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鐵鏈穿過他肩下的兩根鎖骨嵌入身後的石碑中,石碑上的字跡已風化到無法辨認,想來是已經有些年頭了。
雜亂枯燥的頭髮遮住了他的臉,是以無法看見他原本的面貌,又因他的身體包裹在那件灰褐色的葛麻糙衣裡面呈打坐的姿態坐在地上是以無法度量他的身高。
石碑後的墳墓上開滿了鮮紅色妖豔異常的彼岸花,身前一尺處的泥土裡直插著一柄黑如濃墨的物什,看樣子像把劍又像把刀,由於半截沒入土裡看不真切只怕得拔出來才分辨得清。
漆黑與鮮紅,豈非象征著夜幕和死亡、黎明與新生?
他選擇了前者,因為只有死亡才能令他心安,只有死亡才能結束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翻湧的愧疚和自責。
因為那開滿鮮紅色彼岸花下埋葬的;是他最愛的人,也是最恨的人最虧欠的人。
所以他用鐵鏈將自己鎖在這與世隔絕的孤島、鎖在墳墓旁,陪伴著墓中那個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人以令自己的身體無時無刻承受著鐵鏈鎖住骨頭帶來的巨大痛苦,承受著無時無刻面對墓中之人時心裡那種無法言喻的思念和自責,直到身體因傷口腐爛擴散靈魂因心靈煎熬而麻木最後身死魂忘。
對於他這個凡事都遵循最優解的人來說,這是他覺得最好的方式。
微風吹過湖面,湖面碧波蕩漾,兩對鴛鴦趁風嬉戲在湖面相竟追逐。
遠處高山,半截沒入雲層,半截沒入湖水,兩者之間至雲層處開始,一道巨大的瀑布筆直落下宛如天河,落在亂石灘上,分散成無數細小彎曲的溪流幾經蜿蜒最後終歸是匯入了同一個湖裡。
雖至深秋,湖的周圍依舊翠綠長青,蒼翠之中偶現火紅的楓葉,林間飛鳥嬉戲,空中仙鶴盤旋,當真令人感歎此處可作世外桃源。
此地碧波般的湖水,可謂至天河落下,當是最為純潔,猶如懷春處女的心靈,不容玷汙。
但眼下,有人玷汙了這純潔的湖水,只見瀑布下亂石灘旁的荊棘從中奔出一黑衣人,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晃動保持平衡步履踉蹌的沿著溪流間的溝壑快速奔走,看樣子顯然是受了重傷。
他一路奔走,鮮血從手指縫中滲出滴滴撒撒,石頭,草木,溝壑上都留下血跡,他緊咬牙冠強忍苦痛用力捂住傷口依舊無濟於事,鮮血照流,滴進溪水瞬間稀釋到看不見痕跡,他到希望所有的血滴盡數融與溪流,因為這地方很美,也因為後面有個鬼魅般窮追不舍的強敵。
那人的招式從未見過委實怪異,兩相交手不過十來招他便深受重傷敗下陣來轉身逃跑,那人也不急不趕就在身後追,不論他跑的多快,身後那人蹤能以極其敏銳的眼光根據地上的血跡追過來,也無論他走得有多慢,那人也隻跟在後面始終和他保持八九丈的距離。
那人就像一條毒蛇,咬了獵物之後只是緊緊的跟著,不急不惱的看著獵物毒發身亡才去撿現成。
但作為毒蛇的他卻不這麽想,因為他前面負傷在逃的敵人是當朝皇庭高端戰力;二十八星宮哨中隸屬於南方朱雀觀觀主雲無涯麾下的鬼宿,是二十八星宮哨中唯一一個將星宮術修煉至大乘境界的人,且根據事先皇庭傳出的情報得知鬼宿身上還有兩份皇庭符隸司提供的保命神物“山河符”,他現在雖受重傷但不足以致命,這個層次的人肯定懂得保留余力施展大乘星宮術,而根據情報他選擇的是一門上古遺留的法門“夜斬天芒”,施展開來短時間內無法被同等武學奇技斬殺不說,
附帶產生的小范圍改晝為夜、顛倒黑白效果弄出個天現異象肯定會驚動當朝皇庭、朱雀觀、州牧、本地在皇庭掛名的野修、術士等這幫人的注意。 在黃河水災、青州瘴術、幽州旱魃這三個布局尚未完成之前,貿然擊殺鬼宿承受的結果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圍,甚至他身後組織的承受范圍,眼下他已密令組織調用保密手段極高的秘法來徹底抹掉鬼宿存在過的痕跡,那樣即使皇庭那幫人下來調查也不會有什麽結果,是以他只是一路尾隨,眼見鬼宿踉踉蹌蹌的爬過那根橫倒在湖面的浮木上了那座孤島,他掃了一下四周,見此風景秀美人跡罕至,且浮島上又只有一根百年大樹倒塌之後形成的獨木橋其它並無出路,當真是斬殺鬼宿的絕佳地理,且先躍上林間尋些野果來吃,隻待那秘法一到便立即抹殺。
血液的流失令鬼宿感到頭暈眼花,瞧著路面的花花草草都有重影,他知今日是九死一生,只因他向來自視修為為眾星宮哨之最,近年轄區內又平安無事沒有大災大禍發生,久而久之就產生了麻痹大意的心理,外出從不帶法器,因為有星宮術夜斬天芒即可。
而今日所遇之敵實為平生所見,招式怪異不說,被他手中骨劍劃破的傷口愣是血流不止,用盡了隨身攜帶的兩小瓶抗毒止血的藥更是如石沉大海不見半點效果,眼下只有找個地方躲起來,保證絕對安全的情況下起一道“血祭呼喚”令同道馳援,但施展血祭呼喚需要耗費大量的玄力和精力,先有身負重傷血流不止,後有強敵一路尾隨,血祭與星宮術二者隻可取一,這是他目前的處境,血祭之後便沒有余力施展星宮術,或者施展星宮術之後就沒有余力起血祭,其實他更希望起血祭呼喚,那樣起碼不會死。
是啊,這世間有多少人忍辱負重,甚至苟且偷生,只是為了活著,哪怕生活再坎坷,你許他榮華富貴換他一條命,又有幾個人願意?
沒有人願意死,除了島上這個整天用鐵鏈鎖住骨頭折磨自己的人,他是一心求死,奈何求而不得,只因他的心臟異於常人,可以說他是無心之人,但他的心實實在在的存在,並且是木頭心;那是一顆至山海世界遺落的神物;山海種!
山海種唯一的特性是長生!唯一的附帶效果為“逆四時”,以至於現時至深秋本該萬物凋零但這座島,及周圍依舊蒼翠滿林四季如春,而這樣一顆心卻長在了一個終日以思念和自責度日一心求死的人身上…他自是不知道的。
鬼宿也不知道世間還有這種人,他一路踉蹌絆走,穿過一片灌木林,過了一片花海,走到一顆百年楓樹下,抬頭上望,只見滿天楓葉盡數火紅,雖因失血過多導致視物時有重影晃動,但也覺得美妙至極不禁內心暗道:若真死無可避,這裡當是不錯。
他掃了一眼前方花海,當真是百花齊放爭相鬥豔,妙不可言。看一眼右邊湖面,百丈高的嶙峋峭壁下一潭湖水碧波蕩漾,宛如少女與情郎離別之時淚眼婆娑的眼眸,又挪動身子爬到楓樹背面,只見百丈遠那寬闊平坦的丘陵上有兩顆參天大樹,因隔得太遠卻是分辨不出什麽品種了,鬼宿心道:眼下看什麽都是雙數,那樹眼裡即是兩顆,實則卻只有一顆了,突然,他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因為他看見那大樹下有兩個物什像兩個人,一時心裡驚喜交集,驚的是若果真是人,只怕也是後面一路尾隨的瘟神突然跑到前面去了,喜的是那殺神雖招式怪異出手狠辣但一路追來卻從未超前,向來跟在身後。
這一驚一喜帶動情緒波動太大,使得他傷口伴隨著心臟一收一張間血液又淙淙流了出來,他自知堅持不了多久,但眼下希望大過絕望,若是那殺神跑到前面,那就拚盡全力施展夜斬天芒與他來個落幕決戰,若是不認識的自是最好,告知身份請他帶我離島承諾許以錢財,應是不難,若是世外高人且立場一致那是最好不過,求他助我止血療傷當是不難,甚至將那殺神一並處理也有可能。
毒蛇自在林間,躺在樹杈上翹起二郎腿,盯著手裡那個渾身長毛的野果子仔細的剝皮,這野果子他未曾見過,但方才見有幾隻獼猴在摘吃,雖餓腹難耐但他仍躲一旁觀看片刻,良久見獼猴無異,他料想獼猴食之而不現兩眼上翻四肢抽搐等毒發現象,人食則亦無恙,摘了幾個剝開之後本想去籽兒,但見密密麻麻遂沒了去籽兒的念頭,他想到了小時候和兒時夥伴策馬奔騰獵鷹逐兔的日子,心裡好不懷念。但兒時夥伴和家人慘遭屠殺的片段緊隨著出現在腦海,他瞬間呼吸急促十指緊握,直將手裡的野果捏成一攤稀泥,忽聽林中樹葉唰唰響動,由遠漸近,他知是組織的人帶了秘法來了,縱身跳下。
見一身穿灰暗紅色勁裝頭戴鬼頭面具的人,他知道這是十二地支排行第五的太甲,疑惑道:“怎麽把你派過來了?”
太甲音色沉沉:“因為老大知道此次伏殺的目標是四嶽麾下最強的星宮哨,且他手中有至少兩個保命的底牌,其中一個會觸發天生異象,所以務須做到徹底抹掉了無痕跡,即使皇庭動用鎮國神器窺天鑒調查也會毫無頭緒。”
“老大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密不透風,我已用蛇王老祖捐贈的骨劍將他刺傷,骨劍的特性是令傷口無法自然愈合,血液無法自然凝固,即使是術士,已知的只有兩個能解,而這兩個術士早與皇庭交惡,不落井下石都算他們念及同為漢人心存良知了,救是萬萬不會的。”
“還有一事,是最主要的”太甲停頓一下,繼續道:“臨行前老大請皇庭天衍部的內應卜了一卦,算準你今日會橫死水中,所以花了很大的代價讓他們乾預了卦象的走勢,保你平安。”
“皇庭天衍部的卦術麽?實在準得可怕,這筆恩情我記下了,走吧。”他道。
“等等,卦象說殺你的人是與你有因果的人,雖然這份因果並未明確但因為這份因果時間太長,自然而然的由因發展到了果,所以待會兒我來處理一切。”
“行了行了,走吧五哥。”說著他把手搭在太甲肩上。
“黎傷子,老大對你寄予厚望,所以安排我過來並且參雜了新的變數,而這變數也是花了很大的代價得來的。”
“是什麽變數?”
“二十年前被滅門的一個小門派, 盜門的鎮派武學;偷天換日!”
“偷天換日?”黎傷子驚道,但轉念稍加思索他已明白其中緣由繼續道:“這門武學已接近仙法了,傳聞施展開來可根據施展者的玄力高低製造一個方圓一尺到方圓百丈的隔絕空間,此空間的人和物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任何事任何物,空間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裡面的任何事任何物,哪怕你身在空間這個區域,只要是偷天換日隔絕開的,兩個人可以站在同一個點卻無法感知到對方的存在,這門武學被皇庭列為禁術,因為他們沒有針對性的法門無法破解其中的奧秘,而與我有因果的那人,算得上是目前唯一的盜門門生了,所以老大是準備利用偷天換日的特性布下一個局,再殺掉鬼宿,且故意留下破綻,讓皇庭的人根據破綻找到那人身上,而那人因心愛之人的死與皇庭交惡,更是不會為自己辯解,只會覺得皇庭的人越發昏庸無用?”
“是的,老大果然沒有看錯人。”太甲看著眼前的黎傷子,心道這人思維當真敏捷,待練得幾年定可擔當大任。
太甲繼續道:“這只是一個開端,待黃河培育的幾條水蛟修成氣候,便會同時啟動幽州地下封印的旱魃,青州醞釀的瘴術,並州培育的蝗災,苗疆喂食的巫蠱以分散皇庭高端戰力使他們無法集中,從而迫使皇庭鎮守北方的玄武堯慕容借出持有的神物息壤以鎮黃河水災,玄武主修神技極度依賴手中的神物息壤,丟了息壤再集三位同位格的大人殺玄武於北方,攻破皇庭北部邊疆防線,大軍即可由北向南推進!達到皇庭易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