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幫人默默撞在一起,殺氣衝天血光迸現。 但除了兵器交接的脆響,居然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陳旭元隻向戰場看了一眼,便汗流浹背――這些人都是標準的亡命徒啊!
不遮擋,不躲避,每一刀都砍向對方要害,沒有一招虛招,沒有一絲猶豫,一往無前,不死不休。
就這一眼的功夫,陳旭元便看到本來站在忠良身邊的年輕人被一刀劈中肩膀,年輕人也一刀捅進一個黑衣人的胸口,然後年輕人哼都沒哼,一刻都沒停便用左手從腰間摸出匕首,肩膀上帶著刀撞向另外一個黑衣人。黑衣人同樣毫不理會衝過來的一刀,只顧把刀劈向另外一個忠勇郎,任憑那個年輕人把匕首刺進自己的肋部。
黑衣人劈中了對方,也被連人帶匕首的年輕人撞倒在地,他不顧年輕人用力攪動插在他腰肋上的匕首,雙手捏住嵌在年輕人肩部的單刀,用力一掰,當啷一聲,單刀在年輕人的肩頭斷為兩截。年輕人疼地渾身發抖,但也沒能抖幾秒鍾,因為黑衣人把右手短刀插進年輕人的脖子,左手短刀直接劈進離他最近的一個敵人的腳踝裡。年輕人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黑衣人的作為也僅限於此了,因為他揮出最後一刀的同時,他的腦袋也被不知道哪個人一腳踏中,軟軟耷拉下來。
不知道哪部電影裡的台詞衝進陳旭元的腦海: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割草不聞聲。
陳旭元嚇壞了,這已經不是下三門裡搶地盤的打鬥能出現的場景了。剛才與他對敵過的四五個人大約也是如此悍勇的吧,他要是眼睛看到這樣的場景,肯定嚇得手腳發麻,怎麽可能還從容打完一套鞭法,還打得對方滿地爬。
兩邊人馬撞上了,一刹那便倒下四五個,但內衛府的中年人卻是迅猛無比的一刀便劈倒了在邊角躍躍欲試的一個黑衣人,一個轉身便晃開了撲過來的其他黑衣人,直撲道士。
那道士也不傻,看見有人勢若瘋虎一般撲過來,早已抬腿便跑――逃命這事是無師自通的。
中年人帶人衝向了黑衣人的左側翼,道士便玩命似的跑到黑衣人陣型的右側翼。中年人哪裡肯放,腳下如飛使刀如風,一刀劈倒另外一人,又一個轉身在空中畫了個弧線,繼續衝向道士。
中年人身後的內衛府眾人,緊緊跟著他,橫削直砍用刀開路,往前衝,再衝,再衝。結果陳旭元就看到道士打頭,中年人緊跟著,內衛府在後面,繞著黑衣人的陣型跑。雙方每一碰撞便倒下兩三個人,如此這般,道士還沒跑上一圈,內衛府這邊便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陳旭元快嚇死了,提著鐵鞭不知道從哪裡切入好,死亡的恐懼從來沒有這麽真切地出現在面前。兩幫人兔起鶻落一瞬間便打成一團,再一瞬間便死了十來個人,縱然陳旭元這兩年來覺著自己已經被命運揉捏的心態平和到堪稱逆來順受了,但依舊被十幾具喪失生氣的屍體衝擊得心如死灰,因為下一刻,他也會變成一具屍體,什麽王圖霸業什麽人生百年,在刀劍面前他能在人間留下的就只會是一聲微不足道的呻吟和一具醜陋的屍體。
還是程序員好啊,那一瞬間陳旭元無比的想家,想念曾經的自己。
好在中年人是帶人向左邊衝,而陳旭元和方有道正站在右邊,突然從戰場中心變成了戰場的邊際。雖然地上栽倒了些屍體,但廝殺的人群反倒離他們有幾丈遠,陳旭元松了口氣――距離死亡幾丈遠和幾步遠是不同的。
方有道也沒出手,
他是垂拱處的郎官,不是行動處,上陣殺敵不是專長。他這一輩子,和人動手是有過,殺人卻是從來沒乾過的,反應自然比別人要慢。所以等一打起來,他心裡的恐懼和猶豫又比別人要多,簡直不下於陳旭元。 好在方郎官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慌亂固然有,心裡的算計是沒停。他一緩過神來,看黑衣人沒顧及到自己,也沒搶人,馬上就明白了局勢――可以說人家是要先剿滅己方的有生力量,也可以說這幫人其實也不是很想要文家的人――都看出來了,隻有那個道士志在搶人,這幫蒙面人根本就是來玩命的啊!
方有道心裡一橫,跟這麽幫人打起來,這仗是沒打算善終了。總不能賠了夫人又折兵吧――文家的活口可說什麽不能給他們留下。
方有道咬牙喊了陳旭元一句,“想活的就動手!”,說著話,往前一躥,長劍直刺地上躺著的最後一個孩子。
陳旭元一愣,想活的就動手?對啊,我還要活啊。陳旭元精神一震,剛才被嚇得死了一大半的身軀突然恢復了活力,腦子中居然迅速盤桓起“跑”的念頭。
不得不說,陳旭元強烈的求生欲望中還是很有理智的,跑的念頭一旦竄起,他便注意到對面的范千山根本沒出手,正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和方有道,即使蒙著臉也能從眼神裡感覺到他滿懷戲虐的表情。
陳旭元被范千山的眼神嚇了一個寒顫,覺著自己跑不掉了。要麽戰,要麽死,要麽戰死。他看見方有道劍刺那唯一肉票――那個小孩子了,不過他沒敢動,心裡的猶豫在唇齒邊打了一個滾,便咬牙壓下了,他安慰自己說,這是戰爭,是戰場,是刑場,是鬼門關,不能有婦人之仁。
陳旭元不看方有道,隻盯著范千山,他握緊鐵鞭,滿懷警惕,防止范千山爆起傷人,但范千山卻依舊是那樣看著他們。
陳旭元瞪圓的眼前突然一花,似乎有一道黑影像炮彈一樣自側面從他面前衝過,勁風吹得他眼睛一酸,眼角有淚流下。
方有道眼角余光瞥到突然冒出一道黑影惡狠狠地衝向自己,驚得手腳酥麻,忙不迭往後一跳,揮劍左撩右撩,想要使出一招左右開花逼退黑影。但黑影太快了,沒等方有道跳開,便已經毫不猶豫撞了過去。
方有道寶劍剛撤回來,堪堪從左至右揮到腰間那麽高,黑影便重重撞在他的身上。
咚,如敲鼓一樣的一聲脆響,像是有人骨折了。
這是陳旭元穿越後第一次看見有人吐血吐得如此壯烈,噗噗聲中,方有道像個流星一樣飛出去一丈多遠,口中不停噴射的鮮血像水泵一樣隻管拋灑,在空中織成一個紅豔豔的大扇面。
黑影在方有道身上一撞便落了地,慣性不停,在地上仿佛皮球一樣一彈,順勢又滾了幾圈。
黑影裡伸出兩手兩腿,只見雙手撐地,雙腿用力伸向空中,在空中用力一攪,那黑影整個人一借力,渾身骨骼咯咯作響,整個人硬是再度像個皮球一樣彈了起來。
那黑影也不敢停,繼續雙手雙腳用力一蹬地,衝著方才還未死的孩子的方向又重新撲過來。
可惜他這個舉動就犯了忌諱――即使遲鈍如陳旭元看到他如此動作,也早已知道他要救人,知道了對方的目的便能料敵先機,所以陳旭元一早就擺出一個他能記起來的棒球運動員擊打棒球的姿勢出來。
黑影一動,陳旭元便早早地狠狠地揮出鐵鞭――沒辦法,這黑影是敵非友的身份,他還是看得明白的。況且這個黑影實在是太快了,要是自己等他動了身形再出手,十有八九人家飛過去了,他的棒子卻才堪堪能貼上人家的殘影。就好象方有道一樣,明明看到了人,劍還沒舉到腰間便被撞飛了。好在他已經發現了黑影的目標,料定了黑影飛過來的軌跡,況且黑影再快也是個人,不是暗器,那麽大的一個身體,陳旭元明白隻要路線算對了,棒子掄出去,想打不中都難。
接下來……
棒球有多快,黑影就有多快,球棒有多狠,鐵鞭就有多狠。
咚,一聲如同大鼓被敲碎了的悶響,陳旭元一棒子將黑影像個巨大的棒球一樣抽得倒飛出去了。
“啊……”黑影被砸中了肩膀,骨骼盡碎,整個肩部神奇地凹陷進了身體,不似人聲的慘叫中也跌出去一丈多遠。
這幾下電光火石一般,飛起一個人再飛起一個人。眾人大多殺得難解難分,有幾人偷眼雖然瞥見,卻只見黑影飛過來,方有道飛過去,黑影飛過去然後又鬼叫著飛過來。看得一頭霧水,不知所以。
唯獨那個道士和范千山看得真切,范千山遠遠看著低喝了一聲,“真他娘的過癮啊!”,道人卻驚呼,“手下留人!”
他不喊還好,這一喊剛把最後一口殘血吐完的方有道驚醒了,也大喝一聲,“快殺了他!”
陳旭元這次反應不慢了,以黑衣人剛才兔起鶻落的速度,他可沒把握再次打中他。所以方有道剛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陳旭元便明白了,這黑影才是他當地第一個需要解決的對象。等道士大喊一聲留人,陳旭元突然又明白,這黑影才是那道士想要的人,想必就是文家的正主。陳旭元腦子飛快盤算,心中道歉,人卻飛一樣跟著黑影飛出去的軌跡跳過去,一鞭玩命似的砸了下去。
那黑影明明已經被砸塌了半邊身體,但也真夠強悍,本來叫得好像只剩半條命,可是一見鐵鞭砸來,居然還能移動,硬是迅捷地一滾,躲開了三尺。
陳旭元這一鞭太用力,明明看見對方躲開了,他卻收不住鞭,直接砸進官道的路面裡,噗地聲中,揚起半尺多塵土。
那黑影滾了一滾,可肩上碎成一團的骨頭也滾成一團,巨大痛楚疼得他昏過去了,渾身一松,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地。
所以當陳旭元第二鞭像高爾夫球手揮杆一樣打向他的頭的時候,他再也沒能躲開。
噗,雪花四濺。
陳旭元跪伏在方有道身旁,當場嘔吐。方才還滿腦子的歉意,可當下腦子裡卻跳出豆腐腦究竟是該甜該鹹的甜黨和鹹黨之爭。
道人本來與他們隔了好幾丈遠,但一看陳旭元打破西瓜一樣的出手,頓時出離了憤怒,嘴裡不似人聲地嗷嗷叫著狂衝過來,又故技重施,右手自懷中撚出一張黃紙,左手一指陳旭元。
陳旭元正吐得像瀑布一樣,哪裡還防備得了,倒是方有道警覺,一見道士撚出黃紙來,當即便奮力向前一挺身,還真讓他擋住了射向陳旭元的紅光,然後方郎官一聲都沒來得及出,便直挺挺地撲倒在地。
陳旭元被眼前變故嚇得馬上止住了吐,這……這妖道……這紅光……這難道是激光嗎?
生死關頭可由不得他胡思亂想,他身體往前一翻,又往後一滾,還沾著白漿的鐵鞭便回到了手裡,鐵鞭一拄地,人便站了起來――陳旭元基礎差,要想發力必須要先站著,他可沒有那黑影滿地打滾卻還能飛來飛去的本事。
那道人一道紅光放倒了方有道,也立刻站住了腿腳,費力喘息了兩口,恨恨地瞪了陳旭元一眼,扭頭便跑。
陳旭元哪容他走,他明白了,這就是遠程攻擊的法師啊!
拉開距離想再給我來一下?做夢!
陳旭元腳步不快,但見機快,對付法師要麽是近程的戰士,要麽就是遠程的弓箭手了。他距離道士的距離明顯沒有范千山近,要是自己追過去,隻怕沒舉鐵鞭便先被人打倒。
陳旭元把鐵鞭舉起來,鉚足了力氣,瞄著法師的背影便丟了過去。二十八斤大鐵棍帶著恐怖的風聲追過去,毫無意外,噗通一聲中,道人應聲栽倒在地,後腦上嵌著陳旭元的大鐵鞭。
依舊是雪花四濺!
陳旭元又吐了,沒辦法,連續看見兩次影響食欲的場景,鐵打的腸胃也受不了啊。他想不吐,因為這裡可是戰場,可是胃部好像突然反轉的褲兜一樣,那些體液爭先恐後地從他的口腔鼻腔噴射而出。
他吐著,驚恐著,覺著自己在戰場上這樣,那肯定要死了。但他吐之前,依稀瞥見范千山好像笑了――這不可能,范千山明明蒙著臉。
這邊連倒了三個人,那邊場中也起了變化。
內衛府的中年人打的辛苦, 但場中的情況也是歷歷在目,一見方有道被打倒,立時便慌了,因為他突然記起來,剛才他忘記了結文家的人而匆忙出手,眼下方有道也倒了,那這下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了。
中年人心急如焚,猛地大喝一聲,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不管不顧一刀快似一刀,一刀接著一刀劈向四面八方,單刀掠過空氣發出嗡嗡的聲音,刀風如奔湧的波浪一樣向四面強橫地湧去,刀光如狂風中的雪花一樣潑向周圍,刀氣像一枚突然爆炸性膨脹的大鐵球一樣撞向四麵包抄的黑衣人。
本來已經快圍住內衛府的黑衣人被他一個人一把刀劈得各自向四下趔趄,更有甚者一個不留神被他無意的一刀直接劈倒了。
嗬!中年人爆喝一聲,暴漲的刀光向周圍狂暴地衝出五六尺的距離,硬生生把黑衣人們向落葉一樣吹出去,翻到在地。
中年人收了刀,警戒地盯著四周,口中喘息不定。以他為圓心,周邊路上的土被刀風生硬地吹出來一個一丈見方的圓。
“喲,夜戰八方,你也會夜行刀,那麽文家是你的同門嘍?”范千山見那中年人強行出手,一陣刀便把兩撥人分開,雖見自己人被劈得東倒西歪也不介意,他雖然佔了上風但也不急著驅使眾人繼續向前,反倒不緊不慢地張口發問。
中年人喘息不定,瞠目結舌地看著嘔吐不止的陳旭元和地上兩句頭顱爆裂的屍體,完全無暇去應對出口輕佻的范千山。
范千山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陳旭元,突然歎了口氣道:“兄弟們,扯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