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稈打狼兩頭怕。 陳旭元現在就是這個狀態,方有道逼上門來,王鼎壓在頭上。送人出城是個麻煩,不送人出城還是個麻煩。
陳旭元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辦法,不由得把怨氣都撒在文家身上。
“華威鏢局,他娘的聽名字就覺者別扭,跟我犯衝,被你們害得人不像人,還被你們害得受這個夾板氣,遲早弄死你們!”
熬到早晨,陳二當家滿眼血絲,滿腹牢騷,縱橫南京下三門這兩年,還從未如此彷徨無計過。他唉聲歎氣起了床,早飯還沒吃,應天府的捕快便堵上了道德社總壇的大門。陳旭元一問,原來整個南京城除了他的區域,牆頭牆根的江湖暗記都被摳了個乾淨。
陳旭元頭又大了一圈。
昨天是忙暈了,完全忘記這事了。於是他街也不想巡了,一肚子火氣無處遷怒,連忙把門口侯著的三個團頭喊進來,要求他們馬上帶人上街,哪怕用嘴啃,也要把道德社的地面上暗記全都摳乾淨。
李四一聽這事,面露喜色,上前答話道:“二爺,昨天我就聽朝天宮那邊的范大屁股說起這事,但沒您的信也不知道該乾不該乾……”
陳旭元剛想開口罵人――你這是表忠心呢?還是氣我呢!已經提前知道了,卻不提醒我,然後等我想起來,你又顛顛地專門告訴我你早知道了!
他死死忍住這口氣,暗道,我是乾大事的人,我是領導,怎麽能這麽喜怒形於色?
陳旭元臉色發青,嘴上卻緩緩說道:“李四!你……你他娘還以為你還是乞丐呢?你不是也有幾進的大宅院,聽說連姨太太都有了。你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穿得那個窮酸樣,我道德社的臉都讓你丟光了,真他媽的狗肉上不了大席!”
李四不敢辯解,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素袍,又看看陳旭元臉色,趕緊加快語速道:“二爺別生氣,小的不懂事!不過昨天小的可是親自看過了所有新刻上去的印記,沒您的話也不敢動手,不過我敢肯定,那麽多暗記裡面其中靠譜點的就一個!我琢磨著,八成這個就是王老爺要的?”
陳旭元轉怒為喜,哈哈一笑,口中讚道:“呵,在這等著我呢!你小子行啊,給二爺說說,什麽印記,哪個門派的?”
李四打懷裡摸出一張黃紙,笑道:“我還拓下了,您上眼,八成是武當派的吧……”
陳旭元心又沉下去了,不是吧,武當派?王鼎該不會是想讓我們把武當派的暗記摳掉了吧?陳旭元沉著臉對張三和王二麻子兩個團頭擺手,吩咐他們各自回去摳牆,這邊接過來黃紙,一看上面畫著陰陽魚和一把劍。
沒錯了,江湖傳說,這就是武當派的暗記。
江湖上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暗記,留暗記的目的就是通知同門哪裡集合,哪裡找人,哪裡求援。
南京城太大了,龍蛇混雜門派也多,每日往來過路的門派也數不勝數,結果搞得鬧市區牆角牆頭,密密麻麻布滿了各個門派的暗記。
從前陳旭元還見過一個師父帶著徒弟,對著一牆的暗記上江湖經驗課呢。
不過武當派這種大派留暗記可是有點稀奇,這種大門派有什麽事放話就夠了,有的是人願意幫武當派傳話。
所以從這點上來看,那就是刻下暗記的人不太願意露面。陳旭元想,恩,要這麽說還有道理。都說文家是武當派的掛名弟子,那掛名弟子受欺負了,掛名師父上門幫忙,又不想牽涉太深,所以就暗暗觀望,
也算合情合理。陳旭元捏著黃紙想明白了這個道理,跟李四問清楚暗記的地點,打賞之後便讓他離去了。 陳旭元把黃紙收入懷裡,打算先去應天府王大老爺那備案,再去內衛府方郎官那說一聲,既然兩邊他都惹不起,那他就讓兩邊都知道武當派的人也來了,看他們是不是惹得起,至於跟他們有關系沒關系,那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可是他還沒出門,便有人送來了一張請柬,打開一看,裡面好幾個字太繁瑣,不太認識。不過聯系上下文之後,陳旭元大概明白了意思――就是衛家請道德社兩位當家,去翠雲樓用午膳。
陳旭元受寵若驚。衛家可是號稱南京首富,也有人說衛家其實是江南三省首富。不管是南京的還是江南的首富,人家都不是下三門這一派的,都是平日眼睛長在頭上的上等人。所以陳旭元很是高興,暗忖,沒想到那個小胖子還真是好用啊。
他趕忙差人喊來魏神通,魏神通一聽,也很高興,翠雲樓有南京第一等席面,門檻高得很,座上非富即貴,沒點功名都進不去門。魏神通早想去吃那號稱南京第一席面了,隻是一直不得門徑。
倆人收拾一番,興衝衝出門了。
衛家是南京首富,在南京自然是響當當的門戶。不過衛家有錢是有錢,若論江湖勢力跟幾大豪門還是沒法比,這事從衛家老爺是神劍山莊大少爺的掛名弟子上便可見一斑。
昨天魏陳倆人在不同程度上都傷害了衛家的四少爺,一個打暈了人家,一個把人家像麻袋一樣扔路邊,甚至扔完了後都不記得扔哪裡了。即便魏陳二人昨天並不知道那人便是衛家公子,但衛家是不是這麽看就不知道了。
不過從好的方面說,看趙叔元的態度,衛家人在他眼裡跟仆人也差不了太多,所以倆人估計中午這頓飯十有八九是趙叔元宴請他們這兩位朋友,隻是借用了衛家的名號,因此倆人毫無心理壓力。
結果一去才發現滿不是那麽回事!
翠雲樓被衛家包了整個二層,陳旭元和魏神通來的不算晚,可是一上樓發現居然坐了十幾號人,不由得不吃驚。再一看這些人,竟然都是老相識――竇老大宋七爺譚四等等,一多半是下三門的有頭有臉的人。
倆人對視一眼,壓住各自的驚異,由著仆從把倆人引向座位。
一坐下,陳旭元便忍不住問身邊宋七爺,“這怎麽回事,你們怎麽也都來了,你們來……是什麽事?”
宋七爺以為陳旭元不知道來這裡是為了什麽,吃驚地反問:“你不知道今天是衛老爺給我們引見神劍山莊三少爺?”
陳旭元一愣,心想,不會吧,引見下三門這幫人渣給趙叔元認識?趙叔元沒這麽好結交吧?
他追問下去才知道,宋七爺早上收到衛府的請柬,不年不節的,自然覺著奇怪,便隨口問了幾句送信的仆人,結果仆人直接回答說神劍山莊三少爺要會見南京各路英豪,宋七爺這個激動啊,快馬加鞭就來了,所以這才比陳旭元早到。
陳旭元覺著不對勁,按說神劍山莊這麽大名頭,怎麽會這麽大張旗鼓的宴請……這幫爛人?況且趙叔元的個性一點都不張揚,又怎麽會乾這種事。最重要的是,在座的這些人大都是下三門的門首,隻是下三門的門首,稍微上點檔次的江湖門派都不願意和他們打交道――陳旭元還是知道自己的斤兩的。即便他自稱“跺一腳南京城城牆都要顫一顫”,可是正常的名門大派弟子依舊不屑與他們這些土霸王交往,所以趙叔元怎麽可能自降身份呢?
陳旭元看了看魏神通,魏神通搖了搖頭,倆人都有點迷糊。
陳旭元皺眉苦想,魏神通倒混不在意,對著對面的譚四擠眉弄眼。
譚四的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紅柳子,看他瞪著魏神通如同殺父仇人一樣的表情,看來這便是前一天魏神通的傑作。
又過了半個時辰,賓客似乎人都來全了,這時候衛府的大隊人馬才裹著三五頂馬車姍姍來到樓下。
眾人各自壓住自己激動的心情,紛紛收拾衣著和表情, 猶如朝聖一般莊嚴肅穆。又等了一小會,趙叔元在衛家十五六個人的擁簇下也邁進了二樓。
趙叔元一踏入二樓,眾人便霍然起立,翠雲樓響起一片嘈雜的板凳移位的聲音。頗有幾人激動地渾身戰栗。他們狂熱的目光裡,趙叔元仿佛變成了幾個餓殍眼裡的大肉包子一樣。
接下來賓主落座,衛老爺便給諸位介紹神劍山莊的三少爺,趙叔元草草做了個揖,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陳旭元暗歎了一口氣――沒有表情就是表情,看來趙叔元沒什麽閱歷卻有見識,一進來就八成看明白這幾桌子人實在算不上什麽值得尊重的人物。
衛老爺還很殷勤地介紹,這個是鏢局的總鏢頭,那個是牙行的行首雲雲。
趙叔元也有涵養,每人都略一點頭――這也就是神劍山莊的少爺了,點一下頭便已經是給足了眾人面子。隻有介紹到道德社兩位的時候,趙叔元嘴角帶了一絲微笑,扭頭對身後站立的一個鼻青臉腫的年輕人說道:“奎全,這二位是我的朋友,昨天跟你是開玩笑,你可不要往心裡去。”
那年輕人是衛家四公子,低頭應承了一句。
介紹到譚四,衛老爺也有些不好意思,腳夫行首名號也不是那麽好聽,所以他便有意介紹為南京的豪傑、五花門的首座之一――金陵神棍譚四爺。結果趙叔元一聽金陵神棍便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扭頭看了看魏神通,又對譚四用力點了點頭。
譚四受寵若驚,臉都紅到脖子上,一中午神精氣爽,酒到杯乾,不多大一會就讓人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