讀,一個月回來個兩三次,再加上學業繁忙,去診所看舅爺爺的機會也就少了。
她仍然堅持每隔些天抽出時間去看舅爺爺,自然也注意到舅爺爺的身體每況愈下。
她盡一切可能的為舅爺爺做事,幫忙,替他分擔。
即使舅爺爺這樣有精神勁的老頭也到了這份上了…
她強迫自己不要去在意,她害怕,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任是如往常一樣,夏習青抽時間去看舅爺爺,在診所外面擺張桌子,兩個小板凳,他們一起坐在外邊,看著過往的行人,而夏習青一直給舅爺爺講著自己遇到的趣事。
舅爺爺笑眯眯的,牽動出臉上的好些褶皺,就連笑容都染上些垂暮之氣。
他時不時點頭,聽的很認真,時不時發出乾寡的笑聲,像是拉風箱。
夏習青停了下來,似乎是講完了,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
“夏兒…”舅爺爺率先開口,遙望遠處仍然枝繁葉茂的榕樹,又沉默了一陣。
“我的時間不多了。”舅爺爺說出下半句,撕碎了一直以來的平靜和歡樂,揭開了夏習青的恐懼。
又是長久的沉默,有什麽梗在夏習青的心頭,她說不出話。
“你怕嗎?”
夏習青點頭,她強忍著沒發出哽咽的聲音,淚水卻怎麽都止不住,奪目而出、洶湧至極。
“怕…”
她怕,她好怕好怕,她好早之前就明白,人會死,花會枯萎,就連看似沒有變化的街道其實早已面目全非。
枝繁葉茂一片綠意的榕樹,在秋天也會樹葉枯黃,凋零飄落,現在掛在枝頭上的早已不是曾經的綠葉。
曾經診所對面有一家小賣店,裡面有著她最愛的糖果,然而最近幾年小賣店生意慘淡,沒撐得住,關門了,她再也沒在其他的店面裡找到相同的糖果。
鹵菜一絕的李大娘,他的孩子事業有成,全家都被接去了上半城,街道裡再也聞不到鹵水的醬香。
診所旁邊是一家住戶,養著一隻狗,一下雨就叫,到了現在已經養了十年,老狗再也叫不動了。
診所裡的蜘蛛,待了兩年就消失不見。
好多東西都慢慢淡出她的視野,一開始她會不習慣、會失落、會誕生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絕望,到最後也只能接受。
然而她無法接受,就連對她來說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也會有消失的一天。
她惶恐她不知所措,世間一切都在變化,推動著她不得不向前。
可世界很健忘,好多東西都被它遺忘在了角落裡不再推動,這次連舅爺爺都要……?
夏習青整個人都在顫抖,“可你是醫生啊,你替人治病,藥到病除,有著好大的功德,你應該活得更…”
“夏兒。”舅爺爺打斷了她,眉宇間盡是淡然和平靜,他很認真的看著夏習青,“你得明白,你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並不代表著你的價值, 你要為世界留下禮物,那才是最珍貴的。”
“你舅爺爺這麽多年替人看病,藥到病除,讓患者擺脫傷痛,他們因為我的醫治能夠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玩樂,這就是舅爺爺給世界留下的最好的禮物。”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苟活於世卻沒有對其產生價值。”
夏習青淚如泉湧,舅爺爺的一席話怕是只聽進一半,“可是你不在了,我怎麽辦?”
舅爺爺的身子僵硬了一瞬。
“你人生的路還很長,重要的人還有很多,你舅爺爺我啊…只能陪你到這了。”他牽動起嘴角想做出笑意盈盈的模樣,但終是沒控制的住,眼角流出兩行清淚來。
他揉了揉夏習青的腦袋,“你不是說舅爺爺我有好多功德嗎?那指不定死後還能有特權呢,到時候我會看著你,直到健康快樂的長大。”
夏習青輕輕的抱住舅爺爺,生怕碰壞了,她將頭埋進舅爺爺的懷裡,“可我想一直陪著舅爺爺…”
“…傻丫頭。”
我何嘗不想一直陪著你啊。
大概是這件事的三天后,舅爺爺被人發現倒在自家診所裡,送進醫院救治。
撐了半個月,最後一天,舅爺爺發覺了自己手上的死脈,心知時候到了,喊來夏習青交代了最後一件事。
夏習青自認為自己記住了,死脈,以及要成為優秀的醫生。
葬禮那天來了好多人,都是曾被舅爺爺醫治過的患者,現在都過的挺好,他們一個個站在棺前默哀,他們會帶著舅爺爺的那份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