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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源計劃殺上虛空》第52章 乘風歸六:何枝可依
  “你的力量天生就是用於毀滅的,你卻不想好好利用一下?也行,你就抱著它沉進水底去吧。”

  這是塔莉埡最後聽到的聲音,隨後她就被諾克薩斯的軍官推進了鹹苦的海水中,這些詞句如鬼魂一般纏繞著她。

  萬幸的是,水流把她推到了岸邊。

  四天過去了,她仍然在逃亡的路上。

  她跑了好久,直到艾歐尼亞的農夫和諾克薩斯的士兵筋骨折斷的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杳然,她才放慢了腳步。

  她沿著蜿蜒的半山路跋涉,根本不敢回過頭去,看一眼她撇下的成堆屍體。

  雪下了兩天,又或者是三天?

  她已經不記得了。

  今天早晨,她經過了一座廢棄的祠堂,峽谷裡沒來由地湧起了一陣淒寒的風。

  這陣風越發猛烈,最後直上天際,吹開重雲,現出了清澈的藍天。

  純淨欲滴的蔚藍色,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又跌進了水裡。

  塔莉埡的心裡泛起了非常熟悉的感覺。

  她清楚地記得幼年時,金色的沙海在碧空之下綿延起伏。

  但這裡不是恕瑞瑪,這裡的風也冷酷地拒絕著每一個外來者。

  她抱緊自己,盡力回想著家鄉的熱土,她的外套雖然可以隔絕飄雪,但卻擋不住寒冷。

  孤獨像一條無形的蛇,盤繞著她的身體,一點點地鑽進她的骨頭裡。

  她把雙手深深地塞進口袋裡,抖抖索索地翻弄著幾塊殘舊的小石子,妄圖取暖。

  “好餓呀。除了餓還是餓。”

  塔莉埡自言自語起來。“織母啊,一隻兔子,一隻小鳥,哪怕是隻耗子我也會吃的。”

  就像是回應她的祈求一般,幾步之外的一團積雪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輕響。

  一捧灰毛從地洞裡探出頭來,比她的兩個拳頭加起來稍小一點。

  “謝謝。”

  塔莉亞冷得牙齒打架,只能輕聲呢喃著。“感謝…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光滑的石子,悄悄塞進了投石索的皮兜裡,而小動物一直好奇地看著她。

  雖然她不太習慣跪著扔石頭,但既然這是織母送來的禮物,她沒有理由浪費。

  她蕩起投石索,卵石兜在皮繩之間,慢慢加速,小動物仍然沒有要逃開的意思,反而還在盯著她看。

  塔莉埡感到全身僵冷,手臂也開始哆嗦。當她覺得速度差不多時,就放開了手裡的繩子,石子還有她的噴嚏同時噴出。

  石子打在雪地上滑了出去,剛好錯過了她幾乎到手的美餐。

  塔莉埡向後跌坐在地,前所未有的沮喪感翻湧上來一股腦地堵在喉頭。

  她忍不住哀歎了一聲,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寂靜地蕩開散去。塔莉埡難過地深呼吸了幾下,寒氣凜冽地灼燒著她的氣管。

  她對著空空的雪窩說:“我猜你應該是沙兔一類的東西吧。那樣的話,附近應該還有不少同類。”

  她那天真的樂觀精神又回來了。

  一行足跡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沿著雪地上自己的足跡望向遠處,越過稀疏的松枝,看到一個男人出現在那座空蕩的祠堂裡。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坐了下來,低垂著頭,下巴快要抵到胸口。

  長風卷起他茂密的黑色長發,看起來要麽是在睡覺,要麽是在冥想。

  她松了口氣——根據她的經驗,沒有哪個諾克薩斯人會在外人眼底下做這兩件事。

她回憶起祠堂外牆粗糙的觸感,似乎指尖還殘留著那些紋路的余味。  一聲裂響打斷了塔莉埡的神遊,旋即轉為低沉的隆隆聲。

  腳下的土地傳來可怕的顫抖,厚實的雪層與岩石劇烈地摩擦,隆隆聲很快變成了持續的刺耳呼嘯。

  塔莉埡看向山頂,眼中陡然是一面高聳的雪牆,正撲面而來。

  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卻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她眼角的余光瞟到地面,髒兮兮的冰層上探出了岩石的棱角,腦海中意外地想起了安然躲在地洞裡的小動物。

  她竭盡全力凝聚起精神,想象著粗大的石脊從岩石上升起的畫面。

  一排巨大的石欄猛然隆起,飛快地衝上半空。

  岩層高高地罩在她的頭上,而雪崩也恰好衝到跟前,重重地砸在上面,發出一聲雷霆般的震響。

  雪流撞在這塊新生的山坡上,濺起晶亮的巨大雪瀑,直向著山谷蓋去。

  塔莉埡眼睜睜地看著這卷致命的白色瞬間便裹住了溪谷,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祠堂。

  隻一瞬間,雪崩便停止了。

  就連孤寂的冷風也靜了下來。

  前所未有的寂靜壓在她的頭頂。

  黑發男子不見了蹤影,估計已經被埋進了冰雪和亂石之下。

  雖然她自己逃過了雪崩,但她的心口卻泛起了難忍的絞痛:她不僅是傷害了無辜的人而已!她還把人直接活埋了。

  “織母啊,我究竟幹了什麽?”

  塔莉埡踏著大腿深的積雪,不顧一路踉蹌打滑,急急忙忙地趕下山。

  她好不容易從諾克薩斯入侵艦隊上逃脫,現在卻一不小心就把她看到的第一個艾歐尼亞人給弄死了……

  “從我的運氣來看,他很可能還是一位聖人。”她低聲說。

  山谷裡的松樹只剩下原來的一半高,變成了細密的灌木叢。

  祠堂只有尖頂支出了雪地。

  遠處懸著一串破舊的經幡,現如今扭曲糾結在一起,勉強指示著山谷的盡頭。

  塔莉埡的眼睛緊張地搜索著雪地,尋找著被她活埋的男子所留下的任何痕跡。

  她記得最後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好坐在屋簷下,也許那能救他一命。

  當她終於遠離了雪崩的范圍,來到了祠堂附近時,在靠近樹叢的位置,她看到雪地上伸出了兩根手指。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過去,緊盯著那對蒼白的指頭,連聲說:“千萬別死,千萬別死,千萬別……”

  塔莉埡小心地跪下來挖開雪層,發現那人的手指硬得像鐵一樣。

  她的雙手幾乎不聽使喚,卻死死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她牙齒打戰,全身發抖,手心完全感覺不到脈搏跳動的跡象。

  “要是你還活著,就幫幫忙吧。”她對著雪下喊。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她自己。

  塔莉埡放開他的手,站起身退後了幾步。她將麻木的雙掌貼在雪地上,努力回憶著雪崩之前山谷的地面景象。

  稀落的岩石,碎石遍地。

  回憶緩緩流轉著,然後在她的腦海裡匯聚成形。

  那是一幅暗淡的畫面,粗糲的炭灰色,散著一些白點,就像是阿德南叔叔的胡子。

  塔莉埡在腦海中緊緊抓住這幅景象,從積雪深處扯出來。

  雪地上濺出一大片冰晶,一道花崗岩的石條高高聳起,頂上拖著一個人影。岩石的頂端微微顫動著,似乎在等待她的指示。

  塔莉埡四下看了看,不敢貿然就把他放下來,於是把石條推向樹叢,打算讓枝條接住他。

  花崗岩矮了下去,一聲悶響跌進了雪地裡,常青的松枝托了男人一下,沒讓他直接砸到地面上。

  “要是你剛才還活著,現在也千萬別死啊。”塔莉埡一邊說著,一邊跑向他。

  陽光開始漸漸消退,烏雲飄進了峽谷。

  雪很快就要來了,幸運的是,她在樹叢後面看到了一個小岩洞。

  塔莉埡往手心拚命呼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彎下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男人發出了低沉的痛呼。

  塔莉埡還沒來得及後退,隻感到一陣勁風,伴隨著一道閃光在眼前劃過…

  一把冰冷的利刃抵在了她的喉嚨上。

  “死期未到。”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雙眼翻白幾乎暈厥過去。他手中的劍歪斜下來點進了雪中,但他仍然握著劍柄沒有松手。

  一片雪花擦過了塔莉埡皸裂的臉龐。

  “看起來,你應該是很難死的。但是如果我們呆在這裡,等風暴一來,那就很難說了。”

  男人的呼吸聲幾不可聞,但至少他還活著。塔莉埡伸手穿過他的臂膀,把他往岩洞的方向拖去。

  冷風再度刮了起來。

  塔莉埡拾起一塊棕褐色的圓石,就像是一團粗棉。

  她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洞穴的深處:衣衫襤褸的男子仍然倚著牆,雙目緊閉。

  她往嘴裡塞了一小塊肉干,那是她從他的口袋裡找到的。希望他不會吝嗇這點食物吧。

  她回身走進洞穴,溫暖逐漸包圍過來,她先前堆砌的石板仍在傳出陣陣熱量。

  她半跪下來。

  塔莉埡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加熱小石子的把戲也能用在更大的岩石上。

  年輕的恕瑞瑪人閉上眼睛,精神集中到層疊的石板上。

  她回想起熾烈的陽光鋪在沙漠裡,不絕的熱力深深地透進大地直至深夜。

  乾燥的暖意襲來,她松開了外套的扣子,全身也放松下來。

  她開始擺弄起剛剛撿到的圓石。

  在意念的作用下,石頭轉起圈來,頂端漸漸凹陷下去,最終變成了一個石碗,她滿意地拿著新的餐具再次走向洞口。

  一個呻吟的男聲從她背後傳來:“就像是麻雀在揀食。”

  “麻雀也會口渴。”她頂著嘶叫的寒風盛了一碗乾淨的雪,再折回來,把石碗放在面前溫熱的石板上。

  “你撿石頭要用手嗎?不像是織石人的手段啊。”

  塔莉埡雙頰泛起紅暈,絕不是因為石灶的溫熱。

  “你還生氣嗎?那場雪崩,還有——”

  男人笑了笑,挪了一下身子,又哼了一聲。

  “無需解釋,你大可扔下我不管的。”他牙關發顫,唇邊卻仍彎著一絲笑意…

  “是我的錯,差點害死了你,我不可能看著你被雪活埋的。”

  “多謝。雖然我覺得,沒有那些樹枝可能更好。”

  塔莉埡面露難堪,張口正要說話,男人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她:“別道歉。”

  他強撐著坐直身體,仔細地打量著塔莉埡的樣貌,還有她的發飾。

  他閉上眼,在溫暖的石邊放松了身體。

  “來自恕瑞瑪的小麻雀,你離家已經很遠了,什麽風把你吹到艾歐尼亞來了?”

  “諾克薩斯。”

  男人不禁挑起了眉毛,但仍沒有睜開眼睛。

  “他們說我可以讓諾克薩斯的人們團結起來,我的力量能夠幫助他們加固城牆,但是他們隻想讓我去殺人。”

  她的聲音帶著厭惡,也變得沉重起來。

  “他們告訴我他們會教我……”

  “他們確實教育了你,但過於偏頗。”他的聲音波瀾不驚。

  “他們想讓我活埋一座村莊,把人們坑殺在自己家裡。”

  塔莉埡不耐煩地噴了一下鼻子。“可我跑了出來,卻把一座山蓋在了你頭上。”

  男人舉起劍,端詳著劍刃。

  隨後輕輕吹掉了上面的薄塵。

  “毀滅還是創造。兩者並沒有絕對的好壞,任何人都無法獨佔其一。而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問題,是你意欲何為,你為何要選擇這條道路,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左右的。”

  塔莉埡有些生氣地站起來:“我的道路,就是離這裡,離所有人遠遠的,直到我學會了控制自己的內在。我不相信自己不會傷害我的同胞。”

  “鴻鵠之志,不在林間。”

  塔莉埡不想再聽下去了,她走到洞口,束緊了外套,冷風灌進她的耳朵。

  “我要出去給我們找點吃的,希望我不會把這座山也給弄倒了。”

  男人重新靠著溫暖的石壁坐好,自言自語起來:

  “小麻雀,你找到自己想要征服的山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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