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巴掌,把屋裡所有人都震驚住了。
“你居然敢打我?警察打人啦!”郭聞愣了幾秒,突然捂著臉大叫,又一臉凶相地指著林傑:“你給我等著,我要告你!”
“小林,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高濤喝了一聲。
小周把滿腔怒火的林傑推出門外,低聲說:“冷靜點,先回辦公室去。”
郭聞還在不停叫囂著,高濤心裡早已怒不可遏,他強壓下洶湧的火氣,猛力一拍桌子,這才讓郭聞閉上了嘴巴。
“郭聞我告訴你,你的麻煩大了!現在韓娟死了,你是第一嫌疑人!小周,馬上去開拘留證,把他先關起來!”
“我沒有殺過人!絕對沒有!”郭聞嘶聲狂叫不止,“你們沒有證據,不能往我身上栽贓!”
“我做了這麽多年警察,從來就不搞栽贓這一套,我只看證據!現在該有的證據都齊全了,你逃不掉!”高濤說完後,沒有再理會郭聞,直接出去了。
辦公室裡,林傑見高濤沉著臉走進來,就知道自己要挨批了。
“那個郭聞,我也很想揍他,但你怎麽就這麽沉不住氣?”高濤板著臉訓斥他,“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真的要追究到底的話,你很可能又要回派出所去做民警了,甚至最壞的結果,就是被開除出警隊!”
林傑低著頭,不敢答話。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而且你也沒有把他打傷,現在他是自顧不暇,應該沒時間來找你的麻煩,”高濤往林傑胸口用力打了一拳,語氣依然嚴厲:“年輕人,給我長點記性,以後別再這麽衝動!”
“我知道了,高隊。”
林傑的頭側還包著紗布,高濤沒忍心繼續責怪他:“你先去寫份檢討,交給督查室,我也會去給你打聲招呼,免得郭聞臨死之前,還要往你身上捅一刀子。”
林傑心裡一熱,高隊確實是個不錯的領導,很護著手下人。
......
第二天,市局技術鑒定處。
國慶長假已經結束,處長老羅卻還沒回來上班,鑒定處的日常工作,就暫時由石若冰負責。
另外幾個同事的年紀都比她大了不少,但對於臨時主持工作的石若冰,他們都是打心眼裡認可。
她學歷高,工作能力強,又正好趕上了幹部年輕化這股大趨勢,如果不出大的意外,老羅退休後的位置由她接替,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盡管她才工作一年,又從不和局裡任何人交際,在高層也沒有什麽靠山,但依然不影響她的上位。
只因為她所在的部門,是技術鑒定處,這是個容不得任何虛假的地方,只要你能拿出詳盡且有說服力的分析報告,對刑偵部門的偵破工作有幫助,哪怕你石若冰再冷傲一百倍,依然可以獲得其他領導同事的認可,並同時有機會向上進步。
上午九點多,剛上班沒多久,就有同事來找她:“若冰,七弦區分局的兩位同志找你。”
石若冰還在實驗室裡忙著,她眼睛盯著顯微鏡,嘴裡說道:“請他們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我很快就過去。”
來找她的訪客,是高濤和宋法醫。
在昨天下午,七弦區分局正式拘留了郭聞,盡管他始終堅稱自己沒有殺過人,但是一切的證據,還是都指向了他。
對於七弦區分局來說,唯一有爭議的地方,就是石若冰她自創的“用棉被包裹住屍體,屍溫每隔三小時下降一度”這種說法的可靠性了,
只要這個說法確實成立,那麽郭聞百分之百,就是殺死韓娟的凶手。 因為在命案發生的時候,現場除了韓娟,只有他一個人。
至於讓古祥義送命的那個詭異的電話,就只能暫時先放一放了,等偵破了韓娟的命案,再返過去倒推古祥義的案子,說不定能很順利地迎刃而解。
在石若冰的辦公桌邊,放著半盆香菜,盈盈的淡綠色,沾著點點晶瑩透亮的水珠,煞是好看。
宋法醫坐在椅子上,伸頭端詳著面前的香菜,笑著說:“還是女孩子家心細,把這盆香菜洗的那麽乾淨,都可以蘸點醬油,直接吃了,不像我有時候都懶得洗。”
“男人哪來那麽多講究,”高濤摸出煙,遞給宋法醫一支,突然想起來這是石若冰的辦公室,趕忙又把煙放回去。
“高隊長,宋師傅,”石若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還是穿著那件讓人浮想聯翩的白大褂。
兩人趕緊站起來:“突然來訪,打擾石法醫工作了,抱歉啊。”
“沒事的,我知道你們還會來找我,”石若冰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彎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玻璃煙灰缸,推到兩人面前:“剛才我進來的時候,看到高隊長拿著煙,請抽煙吧,不用介意的。”
“不了不了,”高濤連連搖手。
“我們做法醫的,在各種惡劣的環境下都要堅持工作,一點煙味,真的不算什麽。”
石若冰都這樣說了,高濤也就不再客氣,和宋法醫分別點上煙,抽了起來。
把半盆香菜放在膝蓋上,手放在盆裡慢慢揉搓著,石若冰輕聲說道:“我知道兩位來這裡的目的,我也說說我的看法,其實,法醫界和所有的學術界一樣,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理論和知識體系,我們現在所用到的技術,都是前輩們發掘探索出來的,但是時代在進步,新的犯罪手法,也是層出不窮,而法醫這個職業,很多東西也要隨之改變。”
高濤不住地點頭:“石法醫說的在理。”
“昨天,我在案發現場提出的那個觀點,它還沒有得到法醫界的認可,因為從通常的角度來看,這不算是正規的技術手段,它就好比是以前在讀書的時候,老師給我們出的課外興趣題,這些題目往往會很有趣,解答起來又很難,但偏偏這次,我們在案發現場,還真的遇到了這樣一道題目。”
石若冰翻開桌上的藍色文件夾,從裡面取出六七張紙,輕輕推到宋法醫面前:“這是我三年前做的那次實驗的記錄文稿,裡面詳細寫了計算方法和推導過程,包括實驗中的數據采樣,各種參數系數,還有回歸方程式的驗算方法,你們可以拿回去參考研究一下。”
接過這幾張紙,宋法醫匆匆掃了一眼。
石若冰的字不太像其他女孩子,她的字很“剛”,比較偏向男人的筆跡。
在這些A4複印紙上,密密麻麻滿是蠅頭小字,各種計算的方程式,推論和驗算,都寫的十分詳盡,重點部分也都被圈畫出來了,而在邊上做的標注文字,也全都是英文的。
在每一頁紙的下方,同時還有幾行備注說明的英文小字。
“這是赫德斯頓教授給我做的批注,他是我的博士生導師,他對這個實驗也很感興趣,”石若冰給宋法醫解釋,“但是,他後來卻責怪我,說我有那麽好的機會,七八具屍體擺放在面前,為什麽隻做了這種意義不大的實驗。”
“確實機會難得,那麽多具屍體,還是剛剛死亡沒多久,又不用馬上驗屍......”宋法醫的眼中,滿是羨慕的神色。
在石若冰美麗動人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是的,這些屍體的質地非常好,都很新鮮,是很不錯的試驗品,只可惜,我不能隨便動刀,就只能出於興趣和好奇,給他們做了這個實驗。”
很新鮮嗎?好像還真的很新鮮......
高濤有種奇怪的感覺,面前這兩個法醫談論的似乎不是屍體,而是美食。
“謝謝石法醫,這些資料很重要,我會拿回去好好研究,等研究完了,再給你送回來,”宋法醫把幾張A4紙對折,小心地放進了公文包裡。
石若冰很隨意地擺擺手:“宋師傅,不用麻煩了,我電腦裡有備份,這些就送給你了。”
“我給你寫一張收據,注明日期,你這裡有印泥嗎?”
“真的不用了,這些對我來說,其實無所謂的,”石若冰風輕雲淡地笑了笑。
“不行,必須要的。”
宋法醫拿出一張紙,寫了收條,簽了名,又拿來石若冰辦公桌上的印泥,摁下一個紅色的拇指印。
見對方如此堅持,石若冰也沒再說什麽,她問高濤:“高隊長,昨天那樁案子,後來你們查到哪裡了?能和我說說嗎?”
“當然可以,多虧了石法醫,給我們提供了那麽多線索,”高濤把煙蒂塞進了煙灰缸裡,輕輕說了一句謝謝,接著開始敘述昨天的審訊過程。
石若冰聽完後,想了想問道:“也就是說,只要我的這份實驗數據得到了認可,那麽郭聞就將被確定是凶手,是這樣嗎?”
“沒錯,就是這樣,”宋法醫接著說道:“一切證據都顯示,郭聞就是殺死韓娟的凶手,他在案發現場出現的那段時間,正好和石法醫的推論結果一致。”
“宋師傅,我給你的這份實驗數據,假設你看下來覺得沒有問題,那麽,你會在法醫鑒定結果書上簽字嗎?”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宋法醫愣了好幾秒,才猶豫著說:“我......應該會的吧。”
“即使分析過程再詳盡再完美,但它沒有得到法醫界的認可,依然還是會引起爭議,甚至會被辯護律師拿來大做文章,到時候,你可能也會被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說到這裡,石若冰就停住不說了,她看著宋法醫,臉上似笑非笑。
宋法醫的面色有點難看,問道:“能不能請你的博導,也就是赫德斯頓教授給我們做個證,以證明這份資料的可靠性?畢竟在國際法醫界,他是公認的大師。”
“這個推導過程,他個人是認可的,並且在一些細節方面,他還做出了優化,你回去後可以研究一下,旁邊有他的批注。”
突然,石若冰又話鋒一轉:“但我覺得老師是不會搭理我們的,更不可能出面作證,畢竟這不是英國當地的刑事案件,他沒必要把自己卷進別國的命案裡,你說是不是?”
宋法醫臉一紅。
他今天來市局找石若冰,為了破案是一個原因,而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職業所導致的。
當前的法醫界,出現了新的研究理論,他當然會想要一窺究竟,這就好比練武之人,突然拿到一本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武功秘籍,不狠狠練一練的話,還真的對不起自己。
只是現在,他隱隱有種感覺,這次市局之行,自己似乎來錯了。
拿了人家的分析數據,卻不敢在最後的鑒定結果書上簽字,宋法醫隻覺得自己的臉很燙。
更可氣的是,如果過了一段時間,這個研究理論被證明確實是正確的,那麽石若冰這個名字,必然會在法醫界名聲大噪,而他宋某人,卻將同時錯失一次露臉的機會。
畢竟,他很有可能成為第一個頂住各方壓力,並且把這個全新的理論運用到實際案子中去的人。
他在拿到這幾張紙後, 堅持寫收據,又押了指印,就是為了告訴石若冰,我不會拿你的研究成果,偷偷去給自己搏功名,如果我真的做了這種下三濫的事情,你可以拿著我的收條,來找我打官司。
但是現在,他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我太冒失了,都沒有仔細考慮清楚,就隨隨便便來市局找石若冰。在桌子底下,宋法醫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快又無力地松開了。
高濤看著宋法醫的表情變化,心裡有點好笑,老宋啊,被打臉了吧,還是你自找的。
高濤的立場很明確,他隻負責刑偵,其他技術方面的活兒,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現在已經鎖定了犯罪嫌疑人,那麽只要宋法醫夠膽,在鑒定結果書上簽了字,嫌疑人就能成為凶手,並將按照法律來量刑。
要是好巧不巧的,凶手被判刑後,又被發現這真是一樁冤案,那麽宋法醫就要倒霉了,他會作被作為第一責任人,接受相關部門的追責。而石若冰卻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畢竟,我又沒逼著你簽字不是?
老宋啊,是爺們兒的話,就乾脆搏一把,只要石若冰的研究報告確實沒毛病,簽個字又怎麽了?高濤心裡暗自腹誹。
拿起茶杯,石若冰喝了一口水,姿態極為優雅和從容,她輕輕放下杯子,突然說道:“宋師傅,高隊長,這份至關重要的鑒定結果書,就由我來簽字吧。”
兩個男人瞬間愣住了。
對面的女孩子卻依然聲音清冷:“我自己的研究結果,我不簽字,誰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