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夜裡,雨還在下。
江南冬天的雨不像夏天,很少有磅礴的時候,卻總是淅淅瀝瀝綿綿不絕,然而四水歸堂的房屋格局,把四面的雨水由屋簷聚攏,一齊匯入天井,站在屋裡向外看去,倒也頗有些聲勢。
挺好的老宅,可惜了。
站在沈參身後的謝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子對面正在查驗龍血的中年男子,抽了抽鼻子,面無表情。
明天他就要出發去北平了,今晚本想好好睡一覺,卻還是被沈參死纏爛打軟磨硬泡拖過來了。
果然後悔了,好他媽無聊啊。
對面男子一身唐裝,雙眼微凸,圓臉白面短須,慘白的燈光下,光頭鋥亮。
他將手中金針收好,遞給身後的一身黑衣的年輕男子,微微點頭。
謝逸掃了一眼那年輕男子,不動聲色。
這人倒是比姓余的有意思。
“怎麽樣余老板,”沈參茶杯一放,茶葉一吐,一副紈絝子弟惹人厭惡的嘴臉,“驗完了沒?夠不夠還我的債?”
“這般純度,是余某平生僅見,真算起來,又何止三百昆侖玉。”余老板小心翼翼把可樂瓶放好,遞還給沈參,脫下手套,笑呵呵的道,“只是不知,這種寶物,高兄弟是如何得來的?”
沈參眯了眯眼睛:“余老板什麽意思?“
“余某是正經生意人,”余老板正色道,“此物如此貴重,若是來路不明,我是萬萬不敢收的。”
“呵,”沈參玩味的笑了笑,“余老板這是沒拿我當自己人啊,整個禾城的妖族誰不知道,您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幾滴龍血,又算得上什麽?莫非,余老板見我是人族,不願交我這個朋友?”
“高兄弟這是哪裡話!”余老板連連擺手,“只不過,前些日子東海那位死了個兒子,鬧得沸沸揚揚,如今風頭正緊……”
謝逸心底微微一動,心說原來如此,怪不得能搞到這麽新鮮的龍血。
“就是他兒子的血,”沈參一臉的雲淡風輕,“那畜生運氣不好,為非作歹的時候落到了我的手裡,東海龍王這麽多兒子,死一兩個不成器的,又算的了什麽,奇怪,以余老板的身份,還怕那東海的泥鰍?”
余老板收斂了笑容,凝視沈參片刻,正色道:“不知道高兄弟家中何人,師承何門?”
“怎麽,余老板沒查過?”沈參臉上故作疑惑的欠揍微笑恰到好處,謝逸以前都沒發現他演技居然這麽好。
“高兄弟莫怪,我們生意人,小心使得萬年船。”余老板一臉坦然,不見絲毫尷尬之色,“只是手底下的人沒用,探不清高兄弟的底細,您若是不肯明示,那這生意,余某實在是不敢做。”
“我的生意不敢做,”沈參眼簾低垂,掩住眼底大半凶光,“我的錢倒是敢騙?”
謝逸暗暗點頭,好一個眼高手低仗勢欺人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演的這麽好,可見這事他平時沒少乾,得告訴六爺一聲讓六爺好好教訓教訓他了。
“帶上來!”余老板突然一聲怒喝。
兩個黑衣人拖著一個渾身鮮血的黃發男子走了進來,把人扔在地上,默默退開。
黃發男子趴在地上,不知生死,沈參瞥了一眼,不動聲色。
“余某禦下不嚴,這裡向高兄弟賠個不是,”余老板拱手行禮,“這畜生便交由高兄弟發落,是殺是剮,余某絕無二話。”
“抬下去,”沈參眼睛都沒抬一下,
“別在這惡心我。” 余老板見狀,使了個眼色,兩個黑衣人又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那高兄弟,咱們之間的誤會,可算是消了?”
沈參微笑道:“我和余老板哪有什麽誤會?我說了,我是來與余老板做生意的。”
余老板輕敲桌面,默不作聲。
沈參見狀,閉目養神,顯然是打算跟他耗上了。
謝逸站的腿酸,又很無聊,眼見歸期未可期,心底十分絕望。
“若只是這些龍血,我賣高兄弟這個面子,”余老板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可高兄弟想做的生意,恐怕不止是這些龍血吧?”
“余老板還真不愧是江南群妖之首,果然心思敏捷,”沈參睜開眼睛,微微沉吟,開口道,“那不知道余老板可還記得,謝逸?”
謝逸面無表情,又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暗暗想著該怎麽跟六爺添油加醋。
余老板瞳孔微縮,略微思索:“是……三年前銷聲匿跡的那位天機輔君?半月之前,有人以謝逸之名,發天機之帖,邀群雄來會,高兄弟想問的,可是這事?”
謝逸心中驚奇,面上卻是不顯,心說還有這回事?
“余老板消息倒是靈通,”沈參笑笑,“那,可打算去?”
余老板坐直身子,神情鄭重:“當年星閣三辰六耀,九輔九弼,無一不是頂尖的高手,前閣主李道成,一人之威,力壓當世,我雖是妖族,卻也由衷敬佩,如今辰耀大多隱退,可新任的輔弼,仍不容小覷,尤其是天機左輔謝逸,若不是他突然失蹤,聽說下任天機星君,已非他莫屬,我等小妖能苟且於世,全仰仗星閣,如今天機有令,余某豈敢不從。”
“哼,”沈參冷哼一聲,“天機星君位列三辰,哪是那麽好當的!”
余老板只是呵呵笑著,不置可否。
沈參站了起來:“余老板是爽快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此番叨擾,便與這天機令有關,但究竟所為何事,我自己說, 余老板怕是不肯輕易信的,三日之後,我再來見你,這三天裡,余老板盡管去查我的來路,等查完了,放心了,咱們再來談生意,這些龍血,我拿來拿去的也不方便,乾脆就送給余老板當見面禮,告辭!”
“高兄弟太客氣,”兩人話已至此,龍血雖貴重,卻也確實算不上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余老板坦然收下,起身道,“我送高兄弟!”
禾城雖在江南,可冬天的深夜裡依舊呼嘯著刺骨的寒意,雨不知何時停了,但還是烏雲密布,看不見月色星光,謝逸估摸著凌晨兩三點總該是有了,心裡極為後悔,自己就不該一時心軟摻和到這破事裡來,被窩裡躺著他不舒服嗎。
沈參與余老板分手作別,又是一頓依依惜別,看的謝逸心煩。
直到兩人走遠,確定沒有被尾巴跟上後,沈參終於忍不住吐槽了。
“你知道看著你我有多難受嗎?”沈參滿臉寫著後悔,“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你這演技也太差了,要不是我力挽狂瀾,今天這差事可就砸了。”
謝逸也有話說:“我都退休了,能過來客個串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好嗎,你還挑三揀四的?”
“退休怎麽了?退休就能不敬業了嗎?”沈參痛惜,“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影視行業算是完了!”
“你與其擔心影視行業,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謝逸懶得理會沈參的諷刺,幸災樂禍道,“姓余的沒這麽好糊弄,你隨口編的說辭,怕是騙不了他。”
“又無所謂,”沈參懶洋洋的笑,“反正該見的人已經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