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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誓言》序章・落葉
  陰影中,男人疑惑地嘀咕道:

  “我這是……我這是在幹什麽啊……”

  深灰色的土牆上有一個鮮紅的六邊行魔法陣,這是矢島健一剛剛咬破食指畫出來的,但他根本不知道此舉意義何在,只是覺得自己在臨死前一定要完成這個。為什麽?說實話,他不知道,就仿佛自己成了一個提線木偶,一切的動作都是只是“上帝之手”的操控罷了。

  “嘶……”矢島健一又在牆上補上了一句:“主的審判將至。”

  奇怪,非常奇怪。即使作為一名歹毒的殺人犯,雖然親身面臨那麽多血腥的場面,聽著受害者們痛苦的呻吟,內心深處卻沒有任何波瀾,但是矢島健一現在卻有點慌張了。他只能確信,這一切絕對不是自己的想法。

  身後傳來了獄警的腳步聲……

  “你在幹什麽?”獄警把手電筒的光打在了矢島健一身上,同時,他也注意到了那個畫在牆上的奇怪圖案。獄警不禁警覺地皺起眉,示意矢島健一站起來。

  “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矢島健一臉色蒼白,高舉雙手,緩緩起身。等等!這不是……難道!矢島健一像是驚醒一般,“我、我要!……”下一刻,他突然面目猙獰,雙手緊緊拽著獄衣胸口不放,一下子軟跪在地上,在地面上不停地抽搐著。

  大概隻過了二十幾秒,矢島健一就再也不動了。

  此時,窗外的一縷白光像沙漏裡的細沙,靜靜地鋪灑在矢島健一身上,仿佛在宣告他生命的終結。

  獄警一開始以為他在做戲,還笑著看眼前生命的終結舞曲,心想自己應該還要買一些爆米花,但看到矢島健一因為缺氧而導致紫紅的臉,他又不覺心生疑慮。“喂!你怎麽了!”獄警敲著鐵杆問道。但為時過晚了,矢島健一早已經沒了氣息。

  見不得矢島健一的回應,獄警連忙叫來他的同事:“優哲君!快來!這裡有犯人倒了!”

  一大串的鑰匙在黑石優哲的手上鏘鏘作響,一滴滴緊張的汗水滴在他的手背上。“真該死!又不對!”黑石優哲懊惱地換了把鑰匙。等到兩個人慌張地打開獄門,翻開矢島健一的身體,等待他們的已經是一具死去的靈魂了。

  看著地上的還殘有余溫屍體、窗外皎潔的白光、牆上詭異的圖案和文字,兩人心裡無不受到巨大的震撼,都遲遲說不出話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警方把屍體抬走了。

  幾天后,矢島健一的死訊出現在了電視上,人們無不歡喜。網絡上的輿論嘩然:“這種人渣讓他在接受死刑前多活幾天也是一種罪過!”“哈哈哈哈!他終於死了,看來我昨夜的祈禱湊效了!”“???難道只有我把注意力放在那個奇怪的圖案上嗎?”“你們看到了嗎?‘主的審判將至‘。各位,這是一個神跡!連神都無法容忍這個垃圾!”

  ……

  看著網民們慷慨激昂的發言,屏幕前的神宮昌宏卻沒有絲毫的樂意,相反,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這已經是本周第三十一個了……神宮昌宏沉吟思索著。難道真的有……不不不,怎麽可能。他微微一笑,既然自己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怎麽可能會接受“有神論”這一荒唐的說法。

  “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了。

  “進來。”

  還沒等下屬開口,神宮昌宏提前說:“屍檢報告出來了?”等到下屬肯定的點頭後,他更不開心了,接著又說:“讓我猜猜,

又是死於‘心肌梗塞’,對麽?”  “是的,”中村栗優睜著杏眼,睫毛微微打顫,“由於急性心肌梗塞而導致缺氧死亡……”

  “已經是第三十一個了……”神宮昌宏覺得心力交瘁,他把整個人靠在柔軟的躺椅上,閉上眼睛,享受此刻唯一愜意。

  “中村,難道這真的是‘神的旨意’嗎?那,作為凡人的我們豈不是在跟神做對?”

  “局長……”女孩張口欲言,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管怎麽樣——矢島健一——這個32歲的殺人魔頭,成了第三十一個死者。

  兩個多月前,他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了十一名少女,在警方的圍追堵截下,他居然潛逃了一個多月,但最終還是落網。是自首的。原因很奇葩:因為自己不想再和警察玩貓抓老鼠的遊戲了,那樣很無聊……

  不過被捕後,矢島健一否定了自己的說法,隻把前面的話語當作“玩笑”。

  由於缺乏直接性的證據,矢島健一只能被當作嫌疑人關了起來,如果再不能夠上訴法院,那麽他只能被定一個“妨礙公務罪”,頂多關一周。面對社會輿論要求審判殺手的壓力,警察局這一方壓力山大。

  對於那十一名慘死的少女,矢島健一沒有什麽感覺,更談不上悔恨。每當那個詢問的警員提及此事時,他臉上總會露出詭異的笑容,然後,他會慢條斯理地一一敘述他殺人的手法……最後,本來好好的錄音,就因為一句“我當然是開玩笑的”被毀了。

  這種人簡直令人作嘔,詢問的警官也換了好幾個。這種戲弄警察歡樂度日的生活對於矢島健一來說再妙不過了。無論是柔硬兼施也好,還是測謊儀也罷,這些通通威脅不了矢島健一,他早就沒有了人心。矢島健一相信,再過幾天就是他的勝利。

  不過,這次來了一個別樣的男人。

  矢島健一記得很清楚,這個名叫“井上哲央”的男人是一臉不屑地進來的,他黝黑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耐煩,嘴角也是不爽地下拉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身上也是隨意地穿了件便服,好像跟他談話是一種工作上的敷衍了事。

  很不爽,非常不爽,矢島健一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決定要給這個人一個下馬威。

  矢島健一能聞到人身上所發出的各種氣息,和之前幾名警察的驚慌、緊張的氣息不同,井上哲央身上有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懾力,他就像一條在草裡潛行眼鏡蛇,不僅全身上下冷到了極點,而且十分危險。

  給他一個下馬威?真不知道是不是好點子。

  剛一進房間,井上哲央就用著一種尖酸刻薄的語氣說:“嗬……矢島健一,是嗎?”接著,他拉過一旁嘎吱作響的椅子,淡然坐下,那副挑著眉的眼睛彷佛在說:“該死的,快點把該認的罪認了吧,讓我早點下班,早點休息。”

  “那幾個可愛的女孩子走的很安詳,無論是絕望哭喊聲也好,無論是乞求聲也罷,這些都太美妙了。”矢島健一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勾起嘴角,好像還在回憶那些令人生楚的聲音。

  “所以你都幹了什麽呢?”井上哲央問。

  “被迷暈的女孩子最好令人擺布了不是嗎?先拔了她們的牙齒和指甲夾,這樣就不會留下組織纖維和血液了不是嗎?帶著汗味的香發、令人憐憫的眼神、模糊不清的哀求……一切都太美好了不是嗎?!”矢島健一越說越瘋狂,最後仰天大笑起來。

  “哦,這樣啊。”井上哲央喝了一口咖啡,好像這些都不關他的事。思索一下後,他問:“你是從哪裡學來的手段呢?”

  “哈?”矢島健一楞了一下,露出鄙夷的笑容,“哪裡?當然是從電影裡學的!”

  井上哲央似乎不信,他放下咖啡杯,“有一個問題:我們一直都找不到第一位死者的屍體,你知道藏哪了嗎?”

  “什麽第一個?”矢島健一皺起眉。難道警察已經發現啦?不不不,怎麽可能,這些人都十分愚蠢,不可能知道她的。接著,他把目光對準井上哲央那深邃的眼眸。沒錯,真正的威脅只有他……這是在詐我嗎?

  井上哲央伸出手指,“有十二位受害者,記得嗎?十二位。”

  “我不知道。”矢島健一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思考的樣子。不得不說,他對自己精湛的演技十分滿意,奧斯卡獎不頒給他簡直可惜了。

  “那讓我提醒你一下吧。她的牙齒咬疼你了,該死,如果能把她牙齒拔掉就好了;她的指甲抓疼你了,該死,如果指甲沒有就好了。這一切都太礙事了,如果沒有的話就好了。”

  矢島健一依舊不買帳,“你到底在說什麽……”

  “不不不,不是電影情節,對麽?正因為有第一個的前車之鑒,你對後十一個的手法才如此嫻熟。我看過她們的屍體,無論是牙床還是手指,無一例外,都沒有受損——那一定是小心翼翼地被拔下的,就像少女采摘蘑菇那樣小心。很難想象,如果沒有經過任何實踐,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可惜,我的那些同事們非常愚蠢,居然想把突破口放在實物證據上,而不是分析犯罪心理。不過,對於處理這些實物證據,他們遇到了一位高手。”

  “你……”不不不,我絕對不能動搖!

  “她是怎麽死的?被勒死的?被刺死的?被溺死的?……哦,看來是被溺死的。”

  什麽!?矢島健一還什麽都沒有有說、什麽都沒有表示呢!不過井上哲央連他眼裡一絲飛速的躲閃也沒有放過,他就像一把手術刀,精確無誤地劃開矢島健一的靈魂深處,有那麽一段時間矢島健一覺得自己快死了。

  危險、危險、危險、危險……

  “是拋屍下水,還是埋入土裡?”

  “……”矢島健一沒說話。

  “平原、丘陵、高山?”

  “公園山?荒野山?”

  “不會太遠的,玖桂山?花月山?”井上哲央不知道從那裡掏出了一張地圖,推開後用兩指在上面轉了一個圓,最後,他拋給了矢島健一一個致命的笑,“玖桂山啊。”

  晴天霹靂!!!

  怎麽可能!猜的嗎?不對,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在剖析我,從他進門起我就已經輸了……矢島健一氣得直咬牙關,他連測謊儀都騙了過去,居然糊弄不了眼前這個人。他的自信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打擊。

  不,我還沒有輸。收拾好情緒,矢島健一開始仔細地想。屍體經過了我的層層清洗,上面的證據要麽沒有、要麽少之又少,更何況屍體早就腐爛了,警方根本找不到任何證據。

  井上哲央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詭笑道:“玖桂山上土壤的PH值為6.2,是酸性的,屍體腐爛得很慢。”

  “那你就去看看吧,”矢島健一翹起腳,提前露出勝利者的笑容,“反正我不知道。而且我也相信你對我前面瞎編亂造的事也沒什麽興趣。”

  “大概吧。”井上哲央輕蔑一笑,端起咖啡杯準備走人。

  在從房間出去時,他偏過頭,說:“你知道你為什麽被關了這麽久嗎?時間完全超過了一周,而警察卻沒有把你放走。”井上哲央一邊說一邊緩緩關上鐵門,言語裡充滿了惡意,“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凶手,你身上發出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我幾英裡外都能聞到!審判日將至,準備受死吧,矢島健一。”

  鐵門被狠狠地關上了。

  ……

  警車裡,井上哲央無動於衷地看著窗外的雨幕,旁邊幾輛警車的警燈、遠處的高樓大廈的燈火斑斕了窗上的雨滴,每一珠就像是寶石那樣五彩繽紛,直攝心魂。

  他右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塑料袋,裡面裝著矢島健一的幾根頭髮——這是從矢島健一的藏身之處搜集來的——現在好像可以發揮大用處。

  我到底在猶豫什麽呢……

  井上哲央深知:這具屍體上肯定是找不出任何痕跡的,前面的十一具屍體已經佐證了矢島健一這個瘋子的清理能力之強,加上時間過這麽久,再高明的科技手段也無濟於事。

  所以我到底在猶豫什麽呢……

  由於深受父親的影響,井上哲央從小就立志當上警察,天資聰穎的他23歲就進入了警視廳,還成了刑事組組長。不過仕途不總是一帆風順的,在一次捕捉犯人的行動過程中,父親意外中彈,為了報復,他開槍殺死了那名已經被捕的嫌疑人。

  在彌留之際,父親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雙眼無神地看著他,臉上掛著單純的、幸福的笑,但是後面,一張苦澀的臉替代了笑容。在內心情緒激烈的矛盾中,父親痛苦地離開了人世,井上哲央也痛苦地看著父親離開了人世。

  父親的淳淳教誨仿佛還回蕩在耳畔:“我們所追求的正義,是執法過程的正義,是執法結果的正義,切不可因私欲而行啊。”

  井上哲央無言地看著模糊的天。無論采取何種手段,罪惡肯定是要清除的,您怎麽就不懂呢……

  敲窗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井上哲央拉下車窗,對著外面披著雨衣的警員問道:“屍體已經找到了?”

  小夥子向他敬了一個禮, “是的,我們在神廟外十米處挖到了一副白骨,據專家判斷,這具白骨上有女性的特征。”

  “帶我去看看。”井上哲央下了車,婉拒了警員遞過來的雨傘。

  細雨蒙蒙中,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有點魂不守舍地跟著警員,耳邊警鈴的呼嘯聲甚至沒有雨聲大。他任由雨水沾濕他額前的頭髮,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一具幽靈似的,井上哲央無力地跟著,走在這裡泥濘的土地上,走在他正義的道路上,然後消失在了灰白的雨幕裡。

  幾天后,矢島健一以“故意殺人罪”被法官判定死刑。

  在被關進送往監獄的裝甲車的途中,矢島健一在沸騰的人群中無意瞟到了一個男人。等到他反應過來時,鐵門已經被關上了。他知道,眼前這一扇沉重的門不是由眼前這名武警關的,而是井上哲央,這個不擇手段的男人親手關的。

  ……

  “矢島健一……”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眼前這台電視是明亮的,上面正播報著矢島健一的裁決結果。黑影微微一笑,“有意思,不妨拿他做實驗?好讓我看看這份能力到底能細致到什麽地步。”

  於是,黑影舉起手中的鋼筆,鋒利的筆尖迅速落下,白光閃爍間,一行字出現在了這頁已經被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上——

  “3月27日20點整,矢島健一咬破右手食指在監獄的牆上畫了一個六陣型的魔法陣、寫下‘主的審判將至’後,死於急性心肌梗塞所導致的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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