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驚異的睜大了眼睛,本能的用手捂了一下臉,罩臉的面紗還在,這個唐軍首領是怎麽認出他來的?
這個驚慌的動作無疑進一步暴露了自己。
唐軍首領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著晟,略帶嘶啞的嗓音吼道:
“他是通緝犯,拿住他!”
他身後的唐軍士兵們很快抽出了兵器,千窟城的值守衛兵一時懵圈了,呆在原地沒有動作。
就這樣暴露了?可惡!
晟暗罵了一句,城門洞已經被唐軍封鎖了,只有向城內跑了,他在灰鬃馬的屁股上狠擊了一掌,同時松開韁繩,馬被驚到了,嘶鳴了一聲,放開蹄子,向著唐軍衝去。
晟立刻轉身折向城內跑去。
唐軍首領如鐵塔拄地,眼見奔馬到了面前,紋絲不動,那馬見前方出現了阻礙,前蹄奮揚起來,伴著嘶鳴聲就要踏落。
那首領伸出一隻手,一把托住馬的前胸,向身旁輕輕一送,那馬便被推到了一邊。
首領撥動奔馬就像撩開門簾一般輕松,晟試圖用奔馬阻擋,甚至衝亂唐軍的想法根本沒有奏效。
晟轉身奔跑令千窟城的衛兵們反應過來了,威武的唐軍指證此人是通緝犯,他又立刻撒丫子逃跑,那麽此人定是通緝犯了。
眾衛兵於是不顧關口盤查了,一窩蜂的來追趕晟,一邊追趕,一邊大聲叫嚷著:
他是通緝犯,截住他,別讓他跑了。
這些笨蛋!我一心要幫你們的,這股唐軍才有問題。
晟邊跑邊罵,迎面的人未及反應過來,晟已越過他們,站在原地的人反倒阻擋了追趕的眾衛兵。
千窟城多是信眾,誰會幫你們截逃犯?
晟心想,但是剛想完,腳下突然被扯住,晟來不及反應,一下子失去重心,撲倒在地,隨即背後一沉,至少有兩個衛兵撲到了他身上,壓住了他,很快手腳都被人按住了。
晟掙扎著別過臉,看腳邊有個滿身塵埃的朝拜者,整個人伏在地上,看不清臉,雙手舉過頭頂,雙掌合十,正在顫抖著向上禮拜,然後又呈五體投地的樣子。
看來,剛才就是他扯住了自己的腳。
晟鬱悶,程度更甚於少年時胡鬧去掏狐狸窩,結果被一隻母狐狸尿了滿頭滿臉的時刻。
眾衛兵七手八腳,將晟捆成了粽子,那匹灰鬃馬恰好又跑了過來,於是衛兵們將他趴放在那匹灰鬃馬的馬背上,簇擁著前往城主大廳,那股唐軍無聲的跟在後面,再後面就是一群無聊喜好熱鬧的市民百姓了。
……
帕孜勒·伽羅,千窟城主,隱隱的不安中總感覺要有禍事降臨,聽衛兵來稟告,說拿住了一個大唐的通緝犯,一股唐軍也到了。
帕孜勒皺起眉頭,通緝犯?唐軍?
令他真正疑慮的其實是後者。
千窟城作為多族交匯的城池,在漠地中最為包容,承平多年,年年都有不法之徒試圖來這裡潛伏避禍,他們中的很多人最後都被感化,成為虔誠的信徒,這座城池和它倚靠的聖山就是有這樣神奇的力量。
但是為什麽會有一股唐軍來到這裡?
大唐的兵馬此刻都應該在長城裡才對。
帕孜勒決心問個究竟。
當他見到衛兵們將灰頭土臉,額頭還帶著血痕的晟架上來的時候,帕孜勒有些想笑。
晟的罩臉巾已經被扯掉,千窟城主認出了他的樣子。這個每次出現都是前呼後擁,鮮衣怒馬的少領主此刻實在是狼狽。
帕孜勒一直認為年輕人應該經歷苦修的磨難,但他無法要求玉城的少領主皈依信仰,現在看來,少領主是遇到他生命中的劫了。
帕孜勒也一直樂觀的認為,雖然魔種之劫給玉城造成了空前的災難,但魔種不會劫掠玉礦,所以只要玉城的財富還在,少領主總是可以轉危為安的。
目前,老領主還生死未卜,也許,眼前的晟已經是玉城的領主了。
所謂的大唐通緝令,可能只是一時的誤會罷了,財富聚集之處是非必然多,玉城和大唐的關系一貫密切,從玉城領主以往的經歷來看,少領主被通緝的事應該不是什麽難題。
但是隨後進入城主大廳的唐軍使氣氛瞬間改變了。
千窟城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唐軍,準確的說,是沒有在唐軍身上感到過這種氣勢。
這些異常高大的士兵,一踏入大廳的地磚,千窟城的眾人感覺到腳下都在震動,本來寬敞的大廳瞬間就顯得促狹起來,大廳的燭火像遭遇了勁風般幾乎熄滅,水晶擺件也失去了光澤。
這股唐軍一進入,大廳中就籠罩了一層暗沉和肅殺的氣氛。
帕孜勒心頭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漫長歲月中虔誠的禮拜和典籍的洗禮令他有一層聖潔的光輝,對於血腥和凶惡有格外的敏感。
眼下,這種不安和恐懼的源頭居然是這股唐軍。
他們本應該作為守護者和拯救者,此刻為何化身為災厄降臨了?
慈悲的佛祖,上古的賢者,我,帕孜勒·伽羅,向您祈禱,保佑我們的人民和城池。
帕孜勒在心中默念著禱語,鎮定的向唐軍首領致禮問候。
這個高大的首領令人倍感壓力,但帕孜勒的聲音十分平和:“尊貴的大唐將領,該怎麽稱呼您?我這次並沒有接到長城的驛報,所以不知道唐軍的到來。”
唐軍首領以叉手禮有力的回應了一下,雄闊的身軀,粗壯的手臂,雖然他盡量表現出文明,在充滿學者氣息的千窟城主面前,依舊像頭野獸。
他的回答就很蠻橫了,“我們奉密令而來,有重任在身,無需通報。”
大唐對西域小國一貫傲慢,帕孜勒也不以為意,“哦,那麽將軍到此,有什麽需要千窟城協助的嗎?”
“我們要找一座洞窟。”
首領頓了一下,見帕孜勒沒有回應,又指著晟說,“我們還要帶走這個通緝犯。”
“是我們的衛兵抓住他的,應該由我們審問後再決定後續處置。”
首領眼珠中的紅光閃了一下,千窟城的衛兵們看起來不值一提,這位城主倒挺有骨氣。
“不是我們,你們的衛兵早就放他出城了。不過沒關系,你們願意留下他盡管留下好了,侏儒的兒子成不了英雄。”
“你說什麽?”
被捆綁的晟憤怒了,這個首領能叫出他的名字,很顯然是認識他的,那麽自然也認識他的父親。
他雖然憎惡父親後來的做法,但依舊容不得別人這樣的侮辱。
首領傲慢的哼了一下,看向晟的目光充滿了輕蔑。
帕孜勒也很不解,玉城在西域諸國中與大唐的關系最為密切,玉城領主不但與長安城的達官顯貴交好,而且與邊關將領也一直稱兄道弟,長城和都護府的將軍們都是玉城的座上賓,少領主晟與蘇烈和李信兩位將軍都有交情。
玉城還不時給唐軍送去慰軍物資,所以唐軍校尉們,甚至一般兵卒們,對玉城的印象也都很好,畢竟吃過拿過人家的不少東西,總要念一個好。
而眼前這位唐軍首領卻明顯對玉城充滿了不屑,甚至當面侮辱玉城領主和少領主,這是為什麽?
首領很快將目光自晟的身上轉向帕孜勒,“我可以將這個廢物交給你們,作為交換,千窟城要調集五百衛兵聽我們指揮,我們要對洞窟展開搜尋。”
“你們要在洞窟中搜尋什麽?”帕孜勒不解。
“無可奉告。”
“這位將軍,”帕孜勒決心攤牌了,雖然這股唐軍的氣勢驚人,但千窟城和他的城主不會因此膽怯,“大唐雖是天朝,但對千窟城也一直禮遇。你們一股人就這樣硬生生闖進來,事先沒有通報,現在又不出示任何官文,連必要的說明都不肯,就想驅使千窟城聽你的調遣,這未免太過傲慢了吧。”
千窟城主的一番話氣度凜然,大廳中的千窟城眾人都已憤懣這股唐軍的無禮,大廳口跟來圍觀的市民百姓們更是躁動起來,人群中傳來應和聲,還有人乾脆咒罵起來,“滾出千窟城!”人群中終於有人第一個喊出來,隨後便匯成一片聲討的浪潮。
激憤的人群,喧囂的場面,倒是將這股唐軍咄咄逼人的氣勢壓了下去。
因為心裡也想給這股無禮的唐軍一個下馬威,所以帕孜勒也並未阻止千窟城人眾的鼓噪。
吼……
唐軍首領猛的發出了野獸般的吼聲,如虎嘯山林,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一下子就將人群的喧鬧壓製得無聲無息。
一股攝人的殺氣在彌漫,令在場的眾人感覺腳底發冷,有些膽怯之人已經禁不住渾身打顫,有人很快悄悄的逃開了。
首領高大的身形向著帕孜勒移動過來,幾個衛兵趕忙擋在他們城主的身前,他們雖然人多,但並不勢眾,在人數遠少於他們的這股唐軍面前,如同被欺凌的羔羊。
帕孜勒的身高比擋在他前面的衛兵都要高,在人群中他也是一個高大的人,只是很瘦削,不過在高過他一頭且無比威猛的唐軍首領面前,就顯得弱小了。
飽學且虔誠的千窟城主也自有一股聖潔凜然的氣質,他毫不畏懼的對視著逼近的唐軍首領眼中的紅光,身子如旗杆般挺立著。
唐軍首領停下了腳步,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身前攤開。
“我們簡單一點,做個交易。這個人是大唐的通緝犯,千窟城窩藏了他。我可以不追究此事。作為報答,千窟城也不要跟我索要什麽無用的官文,盡快派出衛兵協助我們完成搜尋工作。這,是最好的方案,你乾不乾?”
“洞窟乃是敬佛的聖地,豈容信徒以外的人眾去大肆踐踏。”
唐軍首領攤開的手掌收攏成拳頭,“那就是沒可能和平解決了,你身為城主,可知道這對千窟城意味著什麽?”
“你們為什麽要搜尋洞窟?你們是真正的唐軍嗎?”一旁的晟突然發問。
唐軍首領斜眸了他一眼,根本不想回應他。
“這也正是我想問的。”帕孜勒接過話來,目光炯炯的盯著唐軍首領,他也認定這股唐軍來歷不明,十分可疑。
“人呐,總有這麽多問題。如果不是那位叮囑我,非要先這樣交涉一番,我怎麽會跟你們費這多麽的話。”唐軍首領眼中迸發出紅光,一股強烈的殺氣在他和這股唐軍的周圍升騰起來。
“你們根本不是唐軍!”
晟叫道,同時一個挺身站立起來,身上的繩索撲簌簌掉到腳邊。
原來早有千窟城的衛兵在背後用刀子給他割斷了繩子。晟數次往來玉城和千窟城之間,為了追求伽羅,他出手闊綽,很多衛兵都受過他的好處,識得這位少領主。在廳中,眼見唐軍霸道欺人,城主已經與他們撕破了臉,那麽這時候正好偷偷釋放了晟,一起對付這夥兒唐軍。
晟和帕孜勒早都覺得這股唐軍來得蹊蹺,唐軍要搜尋洞窟也令人費解。
晟是在玉城長大的,他比千窟城的眾人更熟悉一種氣息,一種令人恐怖的氣息。
一次他置身一群玉仔之中,本來是為了炫耀,要知道,每一隻玉仔在顯貴富商那裡,都等於一大筆銀錢。 在這廣袤的大陸上,只有玉城領主和少領主,可以擁有這麽多的玉仔。
但是突然間,得意之余,他感到這群玉仔升騰起一種氣息,看起來萌萌的玉仔竟然令他感到透骨的恐懼。他像受驚的小獸一樣驚惶的逃走了,也就是從那時起,他開始留意玉仔和父親的事業,這讓他得以窺見那些黑暗中的隱秘。
他的世界從此不再光鮮了。
所以,帶著聖潔氣息的千窟城和伽羅,成了他的追求和圖騰。
他在這股唐軍的身上感受到的,就是這種令他恐怖的氣息。
這是……魔種的氣息。
“他們根本不是唐軍!”晟衝著帕孜勒和千窟城的人們叫道。
“那麽,我們是什麽呢?”唐軍首領轉向晟,黑布上方露出的眼睛現出猙獰的笑意,他似乎更期待真實的身份被揭破。
“你如果認出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像你父親一樣來膜拜我們呢?”
“混帳東西!”晟緊咬牙關咒罵著,渾身因憤怒而顫抖。
“混帳的是你們人類!”
唐軍首領吼道,他將手伸到脖頸下,向上用力一撩,人群中傳來驚呼聲。唐軍首領竟然將自己的蒙面黑布、頭盔,連同慘白的臉皮一同掀掉了……
脖頸上現在是青黑色的頭顱,滿臉粗黑的鬃毛,血紅的環形眼珠,兩支粗大的獠牙慢慢的伸到青紫的唇外。
這哪裡是人類的面孔,分明是一張凶惡的野豬臉。
他身後的唐軍也紛紛掀掉了偽裝,露出了本來面目,一張張獸臉充滿野性氣息和殺戮的欲望。